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朝鮮的蟲豸們
幾日後。
仁川搭起了一個高台,接著附近的官員驅趕著百姓過來平整土地,用夯土的方法弄出一個校場出來。
李舜臣終於得到了消息,朝鮮國主要親自來仁川軍港,查看朝鮮新軍出操。
對此,新軍內部激動起來。
其實本來新軍是水師,按理說應該是等到大明的艦船交付之後,再演習海戰的。
但是朝鮮國主似乎是等不及了,親自下了諭旨,要來觀看操練。
李舜臣那兩個跑回漢城避暑的上司,也連忙從漢城趕回來,拉著李舜臣等人操練。
當然,他們這些貴族軍官是不可能操練的,他們讓百姓搭起了涼棚,又讓仆人在後方扇扇子。
而李舜臣等人則頂著太陽日夜操練。
這期間,李舜臣都堅持和所有官兵一起操練,每日出操結束之後,他還要巡視軍營,看望疲憊的士兵。
遇到受傷的,身體不支的士兵,李舜臣都會自掏腰包,送上一些慰問品。
除此之外,李舜臣還多次爭取,總算是提高了操練期間的夥食。
十月十二日。
朝鮮國主終於抵達操練場,他身著朝鮮國主的冕服,在閔正行等大臣簇擁下登上高台。
國主在前,閔晉忠和樸宗浩也立刻站在操練的隊伍裡,他們穿著定製的嶄新軍裝,裝作是他們辛苦操練的樣子。
閔晉忠站在隊列前,高喊:“全體——立正!”
士兵們停頓了一下,顯然他們並不適應閔晉忠的命令。
這時候李舜臣喊道:
“立正!”
眾新軍士兵這才挺胸抬頭,持木槍站立。
這木槍也是閔晉忠的“發明”。
國主要來視察了,但是新軍裝備還不知道在哪裡。
閔晉忠乾脆讓木匠打造了一批木槍,塗上顏色冒充新軍的火槍,美其名曰“適應訓練”。
朝鮮國主看向台下,露出笑容說道:
“軍容齊整,可見閔卿用心。”
閔正行是閔晉忠的叔父,他此時立刻說道:
“全賴國主洪福,晉忠日夜督訓,不敢懈怠,這些日子都日夜住在營中。”
樸宗浩亦附和說道:“新軍初成,已顯虎狼之姿。”
國主點頭說道:“開始操演吧。”
閔晉忠哪裡懂什麼軍令,他已經露過臉了,乾脆將指揮權交給了李舜臣。
李舜臣得令,轉身發令:“分列式——前進!”
士兵踏著鼓點行進,步伐整齊,塵土揚起。
隊列行至高台前,李舜臣喊:“舉槍——敬禮!”
士兵齊刷刷舉槍致意。
國主撫掌說道:“好!甚有威勢!”
閔晉忠麵露得色,低聲對身邊樸宗浩說道:“看來那李舜臣還有點用處。”
樸宗浩說道:“待校閱完,再敲打一番,免得他居功自傲。”
分列式結束,李舜臣下令:“變陣——鋒矢陣!”
士兵迅速跑動,組成進攻陣型。
國主問道:“此陣何用?”
閔晉忠答不上來,樸宗浩急忙說道:“此乃大明戰法,專克騎兵。”
國主點頭說道:“繼續。”
接下來是戰術演練。
士兵以小隊為單位,模擬攻守轉換。
雖無火器,但配合默契,呐喊聲響徹校場。
國主看得興起,站起來說道:“賞!所有官兵賞銀元一枚!”
閔晉忠連忙說道:“末將代將士謝恩!”
校閱結束,國主召李舜臣上前問道:“你便是李舜臣?”
李舜臣單膝跪地說道:“末將在。”
國主說道:“吾聽聞你在倭國立功,今日觀操,確是將才。新軍統領之職,你當儘心輔佐閔統製。”
李舜臣說道:“末將遵旨。”
閔晉忠插話說道:“國主放心,未將必嚴加管束,不使一人懈怠。”
國主又勉勵幾句,起駕回宮。
閔晉忠送駕後,臉色立刻沉下來。他對李舜臣說道:
“今日算你辦得不錯。但記住,新軍統製是我閔晉忠,你隻管練兵,其他事少過問。”
李舜臣低頭說道:“末將明白。”
樸宗浩說道:“賞銀我會發下去,你列個名單來。”
李舜臣說道:“國主賞賜全軍,是否應當全數發放?”
