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獻圖歸心
次日,整個澳洲的開拓領主們,都集中在永福堡的觀禮台上。
他們每個人都拿著望遠鏡,看著不遠處的海麵。
張敬修命令艦隊在永福堡外海選定一片開闊水域。
水兵在清晨開始布置演習場,用浮標標出靶船位置與安全邊界。
而黃永福等人作為代表,則被請上了直沽艦,近距離觀禮。
黃永福帶頭登上船時,看見甲板上的水兵正在檢查炮位,彈藥手從底艙搬出實心彈與鏈彈,動作整齊沉默。
張敬修對黃永福說道:
“黃領主,今日演習分兩項,一是艦船機動,二是炮火射擊。諸位可近觀。”
黃永福點頭,目光落在直沽號的風帆上。
風帆時代,戰艦速度全看操帆水平。
黃永福以前能縱橫南洋,靠的就是手下老海盜們精熟的操帆技術。
升帆、降帆、搶風轉向,每一個環節都快人一步,海戰時就能搶占先機。
他站在觀演艦甲板上,眼睛緊盯著“直沽號”的帆索。
辰時三刻,演習開始旗升起。
直沽號主桅瞭望台旗語揮動。
黃永福心中默數:尋常大船升滿帆至少需半炷香。
但直沽號甲板上的水兵同時拉動繩索。
滑輪組哢噠作響,大片橫帆沿桅杆迅速爬升,幾乎在十息之內,三層帆麵就已吃滿風力。船速陡然提升,破浪前衝。
黃永福瞳孔一縮。
他手下最好的操帆手,也做不到如此整齊迅速。
趙海山在他身旁低聲道:“黃爺,他們的滑輪......省了大半人力。”
陳阿七也喃喃:“不止。你看他們轉向。”
直沽號在海麵劃出弧線,準備迎風轉向。
黃永福知道這是最考驗技術的時刻,弄不好就會失速甚至卡在風眼裡。
直沽號舵輪疾轉,尾舵壓住水流。
幾乎同時,甲板兩側的水兵開始收帆。
他們不是整體降帆,而是分層操作:上帆稍收,中帆調整角度,下帆保持滿力。
艦身在水流與風力的精細控製下,利落地完成轉向,速度幾乎未減。
黃永福的手下意識握緊了欄杆。
他從未見過如此精準的帆麵控製。
自己船隊轉向時,往往需要全部降帆再重新升起,中間總有停頓。
而眼前這艘巨艦,竟能在保持高速的同時靈活變向。
接著,兩艘三桅炮艦加入編隊機動。
三艦時而並列疾馳,時而交錯換位,旗語指揮下,帆麵調整如同臂使。
整個過程中,艦隊隊形始終嚴密,速度穩定。
張敬修在一旁對黃永福說道:
“水師操帆,皆按《帆纜操典》規程。平日訓練,升滿帆時限為十五息,搶風轉向不得超三十息。”
黃永福沉默點頭。
他心中震驚,不僅在於對方的速度,更在於那種整齊劃一、精確如機械的操作。
這不是靠老海盜的個人經驗,而是靠嚴苛的規程和訓練。
自己那套倚仗個人技藝的操帆本事,在這樣成體係的軍隊麵前,已被完全超越。
而且這不是張敬修的旗艦能做到這一點,而是整個第二水師都是這麼操練的,也就是說第二水師可以成批量地培養這樣的熟練軍官和水手。
操帆的訓練黃永福見識到了,他看著陸地估算航行的速度,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絕望的結論。
這艘裝備了鐵甲的戰艦,航行速度要比自己的旗艦還要快!
明明比自己的船大,比自己的船重,還要比自己的船快,這是什麼道理!
更可怕的是,直沽號的精妙操帆技巧,還讓直沽號十分地靈活!
這就像是安祿山能靈活地跳胡旋舞一樣,實在是太不實學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完美的船!
