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散兵線戰術
麵對李舜臣,朝鮮國主李昖一言不發,還是閔正行出殿。
他用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李舜臣,這才說道:
“李將軍,國主想要見馮大使。”
李舜臣立刻說道:
“末將也有此意,已經去請馮大使了。”
隻是在大明使館內,大使馮學顏麵前坐著一名一激動的武官,他們討論的卻不是這次政變的政治影響。
這名武官騰地站起身,雙手按在馮學顏的書案上,語速極快地說道:
“馮大使!您可看清了?李舜臣在康福橋用的不是舊式橫隊!他把火銃手排成三列縱隊,每列間隔十步,交錯前進,這是下官多次說的‘散兵線'!”
馮學顏抬起頭,揉了揉眉心,硬著頭皮應道:
“嗯。”
這名武官是武監第一期的畢業生,名叫趙振武,三個月前才由參謀部調到朝鮮使館擔任武官參讚。
他此刻滿臉漲紅,根本顧不上禮儀,繼續說道:
“戍衛軍還在用老掉牙的三排輪射橫隊,陣型密,轉向慢!李舜臣的縱隊能快速穿插,戍衛軍左翼剛裝完彈藥,右翼就被李舜臣的散兵貼到五十步內,一輪齊射就崩了!”
馮學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試圖把話題拉回正事,他啊說道:
“趙武官,眼下當務之急是宮城那邊......”
趙振武完全冇聽進去,他抓起案上一支鉛筆,在空紙上唰唰畫出兩軍對陣草圖,接著開始了他的論述:
“您看!橫隊火力雖密,但正麵僵直。散兵縱隊可隨時化整為零,利用地形躍進。”
“今日漢江畔有蘆葦蕩,李舜臣派了兩隊人從側翼摸過去,戍衛軍的指揮官根本冇發現!”
他越說越激動道:“這才是未來戰法!朝鮮戍衛軍用的還是隆慶初年大明邊軍的舊日操典,早過時了!”
馮學顏歎了口氣,把茶盞放下,隻能繼續聽著。
散兵線理論,也不是趙振武一個人的思想,而是武監這批軍官,經過交流之後產生的想法。
但是如今大明的操典,還是橫隊,也就是所謂的排隊槍斃。
趙振武是一個狂人的散兵線理論推廣者,他就任朝鮮之後,就經常和李舜臣接觸,推廣的他的散兵線理論。
趙振武又指著草圖上的炮位標記道:
“還有炮!李舜臣把六門輕型野戰炮藏在江堤後,專門轟擊戍衛軍的指揮旗位置。”
“戍衛軍那邊炮隊還在陣地前排開,蠢!完全不懂步炮協同!”
他猛地抬頭,眼中放光說道:
“馮大使,此戰雖小,卻驗證了散兵線優於橫隊的新戰術!下官建議立即撰寫戰報,呈送參謀部與武監!”
馮學顏終於找到插話間隙,擺手道:
“戰報要寫,但不是現在。李舜臣已控製宮城,國主要見本使。趙武官,你隨我一同入宮,路上再細說。”
趙振武這才稍稍冷靜,但仍緊跟著馮學顏出屋,一邊走一邊繼續道:
“下官敢斷言,往後步兵必以散兵線為主!橫隊隻能用於固定防禦。”
“您看李舜臣今日投入兵力不過八百,戍衛軍有一千五,卻一觸即潰,這就是陣型代差!”
使館馬車已備好。
馮學顏上車,趙振武也鑽進來,坐在對麵,手仍比劃著說道:
“武監教材已經落後了!但是如今各新軍還都在搞橫隊,實在是太落後了!”
“今日之戰,簡直就是活例證!”
“如今火銃射速提升,鬆散型更能發揮火力覆蓋麵......”
馮學顏望著車窗外迅速後退的街景,耳中灌滿趙振武滔滔不絕的戰術分析,心中隻盼馬車快點到景福宮。
如果不是這次政變涉及到了軍隊,他實在是不願意單獨和趙振武在一輛馬車上!
趙振武雖然是個武癡,但是他在武監也是上過政治課的。
他忽然壓低聲音:“馮大使,李舜臣此舉......是否經過您授意?”
馮學顏立刻瞪他一眼道:“趙武官!請慎言!本使從未指使朝鮮內政。”
趙振武立刻說道:
“果然!如此說來,此次‘演練失誤”實為戰術驗證之良機!既敲打了兩班,又展示了新軍戰力,更讓朝鮮國主看清戍衛軍不堪用,真乃一舉三得!”
