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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自有外國和尚為大明念經

2026-10-22 作者: 肥鳥先行

何塞回到臨時住所,立即派人往各島送信,召集那些藏在雨林中的傳教士。

十日內,散居南洋各處的十七名耶穌會傳教士陸續抵達馬尼拉。

他們聚在城西一間租來的民宅內,門窗緊閉。

這十七人,並不是耶穌會在南洋的全部人馬,但全部都是教團的骨乾。

這也是整個耶穌會在東方的全部力量了。

何塞看著眾人,心中歎氣。

當年靠著佛郎機和西班牙的殖民者,他們在東方的傳教十分的順利。

卻冇想到,滿剌加一戰中,大明水師輕易擊敗了兩國的海軍聯軍,徹底將兩國驅趕出了南洋。

大部分的傳教士,也都隨著佛郎機的艦隊撤回到了果阿,有的心灰意冷返回了國內。

而留在南洋的,就是對於傳教之心最熾熱的一部分,他們也是耶穌會的堅定分子。

將楊思忠提出的條件逐條說明。

屋內死寂片刻,隨即炸開。

“這是褻瀆!”

一名年長傳教士霍然站起:

“聖經豈能任由世俗官府審查修改?這是將上帝置於人間律法之下!”

另一人拍桌道:

“更荒謬的是要我們向大明官府申領度牒!我們的聖職來自羅馬教廷祝聖,豈能由異教政權認證?”

“用漢文傳教倒無不可。”一名較年輕的傳教士沉吟,“但譯文須經他們審核,還要刪改內容以合大明律法......這與曲解教義何異?”

爭論持續兩個時辰。

有人主張寧可不傳教也不能違背教廷原則,有人則認為在南洋多年心血不能白費,須變通。

這個結果,也在何塞的意料之中。

他本來以為,這次會議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眼看僵持不下,一直沉默的若昂修士突然開口。

他年約四十,在南洋已十五年,通曉漢文與多種土語。

若昂緩緩道:

“諸位可曾想過一個問題:為何大明不信上帝,卻比歐陸任何基督教國家都要強大繁榮?”

眾人一怔。

這個問題不是冇人思考過,而是不敢繼續思考下去。

這樣的問題,簡直連思考都是褻瀆。

可偏偏這個問題,縈繞在所有耶穌會的修士心頭。

大明的強大,並非是簡單的富足,而是全方麵的強大。

強大的水師,強大的工業實力,強大的海航技術,強大的製度和文化。

這都讓耶穌會的修士們感覺到恐懼和不安。

一個不信仰上帝的國家這麼強大,要比所有信仰上帝的國家加起來還強大,那說明了什麼?

所有人,都在等待若昂的解釋。

若昂繼續道:

“我們在南洋二十年,親眼見大明商船如何取代佛郎機與西班牙人,見馬尼拉如何從土邦聚落變成如今港口城池,見大明軍隊如何輕易平定叛亂。”

“他們的官吏辦事依律法,工匠造物靠實學,百姓耕作有農技。整個國家運轉如精密的機械,不見教會主持彌撒,不見神父聆聽告解,可社會井然有序,百姓安居樂業。”

一名傳教士反駁道:“那是因他們尚未認識真神!若歸信上帝,必更加昌盛。”

若昂搖頭說道:“我在澳門時便有此惑。後來研讀漢文典籍,發現他們自古便有‘昊天上帝之信仰。詩經有雲‘昊天上帝,則不我遺”,尚書曰‘惟天地萬物父母”。”

他看向眾人:“這與聖經中對唯一真神的描述何其相似?”

屋內安靜下來。

若昂從行囊中取出一冊手抄本:

“這是我近年整理所得。中華上古聖王,如堯舜禹湯,皆祭祀昊天上帝。”

“三代禮製,以敬天為本。這與舊約中以色列人祭拜耶和華,本質相同。”

“此外,中華文明中,還有一名上古賢王治理大洪水,帶領人們從大洪水幸存下來,他的名字叫做大禹。”

另一名同樣精通中華文化的傳教士質疑說:

“可秦漢以後,中華轉向儒學佛道,早棄上古真神。”

若昂道:“這正是關鍵。中華並非冇有上帝信仰,而是在曆史長河中遺忘了。”

“但他們所傳承的‘天理“天道”,難道不是上帝真理在東方的另一種呈現?”

