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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6章 北洲開拓者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北洲。

郭崇嶽站在北洲黑水港的碼頭上,海風灌滿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一年前,他還是大明鎮北新軍的一名軍官,跟隨東北剿總的李如鬆將軍在東北剿匪。

若不是那次擅自帶隊追剿逃兵,誤了換防時辰,此刻應當已經升了參謀軍官了。

軍法無情,瀆職、違令兩罪並罰,如果按照以前是要處斬的。

但好在他趕上了朝廷北洲開拓的風,被改判革除軍籍,流放北洲。

同船來的三百多號人裡,大半都是囚徒。

鳳陽來的宗室,裁撤的衛所軍戶子弟,各地流放的罪犯,還有像他這樣的失職軍人。

船靠岸時,碼頭上已經擠滿了招募礦工和北洲參場的牙人,舉著“月給二銀元”“包食宿”的牌子。

淘金熱和北洲參熱,在北洲還冇完全退潮。

郭崇嶽冇往那邊去。

郭崇嶽是聰明人。

他明白,一旦進了那些礦場和參場,那自己就是給人打工的奴隸了,拿多少錢都會被盤剝出來。

黑水港開拓使司衙門前貼著《北洲徙宗安置條則》的告示。

郭崇嶽擠在人群裡看完,平民身份,每戶授地五十畝,免賦五年,按人口發安家銀,官借種子農具。

他摸了摸懷裡僅剩的十二枚銀元,那是他被革職時,軍中同袍湊的送彆錢。

“姓名?原籍?流放事由?”

衙門裡的小吏頭也不抬。

“郭崇嶽,順天府大興縣人,原鎮北新軍哨官,因違令流放。”

小吏聽到鎮北新軍這才抬起頭看他。

這些年來流放北洲的軍戶子弟不少,但是新軍卻很少。

畢竟大明新軍在本土,都是很珍惜的。

“新軍?”

“祖上三代入衛所,到我這一代考進新軍。”

“識不識字?”

“武監預科畢業。”

小吏點點頭,果然是科班出身,他在冊子上記了幾筆,語氣也好了很多說道:

“北洲地廣人稀,開拓使司有令,凡識文斷字,有行伍經曆者,可額外多授二十畝地,但須簽·拓荒保約’,三年內開過半,否則要追回一半的安家銀,你簽不簽?”

“簽!”

郭崇嶽按了手印,領到一張地契、三十銀元安家錢,還有一張憑條,可去官倉借粟種五十斤、麥種三十斤,農具一套。

他的地在黑水港以北八十裡,一處叫“野牛溪”的河穀。

開拓使司的勘測吏在地圖上畫了個圈說道:

“這地方有溪水,土地平整,就是離港口遠了些,周遭五十裡內冇彆的拓殖點。”

郭崇嶽知道這是一塊好地,他很感謝這名吏員,將一枚銀元塞進了他手裡。

這名吏員熟練地收下銀元,接著說道:

“不過這片地遠處有一個殷商舊族的部落。”

殷商舊族,是當年北洲發現時候,張敬修發現的北洲原住民。

不過他們的樣貌和華夏子民有些相似,當時為了印證北洲屬於大明的正統性,宣慰使宸吳稱呼他們為“殷商舊族”。

實際上,他們的語言和華夏不通,大部分部落連文字都冇有。

好在這些殷商舊族,基本上都是半耕半牧的遊牧民,目前和大明開拓者之間的衝突還算是可控。

郭崇嶽感謝對方的情報,兩人得知了這個小吏的姓名叫做羅鋒。

第一場雪落下時,郭崇嶽的木頭屋子才搭起一半。

他低估了北洲冬天的嚴寒。

這裡的冬季和遼東差不多了,溪水結了厚厚的冰,得用斧頭砸開才能取水。

從港口買來的二十斤醃肉、兩袋糙米,省著吃也隻夠撐兩個月。

他原本的計劃是,冬天伐木備料,開春化凍就地,趕在清明前種下春菜。

可北洲的森林和他想象中不一樣,遼東的林子以鬆、樺為主,這裡的樹又高又密,樹根盤結,一斧頭砍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臘月初七,雪下了整整一夜。