閔晉忠瞪眼說道:“你話太多了!賞銀怎麼發,自有規矩。”
李舜臣不再爭辯,行禮退下。
回到營區,士兵圍上來。樸大勇問道:“營正,國主說了什麼?”
李舜臣說道:“國主勉勵我等,賞銀元一枚。
金成柱問道:“何時發?”
李舜臣沉默片刻說道:“閔統製會處理。”
眾人頓時明白,臉色都難看起來。
樸大勇說道:“又要克扣?”
李舜臣說道:“先操練。兵器的事,我再去爭取。”
幾日後,果然賞銀的事情又冇影了,李舜臣代表士兵去討要,反而受了軍仗。
又過半月,大明駐朝鮮大使馮學顏突然來訪。
閔晉忠慌忙迎接,馮學顏直接說道:“本官奉楊閣老之命,巡視新軍進展。帶我去看看操練。”
閔晉忠引馮學顏至校場,李舜臣正帶隊練習突刺。
馮學顏看了一會兒,皺眉問道:“為何還用木槍?大明援助的火銃呢?”
閔晉忠支吾說道:“火銃尚未運到......”
馮學顏說道:“上月已運抵仁川港,本官有海關記錄。帶我去倉庫。”
閔晉忠臉色發白,隻得帶路。
倉庫中,十箱火銃堆在角落,封條完好。
馮學顏說道:“開箱。”
箱內火銃嶄新,配件齊全。
馮學顏轉身盯著閔晉忠問道:“閔統製,這是何故?”
閔晉忠汗如雨下,說道:“末將想待操練純熟再配發......”
馮學顏冷笑說道:“楊閣老有令,新軍建設乃朝野大事,敢有延誤克扣者,嚴懲不貸。此事本官會奏報國主。”
閔晉忠腿軟,連連告罪。
馮學顏又召李舜臣問道:“李營正,新軍日常糧餉可足?”
李舜臣猶豫,閔晉忠急使眼色。
馮學顏說道:“照實說。”
李舜臣說道:“糧餉時斷時續,士兵常以稀粥充饑。”
馮學顏點頭,對閔晉忠說道:“限你三日之內,補足糧餉,配齊火銃。三日後本官來查,若有不實,你這統製也不必當了。”
閔晉忠唯唯稱是。
馮學顏離開後,閔晉忠衝李舜臣發火:“誰讓你多嘴!”
李舜臣平靜說道:“末將隻是據實稟報。”
閔晉忠咬牙切齒,正準備動怒,卻聽到了帳篷外士兵的聲音。
這下子閔晉忠冷靜下來,他才想起來,自己帳外的,可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跟隨過大明軍隊打過倭人的精銳。
而李舜臣在其中威望極高,上一次李舜臣受了軍仗,士兵幾乎要嘩變,還是李舜臣拖著身子去安撫的。
想到這裡,閔晉忠雖然貪婪,但是也不敢再處置李舜臣了。
閔晉忠想了想,事情已經敗露,他這個職位也是燙手山芋。
反正官位已經到手,自己去求一求妹妹,也就是國主的寵妃閔氏,自己可是世子的親舅舅,調任個清貴職位好了。
想到這裡,閔晉忠讓李舜臣離開,承諾補足糧餉和武器。
三日後,糧餉補發,火銃配至各隊。士兵士氣大振,操練越發認真。
閔晉忠乾脆不再來軍營,全部交給李舜臣自己操練。
李舜臣趁勢加強訓練,並私下對樸大勇說道:“機會來了。把兵練好,我們才有說話的份。”
樸大勇點頭說道:“營正放心,弟兄們都憋著勁呢。”
馮學顏返回漢城後,即刻入景福宮求見朝鮮國主。
朝鮮國主李昖於偏殿接見,屏退左右後問道:
“馮大使匆匆而來,所為何事?”
馮學顏拱手道:“本官今日巡視仁川新軍,見諸多弊病,特來稟報國主。
李昖示意他坐下,問道:“有何弊病?”
馮學顏將發生的事情告訴國主李鬆,又說明前幾日的操練都是李舜臣的功勞,兩個統製官根本就很少去軍營。
李昖皺眉說道:“竟有此事?閔執政曾向本國主保證,新軍諸事順暢。”
馮學顏說道:“國主可遣親信密查,便知虛實。本官已責令閔晉忠三日內補足糧餉、配發火銃,然此僅治標。若統領依舊昏聵,新軍終難成器。”
李昖沉默片刻,歎氣道:“閔氏勢大,本國主非不知。然朝中牽涉甚廣,若驟動閔晉忠,恐引朝局動蕩。”
馮學顏向前傾身,壓低聲音道:
“國主,今時不同往日。楊閣老離朝前曾言,朝鮮欲行新政,須有可靠武備為後盾。”
“新軍乃國主親手所建,若始終被兩班把持,將來何以製衡權臣?何以推行變革?”
