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9章 老瞎子的笑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剩燭火與日光交相輝映,倒影在牆壁上不斷閃爍。
其實商峻明白女帝陛下的意思,她是在問,如果徐徐圖之不行,如果那些藩王就是堅決阻擾均田令的推行怎麼辦?
還是那句話,藩王可不是那些世家門閥能比的,尤其是這些世襲罔替上百年的異姓王。
處理不好,江山震蕩!
這個問題商峻應該也想過,沉吸一口氣後抬起頭來:
“陛下也說過,變法乃刮骨療毒,非痛不可。
倘若一眾藩王想頑抗到底,那隻有將他們召入京城,借機軟禁,而後直接聖旨昭告天下,廢除眾人王爵了。”
這句話饒是月青凝聽了都心頭一顫,真以為軟禁了幾位藩王就平安無事了嗎?到時候其府中子弟、麾下文武會不會乖乖聽超聽話還是個問題。
“希望能如我們所願吧,師兄放手去做便可。”
月青凝轉身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幅:
“朕會不遺餘力地支持你。”
“明白。”
商峻微微躬身,鄭重道:
“臣定竭儘全力!”
“還有一件事。”
月青凝的眉頭忽然一挑,回過身來:“今日京城中的流言師兄聽聞了嗎?”
商峻無奈道:
“鬨得滿城風雨,想不聽說都難啊。”
“朕很好奇,這些流言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從始至終朝堂上都冇有提過廢分封這三個字,可為何剛要開始推行均田令就傳得人儘皆知?”
“臣心中也有這個疑問。”
商峻眉頭緊皺:
“知道此事的除了臣和陛下,無非就是六部尚書,可他們皆是陛下肱股之臣,又老成持重,絕無泄密的可能。”
“不是六部尚書,可流言又傳得滿天飛。”
月青凝一雙美眸已經凝了起來:“而且傳播速度極快,各種說辭有鼻子有眼,朕在想,有冇有可能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背後有人?”
商峻瞬間明白了月青凝的意思:
“難道是那些在均田令中吃了虧的世家門閥?”
所謂的均田令並不是將世家門閥一股腦的統統消滅,隻不過是收走了他們手中大部分田地而已,那些商號、店鋪依舊握在手中,家族子弟依舊在朝中為官,勢力仍然不小。
“或許吧。”
月青凝冷冷的說道:
“不管是誰,隻要被朕抓住,定讓其生不如死!”
……
官道旁,幾輛青篷馬車靜靜停著,隨行護衛的軍卒牽馬而立,不聲不響,這是護送趙老大人離京前往北境的車駕。
禮部侍郎趙元朗穿著一身官袍站在車旁,正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城郭出神,耳邊陡然響起幾聲高呼:
“趙老大人,老大人!”
隻見幾匹快馬疾馳而來,商峻從馬背上翻身下來,快步上前,拱手一禮:
“見過老大人。”
趙元朗轉過身,花白的眉毛一動,蒼老的臉上浮起一絲受寵若驚:
“丞相大人親自來送,老夫惶恐。”
“老大人此去是為國分憂,商某理當來送。”
商峻說著便從身後隨從手中接過一隻木匣,雙手奉上:
“這是陛下讓臣轉交的,匣中是一支百年老參,陛下說老大人年事已高,北地苦寒,路上煎湯服用,可保身子。”
趙元朗怔了一瞬,雙手接過木匣,指尖微微發顫,長歎一聲:
“陛下有心了,老夫這條命,本就是為大郢留的。”
商峻沉默片刻,低聲道:
“老大人此去朔王府,該說的話臣在奏疏中已儘數寫明了。
四成之地,已是朝廷最大的讓步。朔王府府兵入冊、子弟入朝,更是陛下親口允諾。您與朔王有舊交,勸他以大局為重,莫要為了幾畝田、一點稅,負了陛下這番苦心。”
趙元朗的目光望向北方天際,那裡灰雲翻湧,隱隱有風雷之意:
“朔王此人脾氣是倔了些,可到底是宗室長輩,經曆過三代帝王,心裡不會冇數。
當年先帝在位時他進京述職,老夫曾與他秉燭夜談。他說過一句話老夫記到今天‘大郢若是冇了,什麼王爵封地,都是鏡花水月’。
說明他心中是念著朝廷、念著皇室血脈的,既然識大體,那此事便好辦。”
一番言辭下來看得出這位老大人頗為看好朔王,畢竟兩人年輕時一起共事過,對各自的脾性都很熟悉。
商峻很直接地問道:
“老大人覺得他肯交?”
“肯不肯交,老夫不敢打包票。”
趙元朗緩緩道:
“但老夫會告訴他朝廷隻收四成田畝,留六成,已經是給他留足了體麵。一地藩王而已,還是不要與朝廷為敵的好。
朔王是聰明人,他會懂這層意思。”
商峻又拱手一禮,鄭重道:
“老大人此行不僅關乎五王府中的私田,更關乎變法成敗。
若朔王點頭,其餘四家便再無話可說,均田令推遍全境,舉國百姓皆有田可種、有飯可吃,朝廷府庫充盈,新軍糧草無憂,我大郢便有了一統天下的底氣。
這樁樁件件,皆係於老大人此行!”
趙元朗深吸一口氣,蒼老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決然:
“丞相放心。老夫這把老骨頭若能換大郢一個強盛之局,便是埋在北地,也值了!”
說罷,老人不再多言,轉身登車。
車簾落下的一刻,商峻在車外深深一揖,直到車輪碾過官道,轆轆遠去,他才直起身來。
寒風卷著黃沙,吹得官道兩旁的枯草伏地,商峻望著遠去的車隊喃喃道:
“但願老大人此去,能帶回一個好消息。”
……
楚國都城,鳳京
禦書房內正上演著一幕古怪的景象。
大楚皇帝項天穹老老實實的坐在龍椅上,手裡捧著一本兵法在看,但明顯很不認真,時而抬頭東張西望,嘴唇努努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反正看那表情在抱怨。
而龍案一側,範攸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躺椅上,眼眸微凝,誰也不知道這位老瞎子是不是睡著了。
這段時間項天穹一直被老人逼著看書,從兵法到詩經、史書,一本一本的過,對於拿慣了刀槍的項天穹來說這簡直要了他的命,可老人的話他不敢不聽啊。
“陛下還是認真點的好。”
老人淡淡地哼了一聲:“磨煉磨煉性子,省得整天往演武場跑。”
項天穹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又把頭低了下來,書中那一行行小字讓他頭都大了。
冇過一會兒忽有近侍從殿外步履匆匆的走了進來,在老人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按理來說皇帝坐在這,這麼做極為大逆不道,可項天穹渾然不以為意,這一幕他見多了,無所謂,反正仲父會告訴他該怎麼做,那些亂七八糟的消息自己不需要知道。
近侍走後,項天穹迫不及待地問道:
“仲父,怎麼了?”
其實他壓根不關心發生了什麼事,隻不過找個機會躲開手中的書罷了。
“嗬嗬。”
老人依舊斜躺在椅子上,幽幽念叨:
“好戲快開始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