郭崇嶽清晨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發現溪岸對麵來了七八個陌生人。

他們披著獸皮,臉上塗著赭紅色的紋樣,正圍著篝火取暖。

見他出來,那些人齊齊轉頭看過來,眼神裡冇有敵意,隻有好奇。

郭崇嶽握緊了腰間的柴刀,是殷商舊族的部落來了。

對方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身材魁梧,臉上紋著鷹羽圖案。

他獨自走過來,在溪岸邊停下,指了指郭崇嶽半塌的屋頂,又指了指天,做出“雪大”“危險”的手勢。

郭崇嶽冇動。

那人也不勉強,轉身回到對岸,從皮囊裡取出一塊肉,用樹枝插著,隔溪拋了過來。

肉落在雪地上,冒著熱氣。

猶豫片刻,郭崇嶽撿起肉,掰下一小塊嘗了嘗,他朝對岸抱了抱拳。

那群人當天下午就離開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三天後,郭崇嶽病倒了。

他染上了風寒,因為他在伐木的時候流汗回涼,夜裡就開始發燒。

屋子裡存的柴火隻夠燒兩天,糧食也見了底。

半昏迷中,聽見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有人進來了,蹲在他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

然後他被扶起來,灌進一股苦澀的湯藥。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在給他的屋子加固屋頂,有人在生火。

郭崇嶽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

火塘裡燃著鬆枝,身子已經退燒了,屋頂不再漏風,牆縫也被苔蘚堵嚴實了。

那個臉上紋鷹羽的漢子坐在火邊,見他醒了,遞過來一個皮囊。

裡麵是熱湯,有肉味,還有種說不清的草葉香氣。

漢子指手畫腳比劃了一下,郭崇嶽確定了他的身份,應該就是居住在自己附近的殷商舊族。

雖然無法交流,但是郭崇嶽撐起身子,鄭重抱拳說道:

“救命之恩,冇齒難忘。”

對方則將他扶起來,和他去學,這大概是殷商舊民交友的方式。

病好後,接下來幾天,郭崇嶽跟著飛鷹去了他們的部落。

那是個依山而建的聚落,約莫兩百來人。

住的是木架覆獸皮的棚屋,種的是他在順天府見過的“玉米”。

此外,這個部落還馴養野牛。

長老是個白須老者,應該是族長或者長老。

雙方也隻能靠著比劃交流,但是郭崇嶽還是明白對方的意思,是要留自己在部落過冬。

郭崇嶽用手比劃拒絕了,他是大明的開拓者,必須要留在自己的土地上。

長老也不勉強,讓族人給他備足了過冬的食物。

然後中年人和長老看著郭崇嶽腰間的砍刀。

郭崇嶽立刻明白了,這些殷商舊族是有善意,但是這同樣也是一種交易。

這個部落根本冇有像樣的鐵器。

郭崇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解下了腰間砍刀,老者和壯漢都激動地把玩這在大明十分普通的砍刀。

就這樣,郭崇嶽艱難地熬過了冬季,他也和這個部落成了朋友,他甚至學會了一些簡單的印第安語。

他知道了老者是這個部落的長老,而那個救了他的中年人叫做飛鷹,是這個部落的族長。

這期間,郭崇嶽還學會了一件事——抽煙。

原來這些殷商舊族的部落之間,有一種交易的硬通貨,就是煙草。

那名老者,也就是這個部落的長老介紹說,這種煙草是一種可以種植的草,在北洲的南部很多殷商舊族部落會種植。

曬乾之後剁碎,然後用掏空的玉米杆做成煙筒,就可以點燃抽吸了。

郭崇嶽剛開始也不適應,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這種煙草能夠提神,還能在寒冷的冬季帶來愉悅感,也逐漸開始跟著一起抽。

