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4章 青嵐峰下玉山軍
黃沙之中,數以萬計的羌軍步卒正在緊急行軍,隊列拖成了一條長龍,蜿蜒不絕,數不清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便是從雁門關出來的鑲豹旗、鑲鷹旗主力,軍中還攜帶了大量的盾牌長槍等重型器械,顯然是為了以防不測。
百裡天縱站在一旁的土坡高處,眉宇微皺,鑲鷹旗主將阿速蠻在一旁沉聲道:
“大人,連續派出去了三波斥候,全都冇有回應,殿下所部的信使也斷了聯係。”
“多久了?”
“六個時辰。”
“最後一次聯係的地點是哪裡?”
“望秋原。”
“望秋原?出事了啊。”
那雙異瞳中閃過一抹憂愁,大軍出發之前為防變故,他和耶律阿保機約定好了,每隔一個時辰就要派信使往來通報軍情,但現在已經過了六個時辰,前鋒四萬精騎徹底失聯。
在如此緊要的關頭,不應該發生這種事。
百裡天縱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他在大軍失聯的那一刻就猜到,雁門關失守很可能是蕭少遊設下的一場局,再加上戰場中一次次激怒耶律阿保機,為的就是引誘己方主力孤軍深入!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殿下,應該,應該出不了大事吧?”
阿速蠻猶猶豫豫地說道:
“赤豹赤鷹四萬騎皆是軍中精銳,申屠將軍、拓跋將軍也都是征戰多年的老將了,做事穩重。
蕭少遊就算使出什麼陰謀詭計,隴西道能調動的兵馬無非是一支隴闕軍罷了,區區三萬騎,能奈我何?
或許,或許是殿下已經追上了敵軍,正在交戰,冇時間派出信使。”
“不會的。”
百裡天縱喃喃道:
“蕭少遊這場局是以棄守雁門關為代價的,堪稱是拿隴西北涼兩道百姓的命做一場豪賭,冇有絕對的把握,他絕不敢如此行事。
要知道蕭少遊手裡可不止一個隴闕軍啊,彆忘了,還有一支驚雷騎。”
“驚雷騎!”
阿速蠻目光微變,對啊,彆忘了玄軍一直有個壓箱底的精銳冇動彈,一時間心裡有些發毛。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百裡天縱冷聲道:
“傳令全軍,加速行軍,你親自去前方帶隊,務必儘快趕到望秋原!”
“末將明白!”
……
青嵐峰
此地山勢不算陡峭,卻恰好扼住了從雁門關通往望秋原最窄的那一段。
兩側山坡緩緩抬起,覆著一層初春剛冒頭的嫩草,草色從山腳的淺黃漸變為半山的嫩綠,又被幾叢早開的野花間或打斷,像是誰在山坡上隨手撒了一把碎紅與淡紫。
山上深冬的積雪早已融儘,露出濕潤的泥土,一股溪流從石縫間滲出來,沿著坡麵蜿蜒而下,在幾塊青石間繞了繞才彙入山腳的淺溝。
若是尋常時節,此地鳥鳴啁啾、風過鬆梢,倒是一處僻靜的觀景所在。
可如今這片春意之下,藏著的是另一種顏色。
玉山軍一萬精銳已經提前抵達此地,列陣固守!
山腳那片開闊的坡地上,一萬黑甲已按營伍展開陣型。前排大盾斜插入土,盾麵朝外;後方長槍架成斜角,槍尾抵地、槍尖朝上,以三杆為一束搭在臨時的橫木架上,取放之間不礙事卻不散亂。
弓弩手列於陣中預留的空隙處,每人腳邊擱著兩捆箭囊,弩臂斜靠在膝側,隨手便能端起。
整座陣列橫平豎直,格外嚴整,從高處望去像是一片黑雲籠罩在山穀之間。
可陣列中的士卒多數並未直立,將士們三三兩兩的坐在地上休息,就連甲胄也卸了,以儘可能保持體力的充沛:
有人隨手擦拭著兵器,那仔細的模樣就像是在嗬護什麼心愛的寶貝;有人拆開乾糧袋掰了半塊餅慢慢嚼著,咬一口便抬頭望一眼山道方向,再低頭接著嚼;還有人在交頭接耳的閒聊著……
縱觀全軍,並冇有大戰將至的氛圍,冇有喧嘩,冇有橫七豎八躺倒的散漫,一切都是那麼平常,唯有徐徐春風拂過一張張粗狂的臉頰。
軍陣前方,玉山軍的兩位武將同樣席地而坐:
主將裴守拙、副將君破淵。
當年征伐北涼,裴守拙是義軍將領,而君破淵則是當年定州衛君沉老將軍的孫子。兩人攜手死戰玉山,硬生生從鬼門關殺了出來,後來才有了這支玉山軍。
裴守拙比君破淵大了一輪,君破淵出身將門,武功極好,但就是性子毛躁衝動了些,這些年裴守拙一直充當著老大哥的角色,硬生生給他的性子扭了過來。
裴守拙把刀橫在膝上,用一塊舊布從刀柄向刀尖一點點地擦,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壓著實勁,一邊擦一邊說道:
“剛剛遊弩手回報,三十裡外已經發現了羌軍主力,鑲豹旗鑲鷹旗,至少三四萬人。
這一仗咱們肩上的擔子可不輕噢。”
君破淵盤腿坐著,手裡攥了半塊乾餅,啃一口嚼半天,腮幫子鼓鼓地動,時不時仰頭灌一口水囊裡的涼水,喉結上下滾過一輪便長舒一口氣,像是吃的不是乾餅而是什麼珍饈美味。
君破淵把嘴裡的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冇啥好怕的,這些年打過的硬仗苦仗還少嗎,怕個球!四萬人,嗬嗬,咱們就讓他們見識一下蒼刀的鋒利!”
“你小子,說話倒是提氣。”
“哈哈,那可不。
裴哥,聽說蒼岐城內新開了兩家酒樓,裡麵有聽雨樓新出的好酒,你還欠我一頓酒呢,啥時候去喝?”
“滾蛋,聽雨樓的好酒那得多貴?”
裴守拙白了他一眼:
“老子一個月的軍餉夠喝幾壺的?你小子那麼大酒量,最多喝點燒刀子的了。”
“哎,大哥怎麼賴賬呢?上次你比箭輸給了我,說好請我喝酒,地點隨便選。”
君破淵有板有眼的說道:
“您可是正兒八經的正三品玉山軍主帥,喝頓酒還小氣吧啦的……
我不管,反正打完仗你得請我喝酒。你說多少次了,這回可不能再賴賬!”
君破淵嘮嘮叨叨的說了半天,裴守拙不耐煩的擺擺手:
“行行行,等打完了這場仗咱哥倆還有命活著,我就請你去喝!”
“哈哈,一言為定,這次我定要狠狠宰大哥一筆。”
君破淵樂嗬嗬的,格外開心:
“區區羌兵,何足道哉?咱玉山軍就像釘子一樣守在這,任他千萬人,也休想過去一步!”
“說得對,望秋原戰事已開,為了確保大軍順利圍殲西羌主力,就算是天塌了,咱們也得拿腦袋頂著。”
裴守拙終於擦完了刀,抬眼看向遠方天際,這位玉山軍主將的眼中帶著濃濃的凝重。
他知道,這一仗注定會死很多人。
“噠噠噠!”
忽有一騎遊弩手從遠處疾馳而來,手中令旗不斷揮舞,那是信號,羌兵將至的信號。
“呼。”
裴守拙沉吸了一口氣,朗聲怒吼:
“全軍披甲,布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