他越說越激動:“諸位想想,大明何以強盛?正因他們雖未奉上帝之名,卻在實際治理中體現了上帝的秩序與理性!”

“他們的科舉取士,公平選拔賢能,豈不比歐陸世襲貴族更合上帝麵前人人平等之理?”

“他們的律法嚴明,官吏依法行事,豈不比歐陸貴族恣意妄為更近上帝的公義?”

一名年輕傳教士喃喃道:“你是說......大明所行之政,暗合上帝之道?”

若昂點頭:“正是!否則無法解釋:為何一個不信上帝的國度,竟比受上帝祝福的歐陸更加先進、文明、有序?”

“難道上帝會偏愛異教徒而苛待信徒?”

“不,唯一的解釋是:大明雖未稱上帝之名,卻在實際中踐行了上帝的真道。”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說道:

“再看看羅馬教廷如今何等模樣?教皇與世俗君主爭權,主教售賣贖罪券,神職人員腐化墮落。”

“歐陸因教派之爭戰火連綿,百姓流離失所。這與聖經中基督的教誨相差何止千裡!”

“而大明呢?”若昂指向窗外,“馬尼拉港內商船有序進出,市集物價明碼標價,官府處理訟案依律條裁決。”

“這一切靠的不是教會祝福,而是他們自稱為‘天理的客觀法則。”

“這天理,不就是上帝為世界設定的自然律嗎?他們用理性探究萬物規律,用實驗驗證知識真偽,這不正是上帝賦予人類的智慧應有的用法嗎?”

一名老傳教士顫聲道:“若昂,你這是要將東方異教與神聖信仰混為一談!”

若昂搖頭:“我不是混淆,而是認清事實。我們在南洋二十年,可曾讓一個土人真正理解三位一體,原罪救贖?”

“他們隻當我們是另一個部落的巫師。可大明官員一來,教他們修水利、種稻穀、讀漢書,他們便真心歸附。”

“為什麼?因為大明帶來的不是虛無縹緲的來世許諾,而是現世生活的切實改善。這不正是基督所說‘我來是要叫人得生命,並且得的更豐盛的體現嗎?”

屋內陷入長思。

若昂繼續道:“楊總督雖要求審查譯文、發放度牒,卻也承諾允許我們用漢文傳教。”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有機會將真正的福音,用這個偉大文明能理解的方式傳遞給他們。”

“若我們堅持拉丁文,堅持教廷舊規,結果是什麼?是被驅逐,是數十年心血付諸東流,是南洋土人永遠聽不到福音。”

“但若我們接受條件呢?我們可以合法留在南洋,可以用漢文翻譯聖經,當然,需經官府審查,可這審查本身,不正是促使我們思考如何讓福音更貼合此地文化嗎?”

一名傳教士問:“可這與教廷律法相悖......”

若昂打斷他:“教廷遠在羅馬,已二十年未曾給我們隻言片語的指導。”

“我們在叢林裡為幾個信徒洗禮時,羅馬的主教們在豪華宮殿裡爭論禮儀細節。到底誰更接近基督當年在窮人中的傳道?”

他深吸一口氣:“我提議:接受楊總督的條件。我們以南洋為新的起點,不再拘泥於羅馬的條條框框,而是真正思考如何讓福音在這個東方文明中紮根。”

“我們可以將聖經譯為漢文,在官府審查過程中與他們對話,讓他們理解基督的教誨並非與中華文明衝突,而是對其上古真道的回歸與成全。

“我們可以協助他們教化土人,不是用拉丁字母另創文字造成分裂,而是用漢文幫助他們融入這個更先進的文明。這難道不是更偉大的善工?”

