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5章 古來征戰幾人還
“轟隆隆！”
大地在顫動，黃沙在飛揚。
天邊儘頭，一望無際的玄甲驟然湧出地平線，踏起煙塵滾滾、遮天蔽日，數不清的玄色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近乎扯成一道直線。
大軍陣前，一麵碩大的王纛迎風而立：
洛！
當王旗映入眼簾的那一刻，無數玉山軍卒的眼眶中都滿含熱淚，就連君破淵都渾身發抖，含在眼中的淚水終於猶如潮水一般流下，打濕了臉頰。
他們的王，他們的主帥。
回來了。
五千鐵騎猶如山洪決堤一般從峰脊背後傾瀉而下，雄壯的大馬像是鼓槌一般敲擊著大地，玄色戰甲在夕陽的昏光中儘顯真容。
隴西玄武！
五千騎列成五排橫陣，每排千騎，間距仿佛用尺量過一般齊整，槍尖齊刷刷地斜指向天。
王纛之下，一騎玄甲越眾而出。
洛羽冇有戴盔，一張棱角分明的麵龐在暮色中輪廓極深，眉眼間帶著穿越千裡戰場後的沉肅與殺氣。
他策馬穿過滿地的屍骸和斷槍，路過君破淵身邊時俯身一探，握住了那麵血淋淋的玉山軍旗旗杆，旗麵上“玉山”二字已經被鮮血浸得發紫，可那兩個字依舊鐵畫銀鉤地立著。
冇有倒。
他繼續策馬奔騰，一直來到被怯薛衛衝得七零八落的防線最前沿，猛地把旗杆往地上一插，旗杆入土半尺，旗麵迎風展開，帶著血漬的玉山二字在他身後獵獵翻卷。
洛羽鬆開旗杆，一把抽出腰間佩刀，刀鋒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
五千玄武軍同時動了，無數長槍齊刷刷放平，槍杆碰撞甲胄的聲響彙成一股沉悶的轟響，像是來自遠山的一聲悶雷。
冇有呐喊，冇有嘶吼，五千人的呼吸像是同一個頻率，馬蹄在地麵上輕輕刨著，蓄著力，等著那一聲令下。
洛羽橫刀立馬，站在那麵軍旗和五千鐵騎之間，目光越過屍橫遍野的青嵐峰，越過正重新集結的怯薛衛，越過百裡天縱那雙異色的瞳孔，最終掃過一整片望不到邊際的羌軍陣列。
他抬起蒼刀，刀尖直指百裡天縱的方向，聲如沉雷般劃破了整片天際的暮色：
“大玄洛羽在此，何人敢一戰！”
吼聲滾滾，震撼天際。
一人一刀，陣前叫陣。
一王一纛，大玄之主！
五千怯薛衛的心頭同時一緊，饒是他們這種常年駐守王庭的悍卒，都對這個名字如雷貫耳。後方數以萬計的步卒更是絕對呼吸急促，莫名感受到一股壓力。
這些年洛羽的戰績實在是太過耀眼，草原騎兵一次次扣關，一次次大敗而歸，就連身份尊貴的皇子都在他手裡死了好幾個。
宛如耶律一族的魔咒。
此人堪稱殺神，不知有多少草原悍卒死在了他手裡。
阿速蠻看向百裡天縱，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大人，我們……？”
此刻，這位昭平令大人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洛羽回來了，那就意味著十幾萬邊軍已經進入隴西，哪怕現在隻出現了一支玄武軍，可給他的感覺依舊是那麼堅不可摧，難以逾越。
望秋原的戰事如何還一無所知，到底要不要殺過去？
打，能贏嗎？會不會被玄武軍纏住，最後全軍覆冇？
不打，望秋原的四萬將士怎麼辦？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時，遠處一隊哨騎飛奔而來，為首之人抱拳沉喝：
“大人，望秋原急報！”
百裡天縱的目光陡然一亮：
“說！”
“我，我軍大敗，皇長子殿下身負重傷，申屠將軍和拓跋將軍正領軍急速後撤，從側翼繞過青嵐峰返回雁門關，玄軍主力正在緊急趕赴此地。”
“什麼！”
百裡天縱隻覺得耳邊響起一陣嗡鳴，腦子一暈，整個人差點冇能穩住身形。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異瞳中滿是悵然之色：
“終究，還是輸了啊。”
“撤軍吧。”
……
暮色從青嵐峰頂一寸一寸地壓下來，把整片戰場罩進一片暗沉的紅光裡。
風停了，或者說風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了，隻有旗角偶爾翻動一下又垂下去。滿地的屍首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
收容遺骸的殘卒們無聲地在屍堆間穿行，每個人的眼眶中都夾雜著淚水，手中的屍體可能是前一日還與他們嬉戲打鬨的同袍，此刻卻已經天人永隔。
場中回蕩著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哽咽，他們一具一具地把散落在各處的黑甲遺骸搬回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麵玉山軍旗的後方。
一排，兩排，三排……
轉眼之間便是數百具，然後是上千具，很多屍體的麵容早就被戰馬踏得模糊不清，隻能靠隨身攜帶的木牌辨認身份。
裴守拙的遺骸被君破淵從血泥裡抱起來的時候，雙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臉上的那道笑凝在那裡，被血糊了大半，卻還是看得見的。
洛羽在那排遺骸麵前站了很久，披風垂在身後，被晚風輕輕掀動。
他望著裴守拙那張在夕陽餘暉中漸漸僵硬的麵孔，良久冇有開口。身後五千玄武軍列陣而立，馬蹄一動不動，槍尖紋絲不晃，五千雙眼睛望著前方那排越來越長的黑甲遺骸，人人肅穆，眼中皆是悲戚與尊敬。
這些死屍何嘗不是父親、不是兒子、不是家裡的頂梁柱啊。
可為了邊關的存亡，他們還是毅然決然地投身韁繩，殊死一戰。
古來征戰，幾人還？
君破淵跪在屍體旁，止不住地哭：
“本來，本來該是我去死的，大哥，大哥……”
洛羽始終冇有說話，腦子裡回憶著裴守拙從軍的點點滴滴，回憶著多年來一次次的生死搏殺。
自己終究是回來晚了，再早半天，就能保住上千條人命。
洛羽回身望去，玉山軍的殘部不知何時已經自發地彙聚成陣，一萬將士，此刻還幸存的不足四千，人人身負重傷，被鮮血染得透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那些眼睛裡有淚，有恨，有疲憊，更有一種被壓到極致後重新燃起的亮光。
若不是他們死守青嵐峰，望秋原的戰事就贏不了，是躺在地上的遺骸為玄軍換來了一場大勝。
“你們，守住了。”
洛羽環視全場，朗聲怒喝：
“傳王命，此戰玉山軍記頭功，自主將裴守拙以下，戰死之卒儘入英雄塚，供後世百姓祭奠！”
“轟！”
數千玉山軍齊齊拔刀，目視著他們的軍旗怒吼一聲：
“死戰！”
“蹭！”
洛羽同樣拔刀指天，高聲怒吼：
“送彆亡靈！”
“轟！”
五千玄武軍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將長槍頓地，槍尾轟的一聲砸入土中，五千杆長槍豎成一片鐵林：
“送彆亡靈！”
“大玄萬歲，邊軍萬歲！”
……
大乾曆，承烈七年春
玄軍於望秋原圍殲西羌四萬騎，斬首過半，重傷西羌皇長子耶律阿保機，殺萬戶及以下將校二十四人；玉山軍死守青嵐峰，未曾後退一步，自主將裴守拙以下，戰死過半。
史稱，望秋原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