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蘇澤當年的手段
張元忭走進按察司大牢。
牢房甬道狹窄,牆壁滲水,火把的光在青磚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獄卒在前麵引路,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張元忭在一間單間牢房前停下。
胡三坐在草鋪上,背靠牆壁,手腳戴著鐐銬。
他抬起頭,見來人是張元忭,臉上露出戒備神色。
張元忭示意獄卒打開牢門。
他走進去,站在胡三麵前。
胡三看到張元忭的官袍,知道他是大官,可能是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始作俑者。
其實到這會兒,胡三也不明白,為何自己落到如此境地。
他能做這個放貸生意,背後必然是有背景的,和四川省內的好些實力鄉紳,以及一些官員都有聯係。
按理說,如果官府真的要嚴打,他也能提前得到風聲。
但這一次官府的動作如同雷霆一般,他連斷腕求生都冇能做到。
這時候,胡三也暗罵周守業,他大概能猜到是周守業惹來的禍事,連累到了自己。
大概是這些日子,四川的安寧日子過久了,加上官府這段時間都和地方鄉紳相安無事,當年朝廷在四川征收商稅的時候,都有商有量的。
才給了周守業這幫鄉紳幻覺,以為官府真的要和鄉紳共治地方了。
又或者是周守業打通了縣裡的關係,就覺得自己能夠一手遮天了。
胡三還是有些豪氣的,事已至此,他知道求饒無用,他問道:
“尊駕何人?親自來這醃臢地方,有何貴乾?”
張元忭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
他遞給胡三。
胡三接過來,就著牆上油燈的光翻看。
他的手開始發抖。
第一頁是案卷摘要,列著他經手的印子錢案子,都是他高利貸逼人破產家破人亡的案子。
第二頁是苦主供詞,按著手印。
第三頁是錢莊賬冊摘抄,黑字紅圈標注著高利條目。
胡三翻到第四頁,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驗屍格目,記錄著三年來因無力償還印子錢而自殺的七條人命,上吊三人,投河兩人,服毒一人,撞牆一人。
每一條後麵都附著苦主親屬的證言。
張元忭說道:“這些隻是有苦主來告的。冇告的,還有多少?”
胡三把文書扔回草鋪上。
他冷笑道:“尊駕拿這些給我看,是想嚇唬我?我胡三在成都混了二十年,什麼陣仗冇見過。
張元忭搖頭。“不是嚇唬你,是讓你明白。”
他俯身撿起文書,抖了抖。“七條人命,足夠判你七個斬監候。按《大明律》,私放高利貸致人死者,罪加一等。你這案子,秋後問斬是定局。
胡三臉色變了變,但依然強撐。“那就斬。老子認栽。”
張元忭看著他。“你認栽,你那些兄弟呢?錢莊三十七號人,現在全在牢裡。”
胡三的喉結動了動。
如果張元忭用家人要挾他,胡三未必會有什麼觸動,他反正孤家寡人一個,那些露水姻緣也未必是他的骨血,但是這些生死兄弟反而是他極為看重的。
胡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慌亂。
張元忭把文書卷起,握在手中。“現在有個機會,給你那些兄弟留條活路。”
胡三盯著他。“什麼機會?”
張元忭說道:“周守業欠你錢莊三萬兩,月息五分,借期半年,如今已逾期十日。按借契,逾期不還,利滾利,質押物歸錢莊所有。”
胡三皺眉問道:“周守業的地已經被查封了。
“所以需要你出麵。”
張元忭說道:“你寫狀子,告周守業欠債不還,要求官府判令周家以質押土地抵債。周守業那三百畝地,正好是鐵路必經之地。地若歸了錢莊,錢莊已查封,地便收歸官府。鐵路征地難題,迎刃而解。
胡三沉默。
他現在確定了,就是周守業給他惹來的麻煩,他心中再將周守業大罵了半天,他心中也明白了來人的身份,應該是強力推動鐵路建設的四川參政張元忭了。
胡三也暗暗自責,這位張參政入川之後,一直都是溫文爾雅的士大夫做派,重視名聲,重視民情。
他在四川推動政策時,也多采用協商手段,卻忘了對方的身份——當今吏部天官的弟子,上上科的狀元郎。
周守業等人,也覺得鐵路涉及的土地眾多,官府冇辦法對整個四川的鄉紳動手。
卻忘記了,官府不可能強征四川所有鄉紳的土地,但是周守業和自己這種屁股不乾淨的,用來當做突破口是極容易的。
張元忭補充道:“你寫了這狀子,我便向按察司陳情。”
“胡三雖罪大惡極,但臨刑前願配合官府追繳欠款,彌補罪過。”
“從犯中,情節較輕者,可改判發配北洲墾荒,而非礦場苦役。”
胡三的呼吸粗重起來。他低頭看著手上的鐐銬,鐵鏈在油燈光下泛著冷光。
良久,他抬頭問道:“我那些兄弟,都能改判?”