他又湊近些說道:“李舜臣是好樣的,散兵戰術確實更先進!”
馮學顏閉眼揉額角,乾脆不接話了。
馬車抵達景福宮外。
宮門由新軍士兵把守,見到大明使館旗幟立即放行。
趙振武跳下車,這些士兵見到他,立刻齊刷刷行禮。
趙振武經常出入仁川的軍營,算是朝鮮這支新軍的總教官,在行軍中威望很高。
目光迅速掃視宮門防禦布置,他對馮學顏低聲道:
“馮大使您看,李舜臣在宮牆四角設了瞭望哨,但哨位不在牆頭,而在內側樹梢,這又是散兵偵察的思路!”
“牆頭目標太明顯,樹梢既能俯瞰宮外,又不易被遠程火力擊中。’
馮學顏隻想快點見到國主和李舜臣,大步向前走。
趙振武緊跟其後,仍不住觀察四周,嘴裡喃喃道:
“宮內通道狹窄,李舜臣卻未在主要通道堆重兵,反而在偏殿廊下布置了小股火銃手。”
“我懂了!這是預防敵兵滲透的散兵配置。嘖嘖,活學活用啊。”
勤政殿前,李舜臣仍甲胄在身,單膝跪地。朝鮮國主李昖與閔正行立於殿階上,臉色陰沉。
馮學顏上前行禮,李鬆勉強抬手:“馮大使,今日之事………………”
趙振武卻忽然跨前半步,竟朝李舜臣抱拳道:“李將軍!康福橋之戰,散兵縱隊用得妙!”
全場一靜。李舜臣抬頭,愕然看向趙振武。
馮學顏頭皮發麻,忙喝道:“趙武官!”
趙振武這才意識到失態,退後半步,但眼神仍灼灼盯著李舜臣。
閔正行冷哼一聲:“原來大明武官亦在觀摩‘演練’。”
馮學顏狠狠瞪了趙振武一眼,轉向李昖正色道:
“國主,今日炮擊西郊實為意外。”
“李將軍已請罪,本使以為,當務之急是善後安撫,避免漢城動蕩。”
李鬆沉默片刻,緩緩道:“馮大使,炮擊動搖了我朝鮮的國本啊。”
馮學顏正要答話,趙振武卻忍不住又插嘴道:
“國主!戍衛軍戰術陳舊,若遇外敵必敗!李將軍所用新法,正是大明武監所授強國之道。”
“今日雖有過失,卻也驗證新軍戰力遠超舊軍,此乃朝鮮之福!”
李舜臣嘴角微動,似是想說什麼,又忍住。
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趙振武到底是在串的,還是他真心這麼想的。
但是他的態度,似乎也表明了大明的立場。
這下子,閔正行臉色發青說道:
“依貴使之言,難道朝鮮往後隻能靠新軍?”
趙振武搖頭,竟認真辯駁起來道:
“閔議政此言差矣!軍隊當然是用最能打的,新軍既然是朝鮮最強的軍隊,難道不用新軍還要用舊軍?”
“正如那橫隊戰術,散兵線戰術遠勝於此,為何還要用橫隊?”
在場眾人都被他串麻了,閔正行卻沉默了。
他明白了趙振武的意思。
新軍是朝鮮最強大的軍隊,大明隻要不是完全反對新軍,那朝鮮上下還有什麼可以製約的力量?
而大明和新軍的態度關係在這邊,他們怎麼可能要反對新軍?
也就是說,真正麵對難關的,是他們這些兩班貴族,而不是跪在地上的李舜臣。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閔正行沉默了。
馮學顏再也忍不住,一把拉住趙振武胳膊,低聲斥道:“你給本使閉嘴!”
趙振武這才悻悻收聲,但仍目光炯炯看著李舜臣,仿佛發現珍寶。
國主李昖深吸一口氣,對馮學顏道:
“馮大使,朕欲暫留李舜臣於宮中,詳查今日‘演練失誤”。新軍暫由副將統轄,退回仁川營地。’
“西郊受損彆院,由宮內庫撥銀修繕。如此處置,貴使以為如何?”
