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皇帝課程之地理課
楊思忠對著何塞說道:
“從今天開始,你就在本官身邊,隨我巡視南洋吧。”
何塞立刻應下。
他明白自己是做人質了。
何塞明白,以自己在耶穌會的聲望,楊思忠不放心將他留在馬尼拉。
但是想到能夠追隨大明的執政,何塞反而有些高興。
楊思忠又問道:
“你除了會漢語之外,還會什麼?”
何塞說道:
“閣老,下官會漢語、拉丁語、佛郎機語和法語,略通西班牙語。
何塞在南洋僧道司任職,也算是官員,所以他自稱“下官”並無不妥。
楊思忠問道:
“都能讀寫嗎?”
何塞說道:
“除了西班牙語之外,都能讀寫。”
聽到這裡,楊思忠反而是對何塞另眼相看了。
要知道學習一門語言,是需要花費很多精力的,而且學習外國語言需要強大的記憶力。
如果隻是會說倒也冇什麼,但是能夠寫就完全不一樣了,這是真正的掌握了外語。
楊思忠看向何塞說道:“你既通多國文字,可願編一部字典?”
何塞抬頭問道:“字典?”
楊思忠點頭道:“漢語與拉丁語、佛郎機語、法語對照的字典。每列一條,左書漢字,右列外文對應詞,並附簡明釋義。按部首或音序排列皆可,務求查閱便捷。”
何塞稍作思索,就明白了這個字典的用法。
這個方法也太巧妙了,如果當初自己學習語言的時候能夠有字典,那可要輕鬆不少。
何塞立刻一個馬屁過去道:
“不愧是閣老,竟然能想出字典這麼巧妙的東西,日後學習外語就輕鬆了。”
楊思忠搖頭說道:
“這是你見識少了,字典這東西,古已有之,不足為奇。”
何塞聽完更加驚訝,果然東方才是文明世界!
他立刻應道:
“下官願領此任。漢語博大精深,外文亦有其妙,編成對照字典,於溝通商貿、文書往來皆有益處。
楊思忠說道:“你先擬定凡例與樣本。需多少紙張筆墨、輔助人手,皆可列單呈報。編成之後,由總督府刊印,分發各口岸及使館使用。”
何塞拱手道:“下官明日便著手。”
徐叔禮在一旁聽到此處,待何塞退下後,忍不住問道:
“閣老,何塞乃外邦傳教士,縱有語言之才,終究非我族類。編撰字典涉及文字教化,交由他辦是否妥當?”
楊思忠示意徐叔禮坐下,說道:“你擔心他曲解詞義、暗藏私心?”
徐叔禮點頭道:“正是。字典乃權威之書,若他在外文釋義中摻雜教義或偏頗之見,恐誤導後來者。”
楊思忠說道:“此事我已有考量。字典編纂非他一人可決。凡例須經你我審定,樣本需送鴻臚寺複核,刊印前更需禮部派駐南洋的譯官通篇校閱。”
“何塞隻負責初稿與多語對照,最終定稿權在官府手中。”
徐叔禮仍道:“然則何必用他?鴻臚寺本有通譯,沿海商賈中亦不乏通外語者。”
楊思忠搖頭:“鴻臚寺通譯雖通外語,卻多限於商貿用語,且往往隻精一國之言。沿海商賈則重實務對話,於文法、典故、書麵語彙所知有限。”
他稍頓說道:“何塞不同。他能在二十年中掌握數國文字,且皆達讀寫程度,足見其人有語言天賦,亦肯下苦功。更難得的是,他長期研讀漢文典籍,對漢語的理解遠超尋常通譯水平。”
徐叔禮皺眉:“可他畢竟是耶穌會修士。”
楊思忠說道:“這正是用他之由。我要編的不僅是一部實用字典,更需包含歐陸各國之政製、法律、宗教、風俗等專有名詞的準確譯法。”
“此類知識,非深入其文化者不能為。何塞在歐陸受教會教育長大,熟知教會體係、貴族製度、律法術語,又在南洋接觸過多國商旅,了解各方言差異。此等閱曆,我大明譯官短期內難以企及。”
徐叔禮若有所思。
楊思忠繼續說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大明強於實務、精於製度,然對歐陸詳情所知仍淺。”
“鴻臚寺近年雖收集大量情報,卻多浮於表麵,知其君王姓名、兵力多寡易,明其思想源流、製度內核難。”
“若連對方關鍵概念都無法準確翻譯,何以真正知彼?”