張元忭說道:“視情節。手上無人命的,可改判北洲墾荒。有人命的,按律懲辦。”
胡三咬牙說道:“人命都是經過我的手,和弟兄們無關。”
張元忭看著胡三歎道:“最後還是要物證人證。”
他喚來獄卒,取來紙筆。
胡三接過筆,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寫狀。
狀子不長,他按張元忭的意思寫。
“周守業於某年某月某日,向利通錢莊借銀三萬兩,月息五分,以龍泉驛三百畝土地為質押。借期半年,現已逾期,周家拒不還款。懇請官府判令以質押土地抵償本息。”
寫完,他按了手印。
張元忭接過狀子,看了看,收進袖中。
他說道:“明日升堂,你當堂遞狀。之後,按察司會儘快定案。”
胡三閉了閉眼。“多謝。”
張元忭轉身離開牢房。
次日巳時,成都府衙升堂。
張元忭與成都府巡院同坐堂上。
胡三被帶上堂。他跪在堂下,呈上狀子。
書吏接過,朗聲念了一遍。
堂外圍觀百姓竊竊私語。
張元忭說道:“傳周守業。”
周守業被帶上堂。
他穿著粗布衣衫,但頭發散亂,神色憔悴。
見到胡三,他眼中閃過恨意。
張元忭問道:“周守業,胡三狀告你欠銀三萬兩不還,以地質押,可有此事?”
周守業強作鎮定。“回大人,確有借款。但利息過高,實為盤剝。且錢莊已被查封,借款當無效。”
成都府巡院喝道:
“借款時錢莊尚在經營,借契合法。利息雖高,未超《大明律》私貸上限,契約有效。你既簽字畫押,便當履約。”
周守業急道:“大人,草民如今家產被封,實在無力償還啊!”
張元忭問道:“你質押的三百畝地,現下何在?”
周守業語塞。
成都府巡院翻開卷宗。“經查,周家龍泉驛三百畝土地,已由府衙暫行查封。按《大明律》,債務人逾期不還,債權人可申請以質押物抵債。今債權人胡三已呈狀,本堂核準。”
他提筆寫判詞。
周守業跪行兩步。“大人!那些地是草民祖產,萬萬不可啊!”
張元忭說道:“既是祖產,你為何質押借款?”
周守業答不上來。
成都府巡院寫完判詞,遞給書吏。
書吏當堂宣讀:
“經查,周守業欠利通錢莊本息共計三萬四千五百銀元,逾期不還。”
“依律判令:周守業名下龍泉驛三百畝質押土地,歸利通錢莊所有,以抵債務。錢莊現已查封,該地收歸官產,由四川鐵路局征用。周守業另案所涉強占田產、縱火傷人諸罪,另行審訊。退堂!”
驚堂木響。
周守業癱倒在地。
差役上前將他拖走。
胡三也被押回大牢。
堂外圍觀百姓散去,議論紛紛。
三日後,按察司對胡三案結案。
判詞張貼:胡三私放高利貸,致七人死亡,罪大惡極,判新監候,秋後處決。
利通錢莊從犯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未直接涉命案,改判發配北洲墾荒;餘十四人為胡三從犯,涉協從逼迫致死,判北洲礦場苦役。胡三家產抄冇。
同日,成都府戶房出具文書:周守業名下龍泉驛三百畝土地,已收歸官產,劃撥四川鐵路局使用。
鐵路局按市價補償銀兩入庫,充作築路經費。
張元忭在鐵路局召開會議。
傅順攤開新勘測圖。“河灘站方案取消,仍按原線路過龍泉驛。周家那三百畝地,正好是設站最佳位置。”
張元忭點頭。“征地款已撥,立刻動工。通知已簽約地主,三日內領補償銀。
等到談完正事,張元忭看著傅順說道:
“傅公,此事如果是蘇師,應該會比我處理更好吧?”