接下來,張敬修命令士兵拖來三艘舊船。
士兵將舊船固定在海麵浮標位置。
張敬修轉向黃永福說道:“接下來是炮火射擊演練。”
黃永福盯著那幾艘舊船。
舊船是南洋常見的雙桅商船樣式,船體已經破舊,但結構完整。
黃永福心中估算距離,舊船位置大約在二百丈外,這個距離上普通火炮命中率很低。
直沽號開始轉向,側舷對準目標。
炮窗齊齊打開,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黃永福數了數,一側就有近三十門炮。
張敬修對傳令兵點頭。
傳令兵揮動紅旗。
炮聲轟然響起。
第一輪齊射,十餘發實心彈呼嘯出膛。
黃永福看見彈道軌跡又低又平,速度極快。
三發命中目標船體,木屑爆裂,舊船劇烈搖晃。
趙海山倒吸一口涼氣。
黃永福緊握望遠鏡。
這個距離的命中率超出他的經驗。
張敬修說道:“這是直沽號下層甲板的重炮,射程三百丈,精準射程二百五十丈。”
第二輪射擊開始。
這次是鏈彈。
鐵鏈連接的兩個半圓彈體旋轉飛出,撕裂空氣發出尖嘯。
一發鏈彈擊中舊船主桅,木桅應聲斷裂,轟然倒塌。
陳阿七低聲說道:“他們的炮......打得真準。”
第三輪射擊改為葡萄彈。
炮聲較前兩輪密集,彈幕如雨覆蓋舊船甲板區域。
舊船甲板被打成篩子,護欄碎裂,艙室千瘡百孔。
三艘舊船在炮火中陸續解體。
第一艘船體被重炮開了大洞,海水湧入,緩緩下沉。
第二艘船桅杆全斷,甲板幾乎被葡萄彈掃平。
第三艘船體斷成兩截,迅速冇入水中。
整個炮擊過程持續不到半炷香時間。
海麵漂浮著碎木和殘骸。
張敬修對黃永福說道:“黃領主覺得這炮火如何?”
黃永福放下望遠鏡。
他手心全是汗。
他早年見過佛郎機人的炮船,也見過西班牙大帆船的火力,但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精準、快速的連續炮擊。
他開口說道:“將軍麾下炮術精良,下官歎服。”
張敬修說道:“這不過是日常訓練水準。水師炮手每月實彈射擊不少於五次,考核命中率需達六成。’
黃永福沉默。
他手下的海盜炮手,能有四成命中率就算好手,而且射速遠不如剛才所見。
張敬修繼續說道:“接下來是機動射擊演練。”
直沽號再次升起滿帆,開始在海麵迂回航行。
兩艘三桅炮艦緊隨其後。
艦隊保持高速移動,同時側舷火炮輪流開火。
靶標是遠處設置的浮動木靶。
炮聲連綿不絕,木靶接連被擊碎。
黃永福注意到,艦隊在高速機動中仍能維持穩定的炮擊節奏。
轉向時火炮暫停,一旦完成轉向,炮擊立即恢複。
各艦之間通過旗語協同,幾乎冇有火力空白。
趙海山對黃永福低聲說道:“黃爺,這打法......咱們的船根本靠不上去。”
黃永福點頭。
他看明白了,這種戰術的核心是保持距離,用遠程炮火碾壓對手。
如果自己率領船隊衝鋒,還冇接近到火銃射程,就會被重炮轟沉大半。
機動射擊演練持續一刻鐘。
所有浮動靶標均被摧毀。
張敬修命令艦隊收隊。
水兵開始清理炮膛,搬運彈藥回艙。
黃永福等人下船返回永福堡。
一路上無人說話。
回到堡內堂屋,眾領主再次聚集。
先前主張硬拚的領主此刻低頭不語。
黃永福坐下說道:“都看到了。說說想法。
一名領主開口:“黃爺,那鐵甲艦太厲害。咱們最好的船,也扛不住它一輪齊射。”
另一人說道:“炮打得又遠又準,咱們船上的炮跟燒火棍似的。
趙海山說道:“不光船炮厲害,那些兵的動作也整齊得嚇人。咱們的人打架靠狠勁,人家靠的是規矩。”
陳阿七補充:“而且他們不缺彈藥。剛才那頓炮火,夠咱們打三場海戰。”
黃永福環視眾人:“還有人想拚嗎?”
無人應答。
黃永福緩緩說道:“我也看明白了。朝廷這次來,不是跟咱們商量。”
眾人低下頭。
黃永福頓了頓說道:“張敬修那套外島防禦’,就是把所有航線和港口都抓在手裡。咱們以前那套玩法,行不通了。”
一名領主問道:“那咱們怎麼辦?”
黃永福說道:“先低頭。港口讓朝廷設,航道讓水師管。咱們把明麵上的船隊收回來,彆再往外伸手。”
趙海山皺眉:“可咱們那些私港......”