馮學顏知道這是國主眼下能做的最大讓步,既不明定李舜臣之罪,又將其軟禁宮中;既安撫兩班,又避免與新軍徹底決裂。
但是顯然李舜臣並不是那種愚忠的將領。
這些日子下來,他也早就對朝鮮從王室到重臣都寒了心。
馮學顏剛欲替李舜臣周旋,趙振武已跨步上前。
他先對朝鮮國主李昖抱拳,隨即轉向閔正行。
趙振武說道:“國主,閔議政,今日局勢已明。戍衛軍一觸即潰,漢城內外再無兵力可製衡新軍。朝鮮若要維穩,非賴新軍不可。”
閔正行冷聲道:“趙武官是在威脅我朝鮮?”
趙振武搖頭說道:“下官隻是陳述事實。朝鮮如今能戰之軍唯新軍一支,若國主執意治罪李將軍,新軍必亂。屆時漢城動蕩,外敵若乘虛而入,朝鮮何以自保?”
李鬆臉色發白,問道:“大明......大明是何態度?”
趙振武說道:“大明使館職責是維持朝鮮穩定。如今穩定之法,就是讓新軍接管漢城防務,整肅軍政。”
他冇有說完,但話中之意已清晰。
李鬆沉默良久,看向跪地的李舜臣。
李舜臣抬頭說道:“末將願效忠國主,但朝鮮積弊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能整頓。”
“請國主準末將接管景福宮防務,徹查兩班貴族貪瀆枉法之罪。”
閔正行怒道:“你敢!”
趙振武插話說道:“閔議政,戍衛軍敗績後,現在說‘敢不敢’毫無意義。”
李鬆終於長歎一聲。
李昖說道:“罷了......李舜臣,朕命你接管景福宮所有戍衛,整肅漢城秩序。”
李舜臣叩首說道:“末將領命。”
他起身喝道:“樸大勇!”
樸大勇從殿外快步進入。
李舜臣說道:“你率一營兵力接管宮門及各處要道,所有戍衛軍繳械集中看管,抵抗者就地拿下。”
樸大勇應聲而去。
李舜臣又轉向金成柱。
李舜臣說道:“在景福宮東側朝房設置安保司令部,掛‘漢城戍衛整肅司’牌子。”
“你任司務官,即刻起草公告:凡兩班貴族中有強占民田、私征賦稅、勒索商賈、欺壓良善者,皆可至司令部告發。查實後立即逮捕。”
金成柱問道:“逮捕標準如何定?”
李舜臣說道:“民憤極大者,有多人聯名告發者,涉及命案或致人殘廢者。符合任一條即抓。”
趙振武補充道:“李將軍,建議將司令部告示通報在報紙上,如此可堵住某些人‘誣告’之口。”
李舜臣點頭,對金成柱說道:“就按趙武官說的辦。”
閔正行渾身發抖,指著李舜臣說道:“你這是要掀翻朝鮮百年體製!”
李舜臣平靜說道:“閔議政,兩班貴族若自認清廉,何必懼怕調查?安保司令部隻抓有劣跡者,守法貴族無須擔憂。”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爾等,來人!請閱議政去偏殿暫歇。冇有本將允許,不得離開。”
四名新軍士兵上前。閔正行欲斥罵,被士兵架起帶走。
李鬆閉上眼,揮了揮手。
李昖說道:“馮大使,趙武官,後續事宜......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
馮學顏拱手說道:“國主明鑒。大明使館會監督整肅過程,確保不冤不縱。”
趙振武卻走到李舜臣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李將軍,戍衛軍潰兵尚有數百散在漢城,建議你立即派騎兵小隊沿街巡邏,張貼安民告示,以防有人趁機劫掠。”
李舜臣說道:“已在安排。另已傳令仁川大營再調一千人入城,今夜前可到。”
趙振武點頭說道:“好。記住,散兵線戰術在巷戰中也適用,小隊巡邏應以五人為單位,保持間距。”
李舜臣說道:“明白。”
半個時辰後,景福宮東側朝房外掛起“漢城戍衛整肅司”木牌。
金成柱在門口擺出兩張桌子,一桌收訴狀,一桌登記證人。
樸大勇率一隊騎兵從宮門馳出,沿漢城主要街道張貼告示。
告示上寫:“奉國主諭,新軍接管漢城戍衛。即日起成立整肅司,受理兩班貴族不法之事。告發者受保護,誣告者反坐。”
傍晚,第一批逮捕名單出爐。
金成柱將名單呈給李舜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