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一心會
李舜臣接到國主的“賞賜”後,麵色鐵青。
樸大勇捧著那幾卷高麗紙,氣得渾身發抖。
金成柱直接罵道:“這算哪門子賞賜!糊窗都嫌脆!”
這些新軍士兵,以往住在濟州島的時候,雖然住不進水師的核心區域,但駐地也是按照大明軍隊的標準建立的,是統一整齊的宿舍。
窗戶也都是用大明的玻璃,牆體是用磚頭水泥砌成的。
但是到了仁川,住的是臨時建造的茅草房子,軍官住的也是木頭屋子,窗戶是用紙糊的。
想到這裡,不少士兵更是怨恨。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繼續留在濟州島上,幫助大明軍隊打雜。
大明那邊賞罰分明,立功都有獎賞,住宿吃喝都要比在仁川強多了啊!
關鍵是朝鮮上下也冇人把他們當回事,這賣都賣不掉的高麗紙拿來當賞賜,朝鮮國主的糊弄態度讓人心寒。
周圍士兵圍攏過來,議論紛紛。
有人說道:“我們在倭國拚命,回來吃稀粥、挨軍棍,現在就拿這破紙打發我們?”
又有人說道:“聽說漢城的貴人一頓飯,就夠我們全營吃三天!”
李舜臣抬手,眾人安靜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些麵黃肌瘦卻目光堅毅的士兵,心中最後一點對上層幻想的火苗也熄滅了。
李舜臣沉聲說道:
“把紙收起來。今夜熄燈後,各隊正到我營帳來。”
眾人雖不解,但都點頭應下。
入夜,營帳內隻點一盞油燈。
李舜臣、樸大勇、金成柱等十餘名隊正圍坐。
李舜臣開門見山:“今日叫諸位來,是要議一件大事。’
樸大勇問道:“營正,何事?”
李舜臣說道:“我意,在軍中成立一個組織。”
金成柱不解:“組織?”
李舜臣點頭:“名為“一心會’。”
他環視眾人:“取意一心為朝鮮,一心為同袍’。”
樸大勇眼睛一亮:“營正細說!”
李舜臣說道:“諸位都看到了。兩班貴族把持朝政,貪墨軍餉,任用私親。國主軟弱,隻知平衡,不思變革。如此下去,新軍必廢,朝鮮永無自強之日。”
金成柱握拳:“那怎麼辦?難道造反?”
李舜臣搖頭:“不是造反。是自保,也是圖存。’
他繼續說道:“一心會宗旨有三。第一,保障新軍官兵待遇,監督糧餉發放,抵製克扣。”
樸大勇立刻說道:“這條好!咱們自己盯著,看誰敢貪!”
李舜臣說道:“第二,互助扶持。會中兄弟若有傷病,家難,眾人集資相助。戰時互為依靠,絕不舍棄同袍。”
眾人紛紛點頭。
李舜臣又說:“第三,也是根本,我們要成為朝鮮改革的力量。”
他壓低聲音:“光靠國主和幾個大臣,改不了朝鮮的積弊。必須有一群人,真心為朝鮮,不謀私利,才能推動變革。”
金成柱問道:“可我們隻是軍人,如何推動變革?”
李舜臣說道:“軍人手握刀槍,本身就是力量。但我們不濫用這力量。我們要做的,是練出一支真正的新軍,讓所有人看到,朝鮮可以變強。”
他頓了頓:“等我們有了實力,有了聲望,就能說話,就能要求朝廷整頓吏治、革新弊政。”
“國政如此,也不是我們軍人要求變革的,國內不滿兩班貴族的人不少,隻要我們抱團在一起,總是有機會的。”
李舜臣並非愚忠之人,但是他也清楚,新軍還很弱小。
如今朝鮮新軍,既得不到朝鮮君臣的重視,也得不到民眾的支持,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新軍是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也難怪這些貴族子弟如此輕視他們。
李舜臣明白,如今練兵是第一要務,練成一隻有分量的新軍之後,才有謀求變革的資本。
而軍隊之中,人也是最重要的。
樸大勇激動道:“營正,我跟你乾!”
金成柱也說道:“算我一個!”
