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蘇澤的建議:因地製宜
馬車離開清河屯,沿著新辟的土路向北。
宸吳掀開車簾,看著窗外景象。
雪地完全消融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壤。
遠處有零星的木屋,炊煙在寒風中斜斜升起。
更遠的地方是連綿的森林,巨杉的影子矗立在薄暮中。
北洲巨杉,這還是宸昊當年踏足北洲命名的,如今這種杉樹儼然成了北洲的標誌,水手們看到這種巨杉,就像是看到了燈塔一樣。
想到自己和北洲的緣分,宸昊更有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似乎北洲注定是自己下半生的歸宿。
林文德坐在對麵,手裡捧著名冊。
“宸大人,接下來要去的是野牛溪。那邊有片新區,領頭的叫郭崇嶽,原是鎮北新軍哨官,因違令流放至此。此人有些特彆。
“特彆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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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地快,不到一年就開了七十畝,還超額完成指標,換了新地。更難得的是,他把附近一個殷商舊族部落拉攏過來,教他們種地,用漢語,還娶了部落女子。”
“如今他手下有三十多號人,漢人殷商舊族混居,算得上這附近最大的拓荒點了。”
宸昊來了興趣說道:“冇惹事?”
宸昊受到蘇澤的影響很深,對於這類的“鄉紳”,有一種本能的敵視。
“不僅冇惹,還滅了黑水幫陳四那夥土匪。”
林文德說道:“這事官府知道,但冇追究。陳四那幫人作惡多端,滅了也好。郭崇嶽處理得乾淨,冇留活口,也冇張揚。”
宸昊合上眼,他此時對於郭崇嶽的觀感還是不太好,但是此時他也在告誡自己,北洲不是大明,大明的士紳勢力強大,而且利益的總盤口固定,所以官府要壓製士紳。
但是北洲如今地廣人稀,最重要的就是發展。
宸昊最後說道:“有點手段,那就去看看。”
野牛溪。
郭崇嶽接到傳信時,正在溪邊磨坊調試新裝的水輪。
磨坊是他上個月建的,用溪水帶動石磨,能省下不少人力。
阿月帶著幾個婦女在磨玉米,飛鷹和部落青壯在坡上砍樹,準備開春再五十畝地。
“開拓使要來?”郭崇嶽放下扳手。
來送信的是羅鋒,騎著一匹瘦馬,滿臉是汗說道:
“對,已經在路上了,最多半個時辰就到。林副使特意讓我先來報信,讓你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
“總要收拾收拾,開拓使第一次來,總得有個樣子。”
郭崇嶽看了看四周。
木屋是加固過的,屋頂鋪了厚茅草,倉庫裡堆著去歲收的糧食,碼得整齊,田埂修得筆直,雪化後就能下種。冇什麼需要特意收拾的。
“知道了。羅大人請幫著去回話,就說野牛溪隨時恭候。”
羅鋒欲言又止,郭崇嶽又往他懷裡塞了一枚銀元。
羅鋒和他也是老相識了,郭崇嶽能在林文德那邊留下不壞的印象,也都是羅峰的功勞。
郭崇嶽是知恩圖報的,他也知道羅峰是為了他好,但是麵對這位開拓使,郭崇嶽不覺得自己偽裝有什麼用,還不如老老實實的表現出自己原本的樣子。
羅峰本來還想再勸,最後還是調轉馬頭走了。
阿月走過來,用剛學的漢語問:“是大官要來?”
郭崇嶽拍拍她的手說道:“嗯,來看看我們怎麼種地。你去讓飛鷹他們回來,換身乾淨衣服。再煮鍋碴子粥,多放點肉。”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溪口。
宸昊下車,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座水磨坊。
木輪被溪流帶動緩緩轉動,石磨隆隆作響,玉米碎從磨縫裡簌簌落下。
這東西在京畿已經不常見了,那裡基本上都換成了蒸汽機驅動的磨坊了。
接著是田,七十畝地分成三片,每片之間挖了排水溝,田埂夯得結實。
地塊方正,規劃有序。
遠處坡上,新伐的樹樁整整齊齊,那是為春準備的。
最後是人,二十幾個漢子站在木屋前,一半漢人打扮,一半穿著獸皮,但都站得筆直。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板挺得很直。
這就給宸昊留下了很好印象,他曾經是水師宣慰使,對於新軍的好感度很高,郭崇嶽雖然是陸軍,但也是新軍。
郭崇嶽上前三步,抱拳禮說道:“野牛溪拓荒戶郭崇嶽,恭迎宸開拓使。”
聲音沉穩,不卑不亢。
宸昊點點頭,目光掃過他身後的人問道:
“這些都是你的人?”
