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3章 雲陽關外老瞎子
大玄曆，隆武二年春
縱觀當今天下，七國戰火終結，大爭之後，迎來了久違的和平盛世，各國大治。
郢國、南越的變法改革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楚國同樣也冇閒著，大肆招兵買馬，派遣官吏，控製打下來的疆土。
而大玄皇帝洛羽也開啟了自己登基後的首次禦駕親征。
百姓們在恍惚間甚至會覺得，天下會永遠這麼和平下去，可各國君王們都清楚，那一場驚天之戰早晚會到來，這天下，終將歸於一統。
誰才是那問鼎天下之人？
……
隴西境內一片不知名的樹林間，三名男子正盤膝而坐，幾匹高頭大馬拴在一旁的樹乾上正悠哉悠哉地吃著草，馬背上放滿了行囊包袱。
洛羽坐在正當中，左側自然是嶽伍了，每次走訪民間嶽伍都是貼身親隨，另一位冇名字，隻是在家中排行老三，姓林，大家都叫他林三，同樣是玄武軍中的老卒了，多年來一直戍衛王府，也是心腹中的心腹。
這位大玄皇帝也是藝高人膽大，區區兩名隨從就敢微服私訪，可這大玄九道，又有哪片土地不是他打下來的呢？
“刺啦刺啦。”
三人中間架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架著一隻剝了皮的野兔，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香味飄得滿林子都是。這是剛才在趕路途中被嶽伍一箭射死的，正好三人腹中空空，便停下來飽餐一頓。
對他們這些常年征戰的軍漢來說，一口野味乃是頂天的美食。
洛羽翻著兔肉，隨口問道：
“這一路也走了七八個縣了，你們覺得怎麼樣？”
嶽伍往火堆裡添了根柴，咧嘴笑道：
“好，比早年強太多了。末將記著十幾年前跟著陛下打天下那會兒，路過的村子十有八九是空的，牆倒屋塌，田裡長滿了荒草，老百姓不是逃了就是餓死了。
現在不一樣了，這一路過來，哪個村不是煙囪冒煙、地裡有人？
前天路過那個劉家坳，田裡的麥苗都齊膝高了，綠油油一片，看著心裡就踏實。”
林三啃著乾糧點了點頭，甕聲甕氣道：
“嶽將軍說得對。我昨兒個在鎮上買餅，聽見幾個老漢在鋪子門口嘮嗑，說去年秋收多少多少，家裡攢了多少餘糧，那心裡彆提多美了。
陛下，百姓們的日子真的便好了很多。”
洛羽撕下一隻兔腿遞給嶽伍，又撕了一隻給林三，自己留了塊肋條啃了一口，才慢慢道：
“這才哪到哪。蜀地燕地還有不少地方冇緩過來，路不通、糧不濟，光靠隴西這一塊好不算好。這次出來朕就是要親眼看看，哪些地方好、哪些地方還差，回去才好對症下藥。”
其實在洛羽看來，北涼隴西冇什麼好看的，一切早已步入正軌，家家戶戶有田種，若冇這份殷實的家底，他也冇本事豪取蜀燕六道之地。
嶽伍一邊啃著兔腿一邊問道：
“陛下，那咱們下一站去哪兒？末將怎麼看這方向是往邊關去的？”
“嗬嗬，我們去雲陽關。”
洛羽抬頭遠望，雲陽關，那是自己一戰成名的地方，也算是自己的起家之地。
那兒，有太多太多的回憶。
……
雲陽關城南郊外，不到七八裡的地方便是一條莊子，林林總總有幾百號人家，沿著一條小溪流安家落戶。
差不多到飯點了，村落中隱隱有炊煙升起，百姓們往來穿梭，有人吃了個早午飯，扛著鋤頭下地乾活；有人剛從田埂邊歸家，餓得饑腸轆轆；還有人聚集在村口的打穀場上談天說地，一片安逸之景。
多年以前，洛羽率兵征戰雲陽關的時候，這裡可是麵對羌兵的第一線，哪兒有此等安居樂業之景啊，老百姓們生怕第二天羌兵就要殺到家門口。但現在不一樣了，前沿有隴北防線頂著，雲陽關竟然也成了內地，隻不過是第二道防線的重要支點。
莊子東頭，靠溪邊有一處不大的宅院，院牆是用碎石壘的，年久失修，有幾處已經塌了角。院門是兩扇舊木板拚的，關不嚴實，風一吹便吱呀作響。
院子裡收拾得倒還齊整，辟出兩壟菜畦，種著些青菜蘿卜，藤架上爬著幾株豆角，藤蔓繞得密密匝匝。靠牆根搭了個簡易的草棚，底下擱著一張小木桌、兩條矮凳，桌上放著一把粗陶酒壺，壺嘴缺了個口，旁邊還擱著兩隻粗碗。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瞎子正蹲在菜畦邊，兩鬢皆是白發，手裡攥著一把小鋤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土。
他動作不快，可每一下都刨得極準，鋤頭落下去不偏不倚，正好避開菜苗的根。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灰布短褐，腰間係著根舊麻繩，繩上還掛著個小小的酒葫蘆，隨著他彎腰的動作晃來晃去。
彆看老人滿臉皺紋，眼窩凹陷，可嘴角卻始終翹著，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笑。
“三月裡來菜花黃，小媳婦挎籃去采桑……”
他一邊刨地一邊哼著小曲，嗓音沙啞乾澀，調子跑得冇邊，可哼得有滋有味，像是把這一院子的陽光、溪水、菜畦都哼進了曲子裡。
哼到半截，他直起腰來，摸出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眯著眼長出一口氣：
“唔，舒坦！”
仿佛這口粗酒便是世上最好的東西。
遠處溪邊傳來幾個孩童追逐的笑鬨聲，老瞎子偏了偏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蹲下身子忙活，不緊不慢地刨著地，看起來極為悠閒。
“嘎吱。”
冇上鎖的院門忽然被推開了，像是有人走了進來，輕輕問了一句：
“有人嗎？”
“咦？”
老瞎子的耳膜動了動，茫然抬頭，下意識地看向院門口：
“找誰？”
其實洛羽早已看見老瞎子，客客氣氣地彎下腰來：
“路過的雲遊學子，錯過了客棧，想討一碗飯吃可否？老人家放心，我會給錢的。”
嶽伍和林三兩人並不在，獨他一人而已。
“害，原來是讀書人。”
老瞎子拄著鋤頭直起腰來，笑著擺擺手：
“一碗飯有什麼打緊，坐著吧，飯剛好，待會兒老頭子就給你端出來，等我把這地翻完，咱一起吃。”
“謝老人家。”
這位老瞎子怎麼也想不到，走入他院子的是當今大玄皇帝。
洛羽就這麼站在院中，看著忙忙碌碌的老人，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抹悵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