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2章 本王也姓月
廢分封、除王爵。
鏗鏘有力的嗓音回蕩在廳中,月稷冷冷地盯著這位老友,而趙元朗的目光悚然一變,震驚無比:
“王爺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陛下絕無此意!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是陛下冇有此意,還是您老不知道?”
月稷麵無表情地說道:
“本王雖然封疆北境,可京城的消息多少也聽說過一些,廢分封、除王爵這六個字最近可是傳得沸沸揚揚啊。”
“些許流言而已,王爺豈能當真!”
趙元朗憤憤回應,京城的流言他豈能不知道,但他看......
荒灘上的風卷著血氣刮過人群,吹得百姓衣襟獵獵作響。那近百具無頭屍身仍跪在原地,脖腔噴出的血尚未冷透,在枯草根部積成暗紅黏稠的一片,像大地裂開的傷口。有人踮腳望去,隻見斷頸處筋肉翻卷,喉管裸露如蚯蚓般扭曲著,而李純安那顆睜著眼、齜著牙的頭顱,正斜斜卡在拒馬木刺之間,眼珠子還朝著素川城方向凸著,仿佛至死仍在控訴。
陸懷舟卻已轉身下台,袍角拂過石階時未沾半點塵灰。他步履沉穩,身後兩名親衛捧著銅匣與鐵印緊隨其後——那是李家淩州刺史印、越州彆駕印、漢中都護副使銜牌,連同三枚金魚袋,全數封入匣中,用火漆加蓋經略使大印。這匣子不出三日,便要送入京師大理寺存檔,成為《大玄刑律·謀逆案》新增卷宗之首冊。
法場之外,百姓尚未散去。有人從懷裡掏出燒餅,掰開,就著地上血水咽下;有人蹲在路邊,用枯枝蘸血在地上畫圈,圈裡寫個“李”字,再狠狠踩上一腳;更有婦人領著七八歲的孩子來觀刑,指著滾落的頭顱說:“認得麼?這就是當年逼你爺爺賣兒抵租的李三老爺。”孩子懵懂點頭,又仰起臉問:“娘,皇帝爺爺殺他們,是不是以後咱們就不用交三成租了?”婦人冇答,隻把孩子往懷裡摟得更緊些,眼淚無聲滑進鬢角。
此時一騎自西而來,馬蹄踏碎薄冰,濺起雪泥。馬上騎士甲胄染霜,腰懸雁翎刀,胸前一枚鴛鴦軍銅符在冬陽下反光刺目。他勒馬於法場東側官道旁,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函:
“稟經略使大人!鴛鴦軍左營急報,鐵帽山餘寇已於昨夜儘數肅清!陳三刀伏誅,首級已驗,屍身焚於營前祭旗!所繳私兵名冊、兵器圖譜、羌人往來信箋共計二十七卷,已由驚雷騎押運,不日將抵素川!另查得,李家在青崖寨所設暗倉藏糧三千石、鹽鐵萬斤,皆已封存待檢!”
陸懷舟接過密函,並未拆封,隻將它納入袖中,淡淡頷首:“傳令鴛鴦軍左營,就地整編降卒三百二十人,汰弱留強,編入新設之‘靖邊義勇營’,授藍翎校尉銜一名,餘者充作屯田民夫,撥臨風縣北荒地五百畝,春耕即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跪了一地尚未起身的百姓,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告訴左營都統,凡願揭發李家舊惡者,免三年徭役;凡獻出李家隱匿田契、借據、地契者,按畝賜粟五鬥;凡指證李氏私兵曾行凶害命者,查實一人,賞銀十兩,官府立保其家三代安居。”
話音落處,人群驟然一靜。隨即嘩然如沸——
“真……真能免徭役?”
“我家還有三張李家簽的佃約,壓在灶膛底下三年了!”
“我叔公手裡有張借據,寫著李家三少爺放的印子錢,利滾利算到二百兩!”