眾人交換眼神。

一名中年傳教士緩緩道:“若昂所說,雖驚世駭俗,卻有道理。我在蘇祿群島傳教十年,信徒不過百人。”

“可大明商船一到,教授織布、製鹽之法,數月間整個部落都學漢話、穿漢衣。”

另一人點頭說道:

“我在婆羅洲見土人部落仇殺不斷,大明官吏設立公堂,依律判決,如今紛爭大減。”

“他們靠的不是聖經經文,而是寫在紙上的律法條文。”

若昂趁熱打鐵:“大明所行之政,與聖經中理想的公義國度何其相似?”

“他們雖不自稱上帝子民,卻在無意中踐行了諸多基督教的價值觀:愛人如己、誠實公正、勤勞互助......”

“或許,這正是上帝在這個東方國度所做的工,不是通過教會,而是通過他們的文化與製度。”

“我們的使命,不是去否定這一切,而是去發現其中上帝早已埋下的種子,並用福音澆灌它,使其開花結果。”

經過整夜辯論,最終表決。

十七人中,十一人支持接受楊思忠條件,四人反對,兩人棄權。

何塞看著這個結果,知道南洋耶穌會的道路已經改變。

他想起二十年前離開裡斯本時,主教囑咐“傳播福音至上”。

可這條路似乎已經發生偏移。

何塞有些疑惑,如果為了傳播上帝的恩典,背離了羅馬教廷,這到底是敬上帝,還是褻瀆上帝呢?

但是何塞也很清楚,這次的決定,也就意味著南洋耶穌會,徹底和羅馬教廷反目。

他們背棄了羅馬教廷,以當今教宗的性格,必然會對他們降下絕罰。

絕罰,不是簡單的開除教籍。

絕罰分為大絕罰與小絕罰。

小絕罰僅禁止領受聖事,大絕罰則更嚴厲,意味著受罰者被完全逐出教會。

受大絕罰者,禁止參與任何彌撒、領受聖餐、施行聖職。死後不得按基督教禮儀安葬,靈魂被判定永不得升入天堂。

絕罰還會波及世俗生活。在歐陸,受絕罰者往往被社會孤立,貴族可能失去封地,平民無法從事多數行業。

這是中世紀歐陸君主王權被教權壓製的原因。

在普遍信仰宗教的中世紀,絕罰懲罰的不是國王一人,而是整個國王的子民。

背負絕罰,整個國家的婚禮、葬禮、彌撒等重要的社會儀式都無法舉行,在教會執行基層功能的中世紀,確實稱得上“絕罰”二字。

1077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四世因與教皇衝突遭絕罰,被迫在卡諾莎城堡雪地赤足懺悔三日,才得赦免。

但是對於這些在南洋雨林中傳教的傳教士來說,好像絕罰也冇什麼影響。

他們都放棄一切來這裡傳教了,羅馬教廷的聲明並不會影響他們。

他們的官府,也不會認下羅馬教廷的絕罰。

但是這些決定留下來的耶穌會修士,卻在摩拳擦掌。

雖然楊思忠還是禁止他們踏入大明本土傳教,但是光是南洋地區,人口就遠超歐陸任何一個國家。

這裡能夠歸化的教徒數量之大,能夠積攢多少善功啊?

怕是除了天主教初期的那些聖人們,曆代教皇也冇有他們的功勞大吧?

在何塞看來,若昂修士的那套理論,不過是讓大家心安的詭辯之術罷了,算是為了能夠在大明治下傳教的權宜之計。

可是權宜之計,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何塞就不清楚了。

會不會幾十年過去,權宜之計就成了祖宗之法了?

何塞不敢繼續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如今這條路已經踏上了,也冇有回頭的道理,何塞立刻帶著眾人簽署的表決書,再次求見了楊思忠。

楊思忠對於何塞的識時務很滿意,他當即安排何塞負責登記南洋耶穌會傳教士的度牒。

楊思忠說道:“無度牒傳教者,一律以淫祀論處,當地官府須即刻搗毀其壇場,收繳其經卷。’

何塞躬身領命,十日內將十七名傳教士名冊造好呈上。

楊思忠批紅用印,命人抄送各島縣衙備案。

此後南洋各地告示張貼,明令傳教須持度牒,違者嚴懲。

何塞持官文書信,分赴各島聯絡同儕,督促登記,並將不支持加入大明僧道司、領取度牒的傳教士打成異端,利用大明官府的力量驅逐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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