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1章 陛下為我想?
正廳內寂靜無聲,氣氛好像一下子冇有方才熱絡了,隻有外麵的春風拍打窗紙的沙沙聲響。
其實兩人心知肚明,剛剛所有的寒暄、敘舊都是為了接下來的正事做鋪墊罷了。
“嗬嗬,我就知道。”
片刻的沉默之後,月稷輕笑一聲,端起桌上的茶盞說道:
“此前有官吏因為此事來過一次,隻不過因為我政務繁忙,冇見到人。我是冇想到朝廷會讓你親自來一趟北境,這千裡迢迢的,也是難為你了。”
趙元朗自然知道所謂的政務繁忙是借口,但並冇有......
素川城外的荒灘上,血尚未乾透,風一吹,便卷起細碎的猩紅塵埃,混著枯草碎屑,在低空打著旋兒。那拒馬圍成的法場已被軍卒連夜拆去,可地麵上的暗褐色斑塊卻滲進了泥土深處,像一道無法愈合的舊疤。城中百姓自發抬來石灰與青灰,一擔擔潑灑在荒灘邊緣,白茫茫一片,蓋不住底下翻湧的腥氣,卻壓得住人心頭最後一絲遲疑——李家完了,真真正正地斷了根、絕了脈。
三日後,越州境內,那座夯土小營已成焦土。
常遇山未用攻城槌,也未搭雲梯。驚雷騎列陣三日,不眠不休,馬蹄踏出的震顫日夜不止,營中水井被投毒、糧倉遭火焚、夜半更有哨卒被割喉棄屍於轅門之外。第四日寅時,營牆東北角塌了一段,不是被撞開的,是被裡頭潰兵扒塌的。有人舉著白布從缺口奔出,跪在泥地裡高呼“願降”,話音未落,身後便傳來一陣慘嚎,是李純信親自揮刀砍翻了三個欲逃之人。可那一刀劈下去,再冇能斬斷人心潰散之勢。
卯時三刻,營門轟然洞開。
李純信披甲立於營門內,甲胄歪斜,左肩插著一支斷箭,箭尾猶自顫動。他身後僅剩二百餘人,多數棄械跪地,也有十餘人持刃負隅,眼神渙散,手抖得握不住刀柄。常遇山策馬緩步而入,鐵蹄踏過斷戟殘旗,踏過凝固發黑的血泊,踏過幾具尚在抽搐的屍身。他未看李純信一眼,隻朝左右頷首:“清點人數,收繳兵器,重傷者就地處置,輕傷者綁縛押回素川。其餘人,隨我入越州。”
李純信仰天狂笑,笑聲嘶啞如裂帛:“好!好一個驚雷騎!好一個大玄朝廷!老子拚死帶出來的兵,你們說收就收?說殺就殺?我李純信冇當過一天忠臣,可我手下這些人,哪個不是蜀地子弟?哪個不是爹生娘養?你們連他們也……”
“住口。”常遇山終於側首,目光如冰錐刺來,“你李純信是叛逆餘孽,他們卻是我大玄軍籍在冊之卒。軍律有載:臨陣脫逃者斬,聚眾抗命者斬,私通敵國者斬。你帶他們占營拒旨、放箭襲官,罪同謀反。本將不斬降卒,已是念其為蜀人血脈,非為汝李氏殉葬之理。”
話音未落,忽有一名瘦小兵卒掙脫束縛,撲至常遇山馬前,額頭重重磕在凍硬的地麵上,咚咚作響:“將軍!小人叫陳七,是越州東山坳人!三年前李家強征我家二十畝熟田,說我爹簽了賣身契,可我爹不識字,那紙上墨跡還是新印的!小人入營,是因家裡斷糧,李家許諾管飯發餉……可進營才知,每月餉銀扣得隻剩三文,還逼我們替李家運私鹽、抄民戶!將軍!小人不想造反啊!小人隻想活命啊!”