其餘隊正紛紛表態加入。
李舜臣說道:“好。今日起,一心會正式成立。我是會長,樸大勇、金成柱為副會長。各隊正為骨乾,各自發展可靠士兵入會。”
他取出一張紙說道:“會規需嚴。第一條,入會者須發誓:忠於朝鮮,愛護同袍,不貪財,不懼死。”
樸大勇說道:“該當如此!”
李舜臣說道:“第二條,會中事務對外保密,不得泄露。第三條,行動聽指揮,不得擅自妄為。”
眾人記下。
李舜臣又說:“眼下有幾件事要辦。第一,查清糧餉賬目。樸大勇,你帶幾個人,暗中記錄每次發放數額,比對朝廷公文。”
樸大勇應下。
李舜臣說道:“第二,加強訓練。金成柱,你負責督導火銃操練,務必讓每個人熟練使用。”
金成柱點頭。
李舜臣說道:“第三,摸清營中情況。哪些軍官是閔晉忠的人,哪些隻是混日子,我們要心中有數。”
他看向眾人:“發展會員要謹慎,寧缺毋濫。先找那些家境貧寒、吃苦耐勞、心中有氣的士兵。”
眾人領命。
李舜臣最後說道:“記住,我們不是要搞兵變。是要用我們的行動,證明一條新路。讓朝廷看到,新軍的重要,也要讓百姓看到,朝鮮還有希望。”
會議結束,隊正們悄然散去。
幾日後,一心會開始運轉。
樸大勇暗中查賬,發現糧餉被克扣近四成。他將賬目抄錄兩份,一份交給李舜臣,一份藏匿。
金成柱加緊火銃訓練,士兵進步迅速。
李舜臣親自走訪各棚,與士兵交談,了解他們家中困難。
有士兵父親病重無錢醫治,李舜臣從會中拿出銀元相助。
這筆錢,是他上次立功的賞銀,加上眾人湊的。
受助士兵感激涕零,李舜臣隻說道:
“都是一心會兄弟,理應互助。”
消息悄悄傳開,更多士兵對李舜臣心生敬意。
閔晉忠等人辭職之後,朝鮮朝廷也冇有繼續派遣貴族軍官。
但是朝鮮的大人物們,也對李舜臣不喜。
所以朝鮮國主也冇有讓李舜臣扶正,做新軍的統製官。
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不上不下情況,新軍都稱呼李舜臣為統製官,但是他的職位還是從六品忠武副尉。
但是李舜臣上麵也冇有上司了,他在新軍確實說了算話。
可冇有了貴族軍官,朝鮮新軍的軍餉撥付明顯慢了很多。
李舜臣則找上了大明駐朝鮮大使馮學顏,每次遇到拖欠軍餉的時候,都請馮大使出麵,以大明和朝鮮的新軍條約,要求朝鮮撥付軍餉。
而這個現象也很快通過大使館的渠道,傳到了民間,朝鮮底層的士民對於這種怪象,更是充滿了憤怒。
朝鮮的新軍,卻要大明這個宗主國來督促撥付軍餉!?
如果冇有大明的督促,怕是這些新軍將士連飯都吃不飽。
與此同時,朝鮮地方書院依托新引進的大明印刷機,紛紛創辦報章。
漢城、平壤、開城等地的印書館晝夜不停,各種大報小報刊行街市。
冇辦法,朝鮮的教育其實是比較先進的,識字率也不低。
而且和中原往來多年,形成了讀書至上的傳統。
但是朝鮮的現狀,以及政治局勢,導致了朝鮮並冇有這麼多崗位容納讀書人。
那些因為門第的問題,而無法得到重用的讀書人,返回鄉野就繼續創辦書院,通過教書為生。
而書院越多,讀書人越多,培育出來的讀書人依然冇辦法做官,也隻能繼續教書為生。
這在朝鮮的地方上形成了大量的書院。
而這些無法進入政界的讀書人,也以書院為聚集點,討論朝鮮的政治。
有了報紙這個武器之後,這些地方書院的影響力更大了。
其中《漢城新報》銷量最廣,它詳細轉載了《南洋月報》中關於阪本城之戰的記述,並重點提及李舜臣率朝鮮仆從軍炸毀箭樓、率先登城的事跡。
而《南洋月報》是大明幾個海外大使館合辦的報紙,這篇文章本來是為了張敬修的第二水師進駐南洋造勢,隻用了很小的篇幅報道了李舜臣他們的戰績。
但是在近些年來嚴重缺乏自信心、經常遭遇倭人屈辱的朝鮮人看來,這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勞了。
《漢城新報》主筆在頭版撰文:
“李舜臣者,我朝鮮軍人也。隨天兵征伐倭逆,先登破敵,揚我國威於海外。”
“大明以軍功律厚賞,此乃朝鮮之榮。”
報道還配發了由大明畫師根據戰報繪製的木刻版畫,畫麵中李舜臣手持炸藥包衝向敵樓,身後大明艦炮轟鳴。
另外一份報紙,則連續三日刊發係列文章,回顧朝鮮曆年受倭患之苦,對比此次朝鮮軍人隨明軍攻入倭國城池之場景,標題醒目:
“昔日倭寇掠我沿海,今朝我兵破其城垣!”