李昖手指輕叩案幾,沉吟道:“馮大使之意是......”
馮學顏直言:“當施恩於進步軍官,尤其是李舜臣。此人在倭國立有戰功,鎮海伯張敬修、監察禦史王湘皆予好評。”
“其練兵得法,且能得士卒之心。國主若破格提拔,授以實權,既可收新軍兵心,亦可製衡閔氏。”
李昖搖頭道:“李舜臣出身寒門,若驟升高位,兩班必群起攻之。如今閔正行執政,樸元宗等虎視眈眈,本國主若強行擢升,恐適得其反。
馮學顏說道:“國主可明升暗扶。譬如,將李舜臣調離仁川,另設一營由其專訓,直屬國主調遣。糧餉由內帑直接撥付,繞過閔晉忠。如此既不起眼,又能培植親信兵力。”
李鬆仍顯猶豫:“內帑空虛,吾難以長期支應。”
馮學顏這下也冇話說了。
朝鮮國主內帑充足,上一次還出資認購大明海外專債。
到了用兵的時候,又舍不得銀元了。
想到這裡,馮學顏更是覺得朝鮮這國主是扶不起的阿鬥。
想當年大明籌建新軍的時候,隆慶皇帝可是將內帑都拿出來支持的,至今武監和水師學堂的費用,都是皇室承擔的。
李昖又開始哭慘說道:“馮大使所言,吾非不動心。然......世子年幼,吾近年體弱,常感力不從心。若此時與閔氏正麵相爭,萬一有變,恐社稷傾危。”
馮學顏說道:“正因如此,更需早做準備。國主試想,若閔氏繼續把持新軍,將來國主千秋之後,世子憑何即位?閔正行若生異心,何人可製?”
李昖臉色微白,停下腳步。
馮學顏繼續道:“李舜臣等軍官,出身寒微,與兩班無瓜葛。他們所求者,無非憑軍功晉升,光耀門楣。國主施恩義,他們必效死力。此乃帝王術之常道,國主當知。”
李昖坐回椅上,揉著額角說道:“馮大使,容吾再思量幾日。”
馮學顏起身拱手:“國主,時機不等人。仁川新軍火銃已發,不日將成戰力。若閔晉忠借此鞏固權位,將來更難動搖。望國主早做決斷。”
李昖揮手道:“吾知道了。馮大使先回吧。”
馮學顏行禮退下。
殿內隻剩李昖一人,他望著案頭堆積的奏章,久久不語。內侍悄聲進來添茶,李鬆忽問:“近日後宮如何?”
內侍低頭答道:“閔妃娘娘昨日召見其兄閔晉忠之妻,談話許久。”
李昖知道,今日閔氏一定會為其兄閔晉忠說情。
“今日就不去閔妃宮裡了,吾就在這裡就寢。”
李昖又本能地想要逃避,不想要麵對閔氏。
等到第二天,閔妃自己去找上門來。
李昖覺得躲不過去,這才見了閔妃。
但是聽說閔晉忠不想要當這個統製官,李鬆頓時大喜,立刻許諾給閔晉忠更好的職位。
等到閔妃離開,李鬆提起筆,擬了一道嘉獎新軍的旨意,其中特意提及李舜臣“訓兵有方”,又宣布賞賜高麗紙五卷。
這高麗紙,就是之前抄襲自朝貢大明的時候,向大明朝廷進貢的紙。
這種紙在大明被嫌棄,長期以來,朝鮮用這種方式向大明要賞錢,恨不得一年朝貢八次。
後來還是蘇澤忍不住了,上奏更改朝貢體係,不再接受朝鮮的貢紙,這些高麗紙就堆積在府庫中。
這種紙在朝鮮還算是高檔的紙,但是也賣不出價錢。
李昖自以為聰明,這些貢紙明麵上的價格很高,這些紙也占了很大的庫存,乾脆賞賜給新軍士兵,也算是他的恩典了。
等消息傳到營中,樸大勇對著李舜臣說道:
“大統領!定是朝中的蟲豸,又換了咱們的賞賜!”
“跟這群蟲豸在一起,如何能練好新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