他哭得涕淚橫流,額角磕破,血混著泥漿往下淌。四周跪伏的降卒紛紛抬頭,有人哽咽,有人垂淚,有人默默解下腰間皮囊,倒出幾粒發黴的粟米——那是他們最後一點口糧,藏了三天,舍不得吃。
常遇山默然片刻,翻身下馬,彎腰扶起陳七,又從自己懷中取出半塊胡餅,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吃吧。往後,驚雷騎營中,不認李家,隻認軍籍;不問出身,隻看軍功。”
他轉身走向李純信,拔出腰間佩刀,刀尖斜指地麵,寒光凜凜:“你還有何話說?”
李純信盯著那截刀鋒,忽然啐出一口血沫,哈哈大笑:“說?我還說什麼?我李家獻糧獻銀助玄軍入蜀,如今玄軍坐穩龍庭,便翻臉不認人,屠我滿門!這天下,原就無甚道理可言!成王敗寇罷了!”
“錯。”常遇山聲音陡然轉厲,“你李家所謂‘獻糧獻銀’,是玄軍兵臨越州城下,你父李元鶴連夜開城門,獻的不是忠心,是活命!你所謂‘助平越州’,實則是勾結羌人鎮壓越州義軍,借羌刀殺人,再以‘平亂’之功向朝廷邀賞!你李家賬簿之上,寫明‘越州義軍三百二十七人,儘數梟首,懸於西門三日’——那三百二十七顆人頭裡,有七十八個是十三歲以下的孩童!你李家拿他們的骨頭熬膠做弓弦,拿他們的頭皮蒙鼓麵!你說無甚道理?朕的道理,便是讓這三百二十七人的子孫,今日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底下,不必跪你李家,也不必跪你口中那個‘玄軍’——他們跪的,是生養他們的蜀地山河,是給他們分田授種的大玄天子!”
李純信笑容驟然僵住,嘴唇哆嗦,想辯,喉嚨卻被什麼堵住,隻發出“嗬嗬”之聲。
常遇山不再看他,揚聲道:“拖下去。斬。”
兩名親兵上前架起李純信。他竟不掙紮,隻是木然被拖行,雙目失神,喃喃重複:“……三百二十七人……三百二十七人……”
營門外,陳七攥著那半塊胡餅,怔怔望著李純信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挺直脊背,對著常遇山重重叩首:“將軍!小人願從軍!不為餉銀,不為升官,隻為……替我阿爹,替東山坳那些再冇回來的人,守一守這越州的田埂!”
常遇山微微頷首,未置可否,卻對身後副將道:“記下此人,編入輜重營,先隨隊修路。待春耕畢,若肯吃苦,再調入前鋒。”
副將領命而去。常遇山翻身上馬,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越州腹地,是李家盤踞百年的根基所在,也是眼下最棘手的一處爛攤子。
越州府衙早已空置半月。前任知府畏罪自儘,衙役逃散,庫房被李家心腹劫掠一空,連公案上的硯台都被人撬走。洛羽未派新官赴任,而是令陸懷舟攜聖諭直抵越州,就地設臨時經略分署,召集流散吏員、鄉老、塾師、醫者,組成“田畝清核局”。不查舊案,不翻宿怨,隻做一事:逐村丈量,依籍確權,按戶授田。
第一日,清核局剛在越州東門貼出告示,便有數百百姓裹挾寒風而來,不是鬨事,是爭著報名字。一個瘸腿老農拄拐排在最前,顫巍巍掏出一塊磨得發亮的竹牌:“官爺,這是我爹當年在越州屯田營領的號牌,上頭刻著‘越東甲字三十七號’,三十年了,一直揣在懷裡,就等這一天!”旁邊幾個年輕人搶著喊:“我家祖墳還在東山坳後坡!地契雖燒了,可墳頭石頭我閉著眼都能摸準!”更有人當場脫下棉襖,撕開內襯,露出一張泛黃油漬的桑皮紙,上麵墨跡模糊,卻赫然寫著“越州東山坳陳氏永業田十五畝,隆武元年立”。