陸懷舟不再多言,隻朝身旁幕僚低語幾句。那幕僚立刻取來紙筆,當眾攤開一張素絹,提筆寫下八行大字,墨跡淋漓:
**李氏覆滅,非為濫殺,實因國法昭昭,不容私權僭越。
凡李氏所占良田,除朝廷明詔追繳者外,其餘悉數清丈重籍;
凡李氏所立佃約、借據、典當文書,自即日起,一律作廢;
凡越州、漢中各郡被李氏強占田產之家,可持鄉老證、鄰右契,赴各縣衙申告複田;
凡李氏私兵所毀屋舍、所奪耕牛、所傷人命,官府即設專案司受理;
凡李氏舊吏、門客、姻親中,未涉四樁死罪者,自首投誠,既往不咎;
凡漢中道各州縣主官,須於十日內呈報本境田畝實數、豪強名錄、軍屯虛額;
此令出,即刻張榜,九道同宣,違者以欺君論處!**
絹書一成,立刻有人飛奔取來漿糊,沿素川城四門及七條主街逐張貼榜。百姓圍攏上前,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念到“佃約作廢”四字時,幾個白發老農竟當場跪倒,額頭磕在凍土上砰砰作響。
就在人群湧動之際,一輛青布小車自南門緩緩駛來,車轅上插著一麵褪色的“義學”幡旗。駕車的是個跛腳老塾師,車上坐著六七個孩童,懷裡抱著殘破的《千字文》《孝經》,最大的不過十二歲,最小的才七歲,棉襖打著補丁,手背皴裂滲血。
老塾師跳下車,撲通一聲跪在陸懷舟麵前,聲音嘶啞:“大人!小人是越州臨風縣青石坳義學的教書先生。李家占了我們學堂的地,把祠堂改成了馬廄,把供奉孔聖的香爐砸了鑄成馬掌……可孩子們還想念書啊!去年冬天,凍死了兩個,一個十四,一個十一,都是抄書抄到半夜,手指凍爛了還攥著毛筆……求大人,準我們重開義學吧!”
陸懷舟俯身扶起老人,指尖拂過他袖口磨得發亮的補丁,沉默片刻,忽朝身後親衛道:“取我的印信來。”
親衛一愣,忙從匣中取出一方朱砂印盒並半尺見方的素綾。陸懷舟提筆蘸墨,在綾上寫下四個字:**青石義學**。隨即蓋下經略使大印,朱砂殷紅如血。
“拿去。”他將綾卷遞予老人,“明日辰時,素川城西崇文坊舊學宮,本官親自主持重開典禮。你帶孩子們來,本官請翰林院待詔王大人親授《論語》首章。學堂所需紙墨筆硯、炭盆棉被、米麵菜蔬,由官倉支應。另撥三十畝學田,永為義學基業——此田不納賦、不課役,但凡擅奪者,以劫掠學田論,斬立決。”
老人渾身顫抖,雙膝一軟又要跪,陸懷舟卻托住他臂膀,一字一句道:“跪天跪地跪父母,讀書人,不必跪官。”
此時遠處鼓聲響起,咚、咚、咚——三通雲板,素川城四門齊開。不是為了迎賓,而是為啟倉放糧。朝廷調撥的十萬石賑糧已於今晨運抵,由工部侍郎親自督運,就堆在西倉門外。糧垛高聳如山,每一座都插著黃綾詔書:“隆武二年冬,陛下詔:漢中道遭豪強盤剝久矣,今李氏伏法,百廢待興,特開倉放糧,每戶三鬥,老幼婦孺另加半鬥,不限戶籍,憑手印領取。”
人群轟然湧向西倉,卻無人推搡。有人自覺排成十列長隊,有人主動幫拄拐老者拎布袋,有個少年脫下自己僅有的夾襖裹住鄰家啼哭的嬰兒。炊煙自千家萬戶升起,混著新蒸的粗麵饃香,在冷冽空氣中浮沉。
而就在素川城百姓奔向西倉時,距此八十裡外的淩州城內,一場無聲的清算正悄然落地。淩州刺史衙門早已換了匾額,新任刺史乃大理寺少卿裴琰,三日前由京師快馬馳驛而來。他未升堂,未審案,隻命人抬出三口黑漆大箱,置於府衙正堂中央。箱蓋掀開,滿堂文吏屏息——第一箱是李純安曆年批閱的公文底稿,第二箱是他私庫賬冊,第三箱,赫然是數十封未拆的密信,封皮上墨跡猶新,落款俱是“羌右賢王帳下”,內容皆為越州邊防布防圖、駐軍輪值表、糧草轉運路線……
裴琰端坐案後,抽出一封,當眾朗讀:“……臨風縣北三十裡,鷹嘴崖隘口,守軍百二十人,冬日寅時換崗,火把僅備三支,哨塔朽壞未修……”他讀一句,堂下兩名書吏便同步謄錄,墨跡未乾,已有驛卒捧卷奔出儀門,跨上快馬絕塵而去——直赴京師兵部,同時副本送往西北邊軍各鎮。
同一時刻,越州臨風縣,縣令周文遠之妻沈氏,正帶著一雙兒女站在縣衙廢墟前。大火燒過的梁柱焦黑如炭,焦糊味尚未散儘。沈氏一身素衣,發髻綰得一絲不苟,手中牽著十歲的女兒和八歲的兒子。女兒忽然蹲下,從灰燼裡扒出半截燒黑的竹簡,上麵隱約可見“勸農”二字。
沈氏彎腰,輕輕撫平孩子額前碎發,柔聲道:“你爹寫的。”
孩子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娘,我能學爹那樣,當個好官嗎?”
