第1098章 蒸汽拖拉機
羅鋒在文書上蓋了章。
對開拓使司來說,最頭疼的就是人口不足,隻要肯墾荒,誰來都一樣。
這些殷商舊族的身份,是宸開拓使當年踏上北洲土地時親自認定的,既然如此,反正是華夏故人,分他們土地也無妨。
拿著新鮮出爐的戶籍冊,郭崇嶽心裡踏實了。
回到野牛溪,他又將購買的漢人奴隸領到麵前。
這些男女奴隸都是麵帶菜色,眼神惶恐。
郭崇嶽開門見山說道:
“我這裡不比牙行,你們簽的是仆役契,但我不把你們當牲口。’
“從今天起,你們跟著阿月學種地、養畜、紡線。”
“吃住和部落的人一樣,乾得好,三年後我還你們自由身,願意留下的,我給你們落戶籍,分田地。
奴隸們將信將疑,但看到阿月和部落婦女平靜的目光,稍稍安下心來。
接下來的日子,野牛溪像連接上了蒸汽機的生產線。
郭崇嶽把七十畝地分成三塊,一塊種菜,一塊種麥,一塊試種飛鷹帶來的土豆玉米和南瓜。
此外,郭崇嶽還求了部落長老,請他搞來了南方部落的煙草,也專門開出一片土地來種植。
六個女仆和部落婦女一起負責田間日常照料,飛鷹則帶著青壯們開始向河穀兩側拓展,砍樹清地,準備開新的兩百畝。
每天晌午過後,郭崇嶽會抽一個時辰,在溪邊空地上“上課”。
學生是部落的青壯和大明奴隸。
他教的東西很雜,以漢語為主,首先要求這些殷商舊民掌握漢語。
郭崇嶽又按照官方的說法,重申了殷商舊族的身份,表明他們和大明子民是同一個祖宗,但是在上古時代流落到了這片土地上,遺失了自己的語言和文字,所以當務之急要將這些重新學會。
其實殷商舊族和大明也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非常尊重祖先。
而雙方都是黃種人,其實麵貌上的近似之處還是很多的。
郭崇嶽的這套說法,並冇有引發部落的反對。
當然,主要原因是,郭崇嶽是真的將他們當做同族對待。
漢話的日常用語、數字計算、二十四節氣與農時的關係,怎麼用犁、怎麼修簡易水渠。
教授語言還有飛鷹幫忙,但是識字隻能靠郭崇嶽一個人了。
但即使這樣,整個部落的融入速度還是快得超乎郭崇嶽的預計。
其實也很簡單。
這些部落見識過漢人城市的繁華,見識過各種方便的工具,見識過大明先進的武器,以及那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大船,早就對這樣的生活心存羨慕了。
而郭崇嶽的宣傳,也讓他們融入的成本低了很多。
我們學習的是祖先遺失的語言罷了!
黑水港城,碼頭。
宸昊的船隊在黑水港外海拋錨時,碼頭上已經站了一排開拓使司的官員。
海風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得旗杆上的“北洲開拓使”旌旗獵獵作響。
船板放下,宸昊一身朱紅官服,緩步走下舷梯。
他麵上冇有太多表情,目光掃過眼前略顯簡陋的碼頭、倉庫和遠處稀疏的木質屋舍。
開拓使司副使,也就是第一批參加開拓北洲的官員之首,前工部郎中林文德率先上前,躬身行禮道:“下官等恭迎宸開拓使回返北洲。”
宸昊微微頷首:“都起來吧。本官離京時陛下有諭,北洲開拓乃國朝大事,此番回來,是要看看實情,聽聽難處。”
林文德引路,一行人往港內新修的開拓使司衙署走去。
衙署是木石結構的三進院子,牆上新木的紋理還清晰可見,透著一股草創未久的氣息。
其實宸昊看著黑水港城是非常滿意的。
從北洲開拓至今,還不到十年,大明本土距離北洲遙遠,船隻往來都要一年時間。
加上這個時代遠洋航行恐怖的傷亡率,能夠在北洲建設這些據點,實屬不易了。
宸昊冇進正堂,先在院中站定,問道:“本官離京前,工部報稱新造北安船已下水六艘,另四艘亦將完工。如今船隊運力如何?移民安置可還順暢?”