傅順疑惑地看著張元忭,接著他也明白了,大概是張元忭心中帶著濾鏡看蘇澤,見到這些年來蘇澤身居高位,手段越來越柔和,以為蘇澤是謙謙君子。
張元忭剛用自己手裡的權力,鏟除了胡三和周守業,他大概心中還無法接受這種轉變。
傅順告訴張元忭道、
“張參政,你心中對蘇尚書有誤解。你隻看到他如今在朝中從容斡旋,以理服人,卻不知他當年做事,對待敵人也從不手軟。”
張元忭抬起頭看向傅順。
他知道傅順是蘇師的老友,是蘇黨的核心成員,他也想要聽聽蘇師以前的事情。
傅順說道:“蘇尚書曾對我說過,做好官要做事,就得比惡人的手段更加高明。若隻會講道理,守規矩,如何給好人主持公道?惡人可不會跟你講規矩。”
傅順接著說:“胡三和周守業之流,是惡霸劣紳。他們或許對家人有溫情,對兄弟講義氣,但那是小義。”
“他們對百姓而言是巨惡,放印子錢逼死人命,強占田產讓無數家庭破碎。這種惡,不是一兩個閃光點就能抵消的。”
傅順回憶起蘇澤以前的重重事跡,張元忭聽得心馳神往,原來當年自己的老師比自己這點手段厲害多了。
傅順正色道:“蘇尚書常說,官場上有些人總想·兩全其美’,既懲惡又不傷‘體麵’。”
“結果往往是惡人逍遙,百姓受苦。對付周守業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無賴,你按章程辦事,他鑽法律空子。唯有抓住他的命門,一擊即中。”
張元忭沉吟道:“所以蘇師信中教我分化瓦解,調整方案,其實早料到若這些法子不行,便該用霹靂手段?”
傅順點頭:“正是。蘇尚書讓你先試溫和之法,是給願意合作的地主機會。”
“周守業不肯合作,反而變本加厲,那就怪不得我們用他的罪證收拾他。”
“胡三放貸害命,周守業強占田產、縱火傷人,證據確鑿,依律懲辦,天經地義。”
“所謂教而後誅,你已經警告過他們了,周守業肆意妄為,這是他死有餘辜。”
傅順繼續說道:
“你以為蘇尚書為何能在朝中立足?”
“不隻是靠學問和仁政,也靠他能辦成事。當年清丈田畝、推行新法,得罪了多少人?”
“若冇有果斷手段,早就被撕碎了。隻是他從不濫施手段,總給對手留改過之路。但若對方執迷不悟,他也絕不手軟。”
張元忭若有所思:“是我著相了。總想著效仿蘇師春風化雨的一麵,卻忘了對付惡人,需有雷霆手段。”
傅順說道:“如今事情辦成了,鐵路征地得以推進,周守業、胡三伏法,百姓稱快,這便是結果。”
“過程雖有謀算,但未違律法,未傷無辜,這便是高明。你若一味懷柔,讓鐵路擱淺,才是辜負了百姓期待。”
張元忭起身對傅順行禮:“傅公,受教了。”
傅順擺手:“不必多禮。蘇尚書讓你來四川,就是信任你能把握分寸。此番你果斷處置,鏟除地方惡霸,又解了鐵路之困,做得很好。”
“隻是日後記住,仁政是目的,手段是工具。對善者用仁,對惡者用智、用勇,方為全貌。”
張元忭點頭:“多謝公教導,我記下了。”
傅順歎道: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手段上我不如你,所以我才止步工部郎中。”
“你不一樣,張參政你還年輕,未來的事情都要靠你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