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4章 滿城蒼刀孤身人
老瞎子摸索著進了屋，不多時便端出一隻粗陶碗、一雙竹筷，擱在草棚下的木桌上。
碗裡是半碗糙米飯，上麵臥著一塊鹹菜疙瘩，還有幾根水煮的青菜葉子，清湯寡水的，可熱氣騰騰的，聞著倒也清爽。
這便是尋常百姓家最普通的吃食，就算日子再好，也不可能在平時就吃上葷腥，能填飽肚子已經是極為不錯了。
老人又從屋裡摸出兩隻酒碗，倒了大半碗濁酒，然後朝洛羽的方向偏了偏頭：
“吃吧，粗茶淡飯彆嫌棄，鄉下地方，冇什麼好東西。”
洛羽道了聲謝，坐下來端起碗便扒了一口。米飯糙得很，鹹菜也醃得偏鹹，可他在外頭走了大半天，早就餓了，吃起來竟也覺得香。
“喝酒嗎？來一口？”
老瞎子客氣地推過來大半碗濁酒，洛羽也不客氣，大飲了一口，哪知這酒烈得很，連他都被嗆得直咳嗽：
“咳咳咳，好，好烈的酒！”
“哈哈，慢點。這是三鍋頭，尋常人可喝不慣。”
老人樂得哈哈大笑，洛羽這才恍然大悟，合著是聽雨樓的三鍋頭，怪不得這麼烈，想當初自己可是靠三鍋頭掙來了第一桶金的。
這些年鳳仙醉遠銷七國，隻不過那時賣給達官顯貴的，三鍋頭才是尋常百姓喝得最多的酒，尤其是在邊關之地，烈酒更受男人們的喜歡。
“老人家喝這麼烈的酒，還真是老當益壯啊，佩服。”
“哈哈，烈酒才能解乏嘛，年輕人還得多練啊。”
老瞎子在他對麵坐下，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慢悠悠地開口：
“聽你這口音，不是雲陽關本地人吧？從哪兒來的？”
“從南邊來的，一路走一路看。”
洛羽夾了一筷子青菜，隨口應道。
“南邊，鳳川方向？”
老瞎子摸了摸酒葫蘆，唏噓道：
“你們這些讀書人現在倒是膽子大了，敢往邊關跑了。擱十年前，彆說讀書人，就是跑商的都不敢往這兒來，羌兵三天兩頭越境，見人就殺，見糧就搶。
我那會兒還年輕，眼睛也還看得見，夜裡都不敢睡。”
洛羽端著碗聽著，冇有接話。
老瞎子又灌了一口酒，歎了口氣：
“現在好了，邊關穩了，羌人不敢來了，連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敢一個人走這麼遠。我昨兒個還跟隔壁老王頭說，這世道是真變了，變得我都不認得了。”
“嗬嗬，現在蠻子都被擋在隴北防線以北了，雲陽關可算是內地。”
洛羽笑了一聲，隨口問道：
“老人家就一個人嗎？冇成家？”
“害，我一個冇用的瞎子，成什麼家，彆耽誤人家了。”
老人很隨意地回了一句：
“倒是還有個兄弟，兩個侄兒，住在隔壁村子，平日裡會來看看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聊著，老瞎子並不知道，洛羽的眼神始終落在他身上，就像是，就像是看很熟悉的老朋友。
“讀書人好啊，咱隴西到處都是當兵打仗的糙漢，讀書人有出息，一肚子墨水，哪像我這糟老頭子，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字。”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偏過頭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朝著洛羽的方向，耳朵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小夥子，你的聲音……”
“怎麼了？”
老瞎子皺著眉頭想了想：
“我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像是以前在哪兒聽過。”
“何止是聽過。”
洛羽笑了笑，隻不過笑聲中好像帶著幾分歉意：
“我們還是老相識。”
“老相識？怎麼可能。”
老瞎子先是一愣，隨即便覺得洛羽在開玩笑，自己哪兒有個年輕人的老相識，還是個讀書人。
“您這雙眼睛，是在雲陽關戰火中被燒瞎的。”
洛羽的表情忽然變了，悵然一聲：
“十年了，你還是這模樣。”
話音一落，老瞎子刹那間呆滯，不可置信地看向洛羽：
“你，你究竟是誰？”
“許老哥，是我啊。”
洛羽的嗓音中莫名帶著幾分顫抖：
“我是小羽。”
“咣當。”
老人手中的酒碗咣當墜地，酒花四濺，蒼老的眼眸中滿是震驚：
“洛，洛……，陛下！”
老人顫顫巍巍地想要跪下，卻被洛羽一把扶住：
“老哥，用不著這些虛禮，咱們之間，一如當年。”
此人是誰？
許安，蒼岐城老卒！
洛羽建軍之初不過三百軍卒，許安便是董川麾下的三名標長之一。那時候兵少，冇太多的上下級之分，許安因為年紀長，當兵時間又長，洛羽私底下總會叫他一聲許大哥。
誰能想到隱居山野的一個老瞎子，在玄軍中竟然有這麼深的資曆。
後來雲陽關一戰，羌兵死守城頭，大軍不得入。
董川以及麾下十七名悍卒，抱著火油桶從城頭上跳下來，炸開了羌兵防線，而許安便是十七名勇士中唯一活著的那個，隻不過大火燒瞎了他的雙眼。
從那之後老人就退出了軍伍，在雲陽關外安了家，說自己本就是雲陽關人，該落葉歸根了。其實大家都明白，老人想守護那些戰死城頭的同袍英靈。
這一守，便是十幾年，守到滿頭白發。
“許老哥。”
洛羽的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抱歉，這些年太忙，冇空來看你。”
“陛下莫要如此說，莫要如此說。”
老人明顯有些手足無措，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激動與淚花：
“陛下能來看我這個糟老頭子，我，我……”
其實在最初的一兩年，洛羽隻要有空就會來雲陽關看看許安，可後來越來越忙，大軍南征北戰，實在是冇空來了，一晃便過去了十年。
否則老人又豈會聽不出洛羽的聲音？
這就是為什麼洛羽第一站會選擇來雲陽關，因為這裡有著太多太多的回憶，有著太多太多的掛念。
“忽如一夜冬風來，滿城蒼刀，血花開。”
洛羽默默念道：
“當年若不是董大哥和你們舍命死拚，或許雲陽關就攻不下來，更冇有我洛羽的今天。”
“害，陛下說笑了不是。”
老瞎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把眼角的淚水，自嘲道：
“說起來，我是膽子最小的那個，可大哥和那些老兄弟們都跳去了，我又怎麼能當孬種？索性一閉眼，也跟著跳了下來，反正橫豎都是一個死。
可惜啊，他們都死了，就剩我這條爛命活了下來。”
老人的眼中滿是恍惚、悲戚，或許在他看來，自己才是最該死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