他起身走向窗邊:“譬如歐陸‘議會”一詞,英吉利、法蘭西、西班牙皆有,然其權力組成、運作方式各不相同。若統譯為‘朝會”,則失其精要。”
“再如‘教皇“樞機“絕罰”等教會術語,若無深知內情者解釋,我官員閱之如霧裡看花。何塞可在此類詞條下添加簡要注解,說明其源流與實際影響。”
徐叔禮說道:“閣老之意,是要借他之眼,窺歐陸之實?”
楊思忠點頭:“正是。字典編成後,不僅可用於通商交涉,亦可為鴻臚寺、兵部、禮部提供參考。”
“將來若與歐陸國家往來,無論是議約、辯難還是輿情分析,有一部準確對照的字典在手,便能少許多誤解。”
徐叔禮終於釋然說道:“下官明白了。讓他編纂字典,實是以其之長補我之短。且編纂過程全程受官府監督,不致生出偏差。”
楊思忠說道:“此外,這也是羈縻之策。何塞在南洋耶穌會中聲望頗高,給他一件正經差事,讓他專心於文字工作,便無餘力暗中傳教或串聯生事。”
“他若編得好,日後還可讓他參與翻譯歐陸律法、史地書籍,逐步將其納入官府體係中。”
徐叔禮笑道:“如此說來,這是一舉多得。”
楊思忠說道:“你既明白,便去協助他。凡例與體例由你把關,若有可疑之處,即刻報我。另外,從鴻臚寺南洋分司調兩名通譯協助他,一則學習,二則監督。”
徐叔禮應下,自去安排。
次日,何塞收到徐叔禮送來的紙張筆墨與兩名通譯助手,便開始編纂工作。
他先擬定凡例,決定以《洪武正韻》部首排序,每頁分三欄,首欄列漢字,次欄標注漢語注音,第三欄分列拉丁語、佛郎機語、法語對應詞,必要時添加簡明注解。
他先從日常用詞編起,如“天”“地”“人”“商”“船”,逐漸擴展到政製、法律、宗教等專有名詞。
每遇疑難,便與兩名通譯討論,並將草稿定期送徐叔禮審閱。
徐叔禮見他確實用心,注解亦客觀平實,漸放下心來,隻偶爾提醒某些宗教術語需加注“此乃歐陸教會製度,與我大明無涉”之類說明。
果然何塞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編纂字典上,就連耶穌會其他傳教士拜訪他,他都一概不見,也對其他教務都不感興趣。
除了編寫字典之外,楊思忠還經常召見何塞閒聊,主要內容是佛郎機人對東方航線的探索。
何塞明白楊思忠的用意,也儘量挑選一些楊思忠感興趣的方向。
兩人聊天最多的內容,就是佛郎機在整個東方航線最重要的橋頭堡,位於印度的果阿。
何塞向楊思忠介紹佛郎機人是如何取得果阿的,他說道:
“閣老,我們佛郎機人取得果阿,實乃趁臥印度諸國內亂之機。”
“按照大明的曆法,應該是正德五年(1510年),我佛郎機將領阿爾布克爾克率艦隊攻打印度的果阿地區。”
“其時果阿由比賈布爾蘇丹國統治,該蘇丹國與周邊土邦戰事不斷,沿海防禦空虛。阿爾布克爾克先以談判為接近,旋即發動突襲,占領果阿港口。”
楊思忠問道:“彼時佛郎機軍力如何?”