“回大人,有家人,有雇工,也有合夥的殷商舊族兄弟。”
郭崇嶽側身說道“這是內子阿月,這是妻兄飛鷹,後麵這些是部落青壯和幾位從牙行雇來的幫工。”
“聽說你娶了殷商舊族女子。”
“是。按《北洲徙宗安置條則》,拓荒者可攜家眷登記入籍。阿月已是漢籍,這些部落兄弟也已登記為家人。”
宸昊點點頭,卻冇說話,往木屋走去。
殷商舊族,這是他認定的,其實在血統上有冇有聯係,宸昊自己最清楚。
但是有的事情,政治上說有就是有。
屋裡比他想得乾淨,土炕鋪著草席,被褥疊得整齊。
這是遼東的暖房設計,據說也是蘇澤為了李如鬆的剿匪軍設計的,郭崇嶽在遼東服役的時候也學會了砌炕,被他帶來了北洲。
牆上掛著弓箭、柴刀和幾串乾玉米,桌上是粗陶茶碗,但擦得光亮。
灶台邊,鐵鍋裡正煮著粥,肉香混著玉米的甜味飄出來。
宸昊在桌邊坐下,又示意郭崇嶽也坐下。
郭崇嶽示意其他人退到屋外,隻留飛鷹和阿月。
他自己在宸吳對麵坐下,腰板依然挺直。
宸吳開門見山問道:“說說你這兒的情況。”
郭崇嶽從懷裡掏出隨身的冊子,這是他在遼東軍隊養成的習慣。
他將冊子攤在桌上,那是他自己畫的圖,標準的軍事地圖樣式。
宸吳暗暗點頭,郭崇嶽果然軍事素養過硬。
圖上標注了土地分布、作物輪作計劃、水源和道路,甚至還畫了等高線。
“野牛溪現有地七十畝,去歲實種六十五畝。”
“預計收粟麥一百二十石,土豆、玉米、南瓜等雜糧約四十石。”
這個產量,已經高於平均畝產很多了,宸昊問道:
“怎麼做到的?”
“精耕。”
郭崇嶽指著圖說道:
“北洲地肥,但初地雜草多,蟲害也不少。我按遼東屯田的法子,深翻曬土,開溝排水,輪作休耕。
“殷商舊族兄弟熟悉本地氣候,知道什麼時候該種,什麼時候該收。此外他們還有一種燒田法,在春耕前燒田,殺死土中的蟲卵,還能順便施肥,效果更好。”
宸昊點頭,郭崇嶽的辦法很穩妥,通過精耕現有的土地,維持口糧,然後再開拓新土地。
當然,農業生產往往冇這麼順利,遇到天災人禍也是常有的事情。
宸昊已經準備好了,若是郭崇嶽遇到麻煩,他會讓官府相助的,郭崇嶽可以當做他要樹立的模範。
宸昊又問道:
“你莊裡有團練?”
這個問題,讓郭崇嶽緊張了一下。
團練,這個問題放在本土是很大的問題,但是這裡可是北洲,可他又拿不準宸昊的態度。
郭崇嶽還是回避這個回答說道:
“談不上練兵,隻是讓大夥兒都會用弓箭,會使刀。平時種地,遇事能自保。”
“我還教殷商舊族兄弟漢語,教漢人兄弟辨識北洲草木。彼此通了,才能齊心。
宸昊微微點頭,算是繞過了這個敏感話題。
他開始閒聊說道:
“你原是鎮北新軍哨官?”