沈氏冇說話,隻將竹簡仔細包進一方乾淨帕子裡,然後拉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向縣衙後牆——那裡,一麵新砌的磚牆剛剛完工,牆上嵌著一塊青石碑,碑文尚未刻完,但匠人已鑿出一行大字:
**隆武二年冬 陛下欽定 臨風縣新政碑**
碑下,十幾名農夫正合力栽下一棵新柳,樹根裹著濕泥,枝條尚帶微綠。沈氏鬆開孩子的手,從袖中取出一方舊印——那是周文遠生前用的縣令印信,銅質溫潤,印鈕是一隻低頭飲水的鹿。她將印信輕輕按在濕潤的新泥之上,拓下一個清晰的印痕。
泥土很快掩去印痕,可那方印信,已悄悄塞進兒子手中。
素川城內,洛羽並未停留於經略使府。他換了便裝,隻帶兩名內侍,步行穿街過巷。他走過貼滿告示的粉牆,走過正在分糧的長隊,走過一群圍著新學堂招牌指指點點的孩童。最後,他在一家倒閉多年的油鹽鋪前停下。鋪麵塌了半邊,門楣歪斜,門框上還殘留著褪色的“李記”二字。
洛羽伸手,抹去門框上一層浮灰,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舊漆——那漆色與李家祖宅大門如出一轍。他凝視片刻,忽然對身邊內侍道:“記下:素川城內,凡門楣刻有‘李記’‘李氏’‘純’‘元’等字者,無論商鋪、宅院、祠堂、義莊,三日內由工部勘驗。確屬李家產業者,或拆或改,或充作義學、醫館、養老所;若民間百姓已賃居其中者,官府代付十年房租,另賜新宅基一處。”
內侍躬身應諾。
洛羽轉身欲走,忽見街角蜷縮著一個乞丐,披著破絮,懷裡卻緊緊護著一卷泛黃的紙。那紙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最上一頁,赫然是手抄的《均田令》殘篇,墨跡稚嫩,顯是孩童所書。
洛羽緩步走近,蹲下身。乞丐抬起頭,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左眼蒙著黑布,右眼渾濁卻亮,見了洛羽也不懼,隻把懷中紙卷抱得更緊些。
“誰教你的?”洛羽問。
少年啞著嗓子:“我爹……以前是李家賬房,抄了二十年地契。他說,李家占的地,夠養活整個漢中道的人……可他們隻養肥了自己。”
洛羽靜靜看著他,良久,解下腰間一枚青玉佩,入手溫潤,雕著一株麥穗。
“拿著。”他說,“明日去崇文坊,找一位姓裴的老爺。就說,是教《均田令》的人讓你去的。”
少年怔住,遲疑接過。玉佩沉甸甸的,觸手生溫。
洛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東邊皇宮方向遙遙一望——那裡,一道新的奏章正由素川急遞而出,直發京師:
《請開漢中道田畝實丈局疏》
疏中寫道:查越州田籍,舊冊載田一百四十萬畝,實則民間隱田不下八十萬;查漢中各郡,豪強蔭戶逾二十萬,而官籍僅錄六萬;查匠造司曆年軍械損耗,賬麵報損三千件,實則流入私家者逾萬……臣請設“田畝實丈局”,抽調戶部、工部、大理寺精乾吏員百人,攜欽天監測地星圖、工部水準儀、戶部魚鱗冊原本,自越州始,九道推行,三年為期,務求田歸其實、戶歸其籍、賦歸其製。
疏末,墨跡濃重如血:
**天下之治,不在廟堂之高,而在阡陌之間。
李氏之亡,非亡於刀斧,而亡於失民心。
臣願以此身,為陛下開此田畝之局。
縱粉身碎骨,亦不退半步。**
疏章封緘之時,素川城西荒灘上的血已滲入凍土,化作來年春耕的第一道墒溝。風過處,幾粒未被踩碎的麥種,正靜靜躺在血土縫隙之中,裹著霜,卻分明透出一點青芽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