開春化凍時,郭崇嶽背著借來的農具,回到了野牛溪。

他的七十畝地,有五十畝是平緩的河穀地,二十畝是坡地。按照在遼東學到的屯田經驗,他規劃了三十畝種菜,二十畝種麥,剩下的二十畝地種豆養地。

但他一個人,就算日夜不休,也不出這麼多地。

郭崇嶽咬牙,用所有的銀元,購買了一批鐵器。

三月初,飛鷹帶著十二個部落青壯來了。

他們自帶乾糧,隻要求郭崇嶽提供工具,並承諾,每開十畝地,換取一把鐵斧或兩把鋤頭。

殷商舊民對土地的理解遠超郭崇嶽的預料。

他們知道哪裡的土壤最肥沃,知道怎麼避開地下盤結的樹根,甚至知道在地時留出野牛遷徙的通道。

短短半個月,三十畝河穀地就被清理出來,翻整得鬆軟平整。

作為回報,郭崇嶽預付了三把斧頭、四把鋤頭。

飛鷹摸著嶄新的鐵斧刃口,眼裡滿是欣喜:“有了這個,我們伐木造屋的速度能快三倍。”

聖地期間,郭崇嶽和這些殷商舊民同吃同住。他教他們用犁,雖然北洲隻有野牛,但人力拉犁效率也比石鋤高。

而飛鷹則教他識彆北洲的野生作物,一種郭崇嶽認識,就是蘇公在京師推廣的土豆,另一種叫“南瓜”的藤蔓果實,易儲存。

四月初,地完了。

郭崇嶽按約定付清了剩餘的鐵器,還多送了兩包鹽。

飛鷹離開前說:“播種、收割時若需要人手,隨時來部落找我們。工錢可以商量,除了鐵器,布匹、陶罐也行。”

播種季到了,郭崇嶽又犯了難。

七十畝地,光靠他一個人播種,得拖到夏天。他咬牙去了黑水港,找到開拓使司下設的“殖貸司”,這是宸吳上任後新設的衙門,專為拓荒者提供小額借貸。

接待他的還是上次那個叫做羅峰的吏員。

羅峰見到他很意外。

羅峰找到郭崇嶽時,見他不僅活著,還在野牛溪建起了水磨坊,頗感意外。

羅峰坦言,按《北洲徙宗安置條則》選擇自行墾荒的開拓者,大半冇熬過第一個嚴冬,凍餓病死的不少。

熬過來的也多數放棄了種地,轉而投靠礦場、參場做工,或跑船謀生。

像郭崇嶽這樣堅持耕作實屬少數。

郭崇嶽平靜聽著,隻說自己是軍伍出身,耐得住苦。

羅峰查驗了他的收成記錄和拓荒進度,確認超額完成指標,便按章程給他辦手續,換領了周邊五十畝新地。

“你要借錢乾什麼?”

“雇人的工錢。”

郭崇嶽講了自己冬季的故事,接著說道:

“我在野牛溪有七十畝地,已經好,但播種缺人手。附近有個殷商舊民部落,他們願意做工,但我現在冇現銀支付工錢。”

羅峰聽完說道:

“原來如此,你可真是好運啊。”

羅峰說道:“按《北洲徙宗安置條則》,流放者頭三年不得從事商貿,但雇傭勞力耕作不在此限。你要借多少?”

“雇十五人,乾十天活。按黑水港的市價,管吃住,每人每天十五文錢,十天就是二元二錢五分銀。我借三銀元,多餘的錢買些鐵器當額外酬勞。”

羅峰撥了撥算盤說道:“月息三分,三個月內還清。逾期不還,以地契抵押。你簽不簽?”

郭崇嶽簽了借據。

回到野牛溪,飛鷹如約帶了十五個族人過來。

這次他們還帶上了部落的馬,這些都是他們部落的寶貴財產。

郭崇嶽靈機一動,他蹲下,用樹枝在雪地上畫了個簡易賬目。

部落出人,他出工具和種子,收獲後按比例分成。

他剛學會殷商舊族語,便加上比劃和畫畫,將分成方案和飛鷹講了一遍。

飛鷹與同伴低語片刻,伸出右手。

郭崇嶽握住,搖了三下。

雙方約定,春播、秋收時部落派十五人勞作二十天,郭崇嶽管吃住並預付鐵器,收成後部落可得總產的四成糧食,另加每年兩匹粗布、十斤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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