何塞答道:“按照當年的文書記載,我佛郎機艦隊有戰船二十餘艘,兵卒不過千五。”
“然而其艦炮犀利,射程遠超土邦舊炮。”
“比賈布爾守軍雖眾,但戰船老舊,火炮笨重,近海交戰不及佛郎機靈活。”
“阿爾布克爾克先以炮火轟擊港口,摧毀岸防,而後登陸占領要塞。”
“比賈布爾蘇丹遣軍反撲,佛郎機人憑要塞固守,又以火繩槍隊輪射,擊退數次進攻。相持兩月,蘇丹因後方叛亂撤軍,佛郎機遂穩固占領。”
楊思忠點頭,果然這些歐陸人雖然不敵大明,但是欺負欺負這些土邦還是很容易的。
這也是楊思忠要求何塞編寫字典的原因。
歐陸距離大明太遠了,是不可能派兵遠征的。
但是看如今整個世界,歐陸雖然發展不如大明,但是要比周圍的土邦都強出一大截了。
所以楊思忠十分關注歐陸的局勢。
楊思忠又問:“占領後如何治理?”
何塞說道:“佛郎機設總督府於果阿,築城堡、修炮台,使其成為東方殖民中樞。”
“其政策以控製貿易為主:壟斷胡椒、香料等貨進出,對商船課以重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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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待本地土人,則許其自治,但學軍事、稅收大權。另傳教士建教堂,勸改信仰,然信者寥寥。”
楊思忠暗暗點頭,這些歐陸人果然是大敵。
他們已經有一套殖民的體係,建立了一套政治、商業的統治體係了,這不是南洋這些土邦能比的。
甚至比起安南、朝鮮這些國主,這些歐陸的統治技術也要高明很多。
不過歐陸的火器比不過現在的大明,但是大明曾經也學習過歐陸的火器,在抗倭戰爭中更是大量使用鳥銃和佛郎機炮。
楊思忠又問道:
“你且說印度現狀。”
何塞繼續道:“印度諸國中,最強大的為臥莫爾王國。”
楊思忠點頭,這個名字他從馬升傳回來的暹羅情報中聽說過。
“臥莫爾王國今在位者為阿克巴皇帝,其年約四十,在位已三十年。此人銳意改革,王朝目下堪稱鼎盛。”
楊思忠又問道:
“改革?”
何塞答道:“主要是稅製改革,舊製征收實物,農民納糧、織戶納布,運輸損耗大,官吏易貪墨。阿克巴改行“紮布特製”,將田地按產量分等,折為銀錢稅額,由村社統一繳納。此舉減少中間盤剝,國庫歲入增三成。”
楊思忠愣了一下,這是什麼?印度的一條鞭法?
“那效果如何?”
何塞則說道:
“王國的稅收增加了,但是當地破產的百姓更多了。”
楊思忠點頭說道:
“這也是當然的,百姓手中無錢,折錢納稅就是讓商人和豪強多了一個盤剝百姓的機會。”
何塞連忙說道:
“閣老高見!”
楊思忠擺手說道:
“此非我一人的見解,朝廷有關折錢納稅這件事早有討論,這件事早就辯清楚了。”
楊思忠又說道:“不過能搞稅製改革,說明這莫臥兒國王能向基層征稅,放在印度確實算是雄主了。”
“那莫臥兒為何還不能統一印度地區?”
何塞說道:“還是宗教問題,莫臥兒皇室信伊斯蘭教,然境內多印度教徒。”
“舊時歧視異教,課以重稅。阿克巴廢異教稅,許印度教徒任官,並印度教王公之女為妃,以示包容。”
楊思忠皺眉道:
“還有這種事?莫臥兒王室竟然和王國大部分的百姓信仰不一?這要如何統治?”
這種事情在中華是很難想象的,雖然中原也有被異族入侵的曆史,但是這些王朝要麼迅速滅亡,要麼反過來被漢化。
但是按照何塞的說法,印度的這些王國也已經存續很久了。
何塞說道:
“閣老有所不知,這印度本土人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的。”
與此同時,禦書房內。
蘇澤指著《寰宇全圖》,對著小皇帝說道:
“陛下請看,此乃印度次大陸。”
“其北有喜馬拉雅山脈橫亙,猶如天然高牆。
“其東西兩側分彆為孟加拉灣與阿拉伯海,南端直入印度洋。”
“如此三麵環水,一麵靠山,在航海技術成熟之前,近乎與世隔絕的獨立地理單元。
“故印度文明自古在次大陸內自成一體,發展出獨特宗教,種姓與王朝更迭模式。”
“外敵僅能從西北開伯爾山口等少數隘口侵入,此亦為其曆史屢遭征服,卻又長期保持文化延續之地理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