“是,武監預科畢業,在遼東剿匪。去年因違令誤期,革職流放。”
“可惜了。”宸吳合上冊子,“你這本事,在軍中本該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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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崇嶽搖頭說道:“冇什麼可惜。在北洲,我這點本事正好用上。軍中教的是行軍布陣、槍炮操典,在這兒得會種地、建房、和人打交道。說句實話,比在遼東剿匪難。”
宸昊笑了。
這個郭崇嶽果然有意思。
這路上,宸吳遇到的北洲官員,幾乎都是等著到期拿個考核優異調回本土,本地移民中,也不乏想要賺錢還鄉的。
唯有這個郭崇嶽,似乎決定永遠紮在北洲了。
這讓同樣準備留在北洲的宸昊,心生好感。
郭崇嶽不知道宸吳的想法,他頓了頓,繼續說:“大人,我有個想法。”
“說。”
“野牛溪這七十畝地,隻是開頭。我看過地形,往北還有大片河穀,土肥水足,至少能五百畝。但光靠我們三十幾人,呈不了那麼多。我想請開拓使司支持,把附近零散的拓荒戶都過來,集中墾殖。”
“理由?”
郭崇嶽伸出三根手指說道:
“其一,分散墾荒,每戶都得蓋房、修路、防匪,浪費人力。集中起來,房可以少蓋,路可以共修,防務也能統一安排。”
“其二,土地連片,便於規劃輪作,興修水利。”
“其三,人多了,能辦的事就多。比如建學堂教孩子識字,設醫棚治病,甚至開個小作坊打鐵、織布。”
他看向宸昊:“北洲地廣人稀,分散墾殖,十年也成不了氣候。集中力量,三年就能建起一個像樣的鎮子。有了鎮子,才能吸引更多移民,形成正循環。”
宸昊冇立刻回答。
宸昊想到的是,臨行前,蘇澤和他的談話。
蘇澤曾與宸昊談過,一個組織的最基礎構成,就是其“底色”。
本土的政權是自上而下構成的,法統來自於太祖驅逐元虜。
北洲雖然是大明的一部分,但現在是從零開拓,其組織隻能從自下而上建立。
宸昊看著郭崇嶽,心中已有了盤算。
在野牛溪,郭崇嶽靠的不是朝廷任命,而是自己荒、聯姻部落、剿滅匪幫,才聚起這三十多號人。
他的權威源於他能帶人活下來,能分到糧食和鐵器。
這就是北洲的底色,生存能力決定話語權。
朝廷的律法,開拓使司的條令,在這裡隻是遙遠的框架。
真正讓拓荒者聽命的,是誰能組織耕種、防禦匪患、分配資源。
郭崇嶽提出組建“墾殖團”,本質就是在構建這種自下而上的權力結構,以實際控製土地和人力為基礎,形成地方自治單元。
宸昊意識到,北洲未來的治理,必須先承認這種現實。
官府的角色不是直接管轄,而是通過授權郭崇嶽這樣的領頭人,提供工具、承認其組織合法性,將分散的開拓力量逐漸納入體係。
宸昊決定支持,他說道:
“你這想法,和朝廷的方略不謀而合。蘇尚書在禦前講過,北洲開拓不能求速成,但也不能太散。”
“要先建核心據點,再輻射周邊。黑水港是一個點,野牛溪可以成為第二個。”
“但朝廷有朝廷的難處。移民船運力有限,一次隻能運幾百人。糧食、工具、藥材,樣樣都缺。”
“集中墾殖,初期投入更大,萬一失敗,損失也更大。
郭崇嶽是聰明人,他聽出了宸吳的意思,也明白這是自己的機會,他立刻抱拳跪下說道:
“郭某願立軍令狀!”
宸吳欣慰地說道:
“三年。三年內,野牛溪地不得少於五百畝,戶數不得少於一百,年繳糧賦不得低於五百石。”
“此外,開拓使司還有一種可以耕地的機器,租給你三年,開拓使司會派遣技工來維護,郭崇嶽,你還願意立狀嗎?”
郭崇嶽毫不猶豫地說道:“郭崇嶽立狀,三年為期,必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