林文德答道:“回宸大人,去歲至今,共抵港移民船二十七批次,計三千三百餘口。”
“其中宗室、宮人占三成,流犯及軍戶子弟占四成,另有自願前來墾殖的閩廣、山東民戶約三成。”
“眼下黑水港常住已近兩千,往內陸新設墾殖點十一處。”
“糧食夠吃嗎?”
“去歲秋收,港周地收麥約兩萬石,加上船隊從本土運來的救濟糧,勉強可支應到今年夏收。隻是新地畝產仍低,平均不及中原一半。”
宸昊點點頭,冇說什麼,抬腳往碼頭倉庫區走去。
倉庫是新建的,用的是本土的巨杉木為架,覆以厚氈防雨。
作為一名兼職的博物學者,當年發現北洲的時候,宸昊就發現了北洲沿岸這高聳入雲的巨木,他當時就斷言這是用來建築和造船的好材料。
北洲充沛的森林資源,大大降低了開拓的難度。
他走進其中一間,裡麵堆著成袋的糧食,捆紮的農具和些粗陶器。伸手抓了把粟米,顆粒不甚飽滿,夾雜著未揚淨的秕穀。
“這種子誰選的?”
林文德額頭見汗:“是......是從本土運來的陳種,路上受了潮,發芽率怕是不足五成。新到的春種已另倉存放,還未及分發。
宸吳放下粟米,拍了拍手說道:“種子是命根子,馬虎不得。傳話下去,凡管倉官吏,領種、發種須造冊畫押,若再有以次充好,或延誤農時,本官第一個參他瀆職。”
“是,下官即刻去辦。”
走出倉庫,宸昊望向港內。
幾艘北安級商船正在卸貨,吊杆吱呀作響,將一捆捆鐵鍬、犁頭吊下。
遠處灘塗上,數十人正喊著號子打樁,是在擴建碼頭。
“航道可還安穩?”宸昊問。
“回大人,去歲秋冬,黑潮航線大體平穩。唯十月間有一船遇風偏離航路,損了桅杆,耽擱半月抵港。船上所載百餘名宮人,有三人病亡,已按例撫恤。
宸昊沉默片刻。海上的事,他比誰都清楚,天威難測,死人是常有的。他當年隨張敬修遠航,船上也折過人手。
“太醫署派的醫官可還頂用?”
“醫官現有六人,都是皇家醫學院的高材生,李神醫的高足。”
“常駐港內醫棚。隻是藥材時有短缺,尤其金創藥、祛寒散,消耗甚快。已行文請本土下次船隊多帶些來。”
宸昊疑惑地問道:“李神醫的高足,怎麼願意來這裡的?”
林文德說道:“他們說大明的醫學研究太卷了,課題都被師兄們做了,想要到北洲尋找新的課題,下官也不懂這些。”
宸昊微微點頭,他大概能明白這些醫官的想法,但不管他們怎麼想,隻要能在北洲給人治病就好。
“嗯。”宸昊轉身,“帶本官去看看墾殖點。”
馬車是簡陋的敞篷車,兩匹馬拉著,在夯土路上顛簸。
本土的減震馬車雖然好,但是減震的彈簧太重了,如今前往北洲的運力緊張,實在是顧不上這些。
出了黑水港,視野陡然開闊。
北洲的氣候要比大明本土稍冷,如今已經三月末了,但原野上積雪未完全消融,斑駁的黑土裸露出來,遠處有縷縷炊煙,是新建的聚落。
車行一個時辰,抵達一處名為“清河屯”的墾點。
這裡約莫三十來戶,一半是去年秋後遷來的鳳陽宗室,另一半是山東流民。
房子都是原木搭的,屋頂覆著茅草,窗洞糊著油紙。
屯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宗室,叫朱載堃,就是當年在鳳陽宮城第一個響應北洲開拓的宗室。
他穿著打補丁的棉襖,手上儘是裂口,見宸吳車駕,忙帶人迎出。
“開拓使大人。”
宸昊擺手免禮,徑直走進屯子。幾家門口堆著劈好的柴火,屋簷下掛著玉米。
“地了多少?”宸吳問朱載堃。
“回大人,去歲領受五十畝,實出三十二畝。種了二十畝菜,八畝麥,剩下四畝試種了土豆,收成......還行。”朱載堃答得謹慎。
“越冬可難?”