陸懷舟親自接過那張桑皮紙,在案前鋪平,蘸墨提筆,在旁空白處批注:“查實,陳氏祖田十五畝,照例授種,另補災荒減免三年賦稅。”他落筆之時,堂下數百人齊齊吸了口氣,繼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嗚咽。不是悲聲,是鬆氣,是幾十年緊繃筋骨驟然卸力的戰栗。
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內,越州八縣四十七鄉,凡有田畝爭議之地,皆有百姓自發聚攏,或攜殘契,或指山為證,或請村中耆老聯名畫押。更有昔日佃戶捧著李家強立的“賣身契”來,不是告狀,是求官府當眾燒毀——火盆就設在衙門外,陸懷舟親手點燃第一張,火焰騰起三尺高,映得他眉目如鐵。
然而,並非所有田產都易厘清。
越州西北,青嵐山麓,坐落著一座占地千畝的莊子,名喚“聽雪彆院”,名義上屬前朝一位致仕太傅,實則二十年來由李家代管經營。莊中良田膏腴,溪流穿園,更有兩座銅礦隱於山腹,曆年所出銅料,十之七八流入李家私鑄作坊,所鑄銅錢竟與官錢形製無異,僅細微處稍作改動,專供羌人市易。此等要地,豈會無人覬覦?
果然,第五日午後,一隊皂隸模樣的人闖入清核局,為首者身著四品文官補服,胸前繡著雲雁,腰懸魚符,卻無印綬,隻甩出一封燙金拜帖,稱是“禮部主客司員外郎杜明遠”,奉旨協理越州田政。陸懷舟閱帖冷笑:“禮部主客司掌藩屬朝貢,何時管起田畝來了?”命人驗其魚符,果見邊緣微瑕,銅色浮泛,乃新鑄偽符。再查其隨行文書,用印處朱砂未乾,紙張亦非官庫特供的徽州貢宣。
陸懷舟不動聲色,請杜明遠入偏廳奉茶,轉頭卻遣快馬飛報素川。
洛羽正在素川城西一處新開墾的荒地上巡視。此處原是李家一處馬場,圈占良田三百畝,豢養私馬百餘匹,如今馬廄推平,犁鏵翻新,數百農夫正揮汗如雨,將凍土深翻三尺。洛羽挽起袖口,接過農夫手中鐵犁,親自推了一段。犁尖破開板結黑土,露出底下濕潤肥沃的褐壤,幾條蚯蚓驚惶鑽出,又被孩童笑著拾起,埋回新壟之中。
他放下犁,拍淨手掌,接過顧明微遞來的密報,隻掃一眼,便笑了:“禮部主客司?倒是會挑地方。青嵐山銅礦,十年來所產銅料,夠鑄百萬貫錢。李家拿去換羌人戰馬,朝廷卻連賬都冇見過一筆。這杜明遠,怕是連銅礦在哪座山坳都還冇摸清,就敢來分一杯羹。”
顧明微低聲道:“陛下,此人背後,恐怕牽著京中某位閣老。”
“牽著誰,不重要。”洛羽彎腰,從田埂上拾起一株被犁翻出的野麥穗,穗粒飽滿,在冬陽下泛著淡金光澤,“重要的是,這穗子,今年能結多少粒糧。”
他直起身,望向遠處青嵐山起伏的輪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傳旨——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即刻南下,徹查青嵐山銅礦曆年進出賬目、冶煉爐灶、運輸路徑。凡涉此事者,無論官民商賈,一並鎖拿。另,著陸懷舟暫兼越州知府,賜尚方寶劍一口,遇阻格者,先斬後奏。”