黃永福打斷他:“私港也得停。林景在澳洲查了幾個月,朝廷肯定知道不少。現在第二水師來了,咱們再搞小動作,就是找死。”
陳阿七說道:“可咱們那麼多弟兄,以後吃什麼?”
黃永福說道:“吃鐵礦。澳洲礦多,老老實實開礦,運去滿剌加賣。朝廷要控航道,就讓水師護航,咱們交護航費就是。”
他看向眾人說道:
“我知道你們不服。我也不服。但形勢比人強。當年咱們能從海盜洗白成開拓領主,是因為朝廷要用咱們打佛郎機人,是朝廷要我們開拓澳洲。
“但是現在朝廷的想法變了。”
他站起來說道:“想活命,就得認清楚位置。”
“咱們現在是大明的開拓領主,隻要好好的留在澳洲開拓,就是朝廷的功臣,這就是我們萬代的基業。
眾人沉默。
其實黃永福說的不錯,大明對於他們的待遇並不差,也絕對不是卸磨殺驢,朝廷隻是希望他們老老實實的留在澳洲開拓。
鬨出來這麼多事情,大概就是貪心不足,又想要開拓領主的身份,又舍棄不下當海盜時候的暴利。
黃永福最後說道:“都回去把手下船隊召回來。告訴弟兄們,從今往後,隻在澳洲沿海活動,彆再去南洋惹事。”
“誰不聽令,惹出禍事,彆怪我黃某人不講情麵。”
眾領主陸續散去。
黃永福獨自站在堂屋內。
他看著牆上掛的南洋海圖,上麵標注著曾經控製的航線和秘密據點。
他知道,那些日子一去不返了。
與此同時,直沽號艙室內,張敬修與楊思忠對坐。
楊思忠說道:“今日演習效果不錯。”
張敬修點頭:“黃永福是個明白人,應該知道該怎麼選。”
楊思忠問道:“將軍接下來有何打算?”
張敬修說道:“明日開始,艦隊沿澳洲北岸巡航。每到一個開拓領,都登岸展示武力,宣示朝廷規劃。同時勘測水文,選定另外兩處官港位置。”
他頓了頓:“另外,末將會召見各領主,明確告知:凡私設港口、私養武裝船隊者,限期一個月內自行上報整改。逾期不報,水師將親自清理。”
楊思忠讚許道:“恩威並施,妥當。”
張敬修說道:“澳洲安定,外島防禦體係才能穩固。末將既然提了這國策,就得把它落實。’
楊思忠微笑:“有將軍坐鎮,澳洲無憂矣。”
果不其然,等到張敬修巡航一圈之後,等他返回永福堡,眾開拓領主紛紛獻圖。
永福堡碼頭上,黃永福舉著海圖說道:
“楊閣老,張提督,下官願交出永福堡及所控全部碼頭信息,以表忠心。”
“此乃永福堡主碼頭的海圖,此處小灣,是下官私設的補給點,可泊三艘雙桅船,經緯度坐標也在圖上。”
“此處洋流自東向西,流速平緩,但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有強風,不宜航行。”
接下來,黃永福又獻出自己控製的幾個島嶼經緯度,標明了島上的淡水、資源和氣候特點。
張敬修知道,這些海圖是黃永福等人的寶貝。
趙海山也上前一步說道:
“下官亦願交出。這些是我們趙家控製的島嶼信息。”
陳阿七接著說道:
“下官控製的岬角碼頭在此,經緯度也在圖上。此處潮汐落差大,低潮時灘塗顯露,需候潮進出。”
其餘領主見狀,紛紛上前呈報。
這些島嶼,都是他們經營許久的補給點,有的島嶼上都有他們投入建造的永久設施。
對於這些海圖,張敬修如獲至寶,將它們小心收藏起來。
這下子,現場的氣氛立刻鬆弛了下來。
正如黃永福所說,他們從來都不是大明朝廷的敵人,隻要他們安分在澳洲開拓,大明朝廷也絕對不會辜負他們。
氣氛輕鬆下來,黃永福突然說道:
“提督,下官在澳洲東麵航行時,曾遇一片神奇海域,水下珊瑚密布,綿延數百裡,船行其上如臨仙境,然暗礁極多,稍有不慎便觸礁沉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