“難。”朱載堃實話實說,“雪大,柴火不夠燒,有兩戶差點凍出人命。開春化凍晚,播種怕要拖到清明後了。”
宸吳走進一戶人家。屋裡陰暗,土炕上鋪著草席,牆角堆著半袋糧食,灶台邊擱著幾樣粗陶碗罐。一個婦人正用石磨磨玉米,見他進來,慌忙站起。
宸昊點頭說道:“玉米這東西吃起來容易脹氣,還是磨碎了最好。”
朱載堃說道:
“開拓使說得對,大家還是更喜歡稻米,但是將玉米磨碎之後一起煮也不錯,又餓又省錢,還有淡淡甜味,我們這裡都叫它碴子粥。”
“碴子粥?那本官今日就要在這裡留飯,嘗一嘗這個碴子粥了。”
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宸吳又問道:“糧食可夠吃到夏收?”
婦人低著頭:“省著點,勉強夠。就是娃正長身體,老喊餓。”
宸昊冇再多問,退出屋子。他對林文德道:“傳本官令,各點越冬存糧不足五成者,開拓使司開倉借糧,春借秋還,不計息。另著工坊加緊打造一批鐵爐,分發各屯,助其禦寒。”
“是。”
離開清河屯,宸吳又看了兩處點,情形大同小異。
但是具體情況要比清河屯差一點了。
畢竟清河屯有一半是宗室子弟,官府還是要照顧的。
土地是給了,但工具不足、技術生疏,氣候不適,第一年能活下來已屬不易。
還有一個主要的反饋,是農耕用具不足。
這裡的不足,不僅僅是犁鋤頭這類的工具,而是牛。
自古以來,牛都是華夏最重要的農耕工具,大明就曾經立法禁止宰殺耕牛。
尤其是開荒的時候,冇有耕牛是萬萬不行的。
這個問題反而是最難解決的。
人運輸到北洲都要死傷慘重,不用說牛了。
本土的耕牛價格也不菲,運送到北洲價格更要上天,那些開拓的百姓存糧都不多,彆說是買牛了。
不過這個問題,在臨行之前,蘇澤曾經和宸昊有過一次談話。
蘇澤向宸昊推薦了一種機械,利用蒸汽機驅動的“耕田機”。
其實這不僅僅是“耕田機”,實際上是一種縮小的火車頭,還可以用來拉拽板車運輸貨物。
蘇澤稱呼為“拖拉機”。
這種機器,已經在京畿的工廠開始生產了,一台的價格在大明本土要比耕牛略貴一點。
這也是蘇澤苦惱的地方。
本質上,這還不是柴油機,而是蒸汽機,所以體積和成本下不去。
如今大明已經有了柴油,但是柴油機不僅僅需要柴油,還需要機械加工和材料學的進步,大明的工業還冇有到這個程度。
這種燒煤的蒸汽機拖拉機,在大明本土和耕牛相比冇有任何優勢,有的還都是劣勢。
比如耕牛隻要吃草就可以,這種拖拉機要吃煤。
養牛的風險主要是牛病,但是這種蒸汽機的毛病就多了,這種設備需要專門的工程師維護。
不僅僅需要維護,還需要保養,才能保證正常運轉。
這樣一來,拖拉機在本土推廣受阻,百姓都不願意購買。
但是這些缺點,放在北洲就不是缺點了。
運活物的成本高,但是運輸機器的成本就和普通貨物一樣了。
這種蒸汽拖拉機需要煤炭,而北洲的煤礦不少,煤炭資源豐富,成本也不高,實在不行甚至可以燒木炭,北洲的巨木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