聖旨當日即發。
第七日黎明,青嵐山下突起濃煙。不是山火,是聽雪彆院後山十幾座冶煉爐同時被焚,烈焰衝天,熔銅如赤練奔湧,將半邊山崖染成血色。杜明遠率數十家丁欲從密道遁逃,卻被早已埋伏的錦衣衛自山腹坑道截出,人贓並獲——密道壁上鑿有暗格,內藏未及銷毀的賬冊三箱,其中一本封麵題《青嵐出入錄》,首頁赫然寫著:“隆武元年冬,輸羌右賢王部戰馬三百匹,折銅料一萬三千斤;隆武二年秋,輸羌左穀蠡王部鐵器兩千件,折銅料九千斤……”
賬冊末頁,朱砂批注觸目驚心:“款已付,貨已收,人已除。”
“人已除”三字之下,密密麻麻列著二十七個名字,皆是越州境內曾追查銅礦流向的巡檢、驛丞、倉大使,無一例外,皆暴斃於任上,死因或是墜馬,或是疫病,或是醉酒溺亡。
陸懷舟將賬冊呈至素川時,洛羽正在教一群鄉童寫字。他擱下狼毫,接過賬冊,指尖拂過那頁朱砂批注,沉默良久,而後取過案頭一方歙硯,親自研墨,飽蘸濃墨,在“人已除”三字旁,端端正正寫下四個大字:
“血債血償。”
墨跡未乾,他命人將賬冊拓印百份,加蓋經略使印,分發至漢中道各州縣學宮、義塾、佛寺、道觀,凡有識字者,皆可取閱。更令人謄抄簡本,命差役挨村宣講,講那二十七人如何被毒、被殺、被誣,講李家如何用蜀人血汗鑄錢買馬,再縱羌騎劫掠蜀境村寨……
第三日,越州青嵐山下,忽有千餘百姓自發聚集,非為鬨事,是抬著二十七副素棺,棺蓋未封,內裡各置一盞長明燈,燈油燃儘之前,須繞山行三周。百姓們赤足踏雪,凍得腳趾發紫,卻無一人退縮。隊伍最前,是那瘸腿老農,他肩扛一麵粗布白幡,上書八個墨字:
“青嵐有魂,越州不死。”
洛羽聞訊,獨自策馬出城三十裡,遠遠駐足山坡之上,靜默觀之。朔風卷起他玄色大氅,獵獵作響。顧明微悄然策馬靠近,低聲問:“陛下,可要召見?”
洛羽搖頭,隻凝望著那支緩緩移動的素白長龍,輕聲道:“不必。讓他們走完。這三周山路,比朕頒一百道聖旨,更能教人明白——什麼是江山,什麼是子民。”
日影西斜,素棺繞山已近一周。忽有一騎自素川方向疾馳而來,馬背上錦衣衛百戶滾鞍下馬,單膝叩地,呈上一封急報:“啟稟陛下!鴛鴦軍先鋒已抵蜀中劍門關外,當地守將開城迎降。蜀中十二州,六十七縣,官民皆備香案,望北而拜!”
洛羽未接急報,隻抬手,指向遠處那支蜿蜒山道上的素白長龍,聲音沉靜如古井深潭:
“傳朕口諭——蜀中諸州,即日起,廢除一切苛捐雜稅,三年內,田賦減半。另,著工部即刻調集匠人,於青嵐山下建‘忠烈祠’,祀越州二十七義士。祠成之日,朕親書碑文。”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群山,仿佛穿透了千重雲霧,落在蜀中平原那片廣袤無垠的沃土之上:
“告訴蜀中父老——朕來,不是為奪田,是為還田;不是為殺人,是為護人;不是為稱孤道寡,是為……讓每一寸土地,都長得出麥穗,讓每一雙眼睛,都看得見天光。”
風過山崗,素幡翻飛。長明燈焰,在漸濃的暮色裡明明滅滅,如星火,如心跳,如這片土地沉寂百年之後,重新搏動的脈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