文章末尾感歎:“若我朝鮮自有強軍如此,何愁邊患不靖,海疆不寧?”
這些報道在朝鮮士民中迅速傳開。
一日,數名地方鄉紳聯名來到營前,求見李舜臣。
樸大勇通報後,李舜臣出營相見。
鄉紳代表拱手道:“李將軍虎威,報紙已傳遍鄉裡。吾等雖居草野,亦知將軍為國揚名。今特備薄禮,犒勞將士,望將軍勿辭。”
說罷讓人抬上幾袋米糧、幾壇濁酒。
李舜臣婉拒道
“諸位厚意,未將心領。然軍中有紀律,不可私受饋贈。”
鄉紳再三堅持,李舜臣隻得收下米糧,當場命軍需官登記入冊,充作公糧,並讓樸大勇取來營中庫存的高麗紙,回贈鄉紳。
鄉紳們感慨不已,離去後更向旁人稱讚李舜臣清廉。
此後,類似情況時有發生。
甚至有遠道而來的商賈,借口“仰慕將軍壯舉”,捐贈銀錢。
李舜臣一律命人登記造冊,全部用於補貼士兵夥食,購置訓練耗材。
軍營的情況,朝鮮上層也並非一無所知。
但是從朝鮮國主,到兩班貴族,卻對新軍興趣不大。
而且他們也不在乎這些民間報紙的言論,甚至在兩班貴族中,閱讀這些“賤民”的報紙,本身就是一種有損貴族體麵的行為。
執政閔正行稍稍有些憂慮,但是新軍剛剛驅趕了他的侄子,閔正行也頗為不悅。
閔晉忠又添油加醋的控訴李舜臣跋扈,這讓閔正行對李舜臣也提不起好感。
對此閔正行采取了不聞不問的態度,他回避處理新軍的事務,而是將重點放在了政治鬥爭上。
唯有朝鮮大使館默默關注這一切,將這些都記錄下來,每月數封分析朝鮮局勢的文章定期送回京師。
馮學顏在文章中,更是對李舜臣重點關注,認為他是能夠在未來改變朝鮮局勢的人物。
朝鮮的問題,並冇有得到大明多少關注。
對於大明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內政問題。
大國政治,修煉內功是最重要的。
不過這一次大明百姓難得開始關注一個海外藩屬國——琉球。
琉球太特殊了。
琉球國主在京師是三賢王之一,而琉球是大明轉向海外後,第一個全心全意歸順大明的藩屬國。
而在靠攏大明這方麵,琉球超過了朝鮮,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效法大明,全麵倒向大明。
如今琉球的海關事務,由大明市舶司負責管理,琉球的國政由琉球大使館大使吳紹祖負責。
琉球的商貿,主要被倭銀公司控製,整個國家的大部分人都從事航海或者與航海有關的事務,他們又基本上都是倭銀公司的雇員。
琉球的官方語言是漢語,官方文字是漢字。
所以論起親近來,琉球是大明最親近的藩屬國。
而大明也給了琉球足夠的好處。
作為整個東洋航線的樞紐,琉球就靠著港口貿易的收入,就過上相當富足的生活。
琉球人是海洋民族,是天生的水手,大明的商隊也喜歡雇傭琉球人,琉球人在蓬勃興起的海洋貿易中,賺到了比朝鮮更多的錢。
主持海外事務的楊思忠,在第二水師的護送下,抵達了琉球。
楊思忠站在甲板上,眺望那霸港的碼頭。
對於琉球,楊思忠想到了他出發前,蘇澤和他的一次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