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大乾,不能亡
刹那間,帳內一片死寂,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幾名眼尖的將領認出了此人,這家夥不是什麼尋常斥候,而是跟著景霸出生入死多年的親兵,他傳來的消息絕不會有半點虛假。
眾將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有人攥著刀柄的指節猛地泛白,有人雙腿一軟靠在桌案邊緣才勉強站穩。方才還在焦躁議論的罵聲此刻統統消失不見,連呼吸聲都壓得又淺又薄。
燭火跳了一下,將幾員悍將呆滯的麵孔映得半明半暗,那些平日裡殺氣騰騰的臉此刻被驚愕和茫然灌滿了,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唯有夜辭修,在片刻的失神後猛然起身,大步走到斥候身邊:
“虞山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說,說清楚!”
“站起來回話!”
渾身是血的親兵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說道:
“王爺率三萬騎按照計劃埋伏在虞山,一輪襲殺就將楚軍的運糧隊射殺大半。弟兄們本以為是場大勝,可等割開麻袋才發現,那些糧車裝的全是碎石沙礫!”
眾人心頭咯噔一下,人人臉色慘白,聽到這還不清楚嗎?所謂的糧草就是勾引乾軍出動的誘餌!
“緊接著虞山東西兩側山道同時湧出數萬紫雲龍騎,把咱們堵在穀中。王爺帶弟兄們拚死衝殺,從西麵撕開一道口子才殺了出來……”
這名親兵哽咽著講完了戰事的經過,最後說到韓將軍帶兵擋住了追擊的楚軍,景霸正在拚命往回趕。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帳中再度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夜辭修呆呆地站在那斥候麵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卻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股寒意襲遍全身。
最壞最壞的情況終於出現了。
糧草是誘餌、虞山是陷阱、數萬精銳身陷絕境……
夜辭修強作鎮定的問道:
“現在呢,王爺撤到哪兒了?手中兵力還剩多少?”
“大概,大概還有兩萬兵馬,不過兄弟們已經精疲力儘。”
親兵老老實實的說道:
“而且撤回來的一路上不斷遭遇小股楚軍的襲擾,行軍速度提不起來,王爺憂心京畿道防線,便派屬下先行一步回來報信。”
“兩萬。”
聽到這個數字夜辭修的心一陣揪痛,不過情況還不算太遭,最起碼不是三萬精銳全軍覆冇,而且從整個戰局判斷,景霸所部暫時冇有全軍覆冇的危險。
片刻的寂靜之後,眾將你一言我一語地問了起來:
“大人,現在該如何是好啊。”
“王爺所部正在返回,可韓將軍的幾萬兵馬被堵在敵軍後方了,要救嗎?”
“救?怎麼救?我們手中已經冇有可用之兵了,連京畿道防線都守不住。”
“防線守不住,整個京畿道就丟了,咱們可就是朝廷的罪人了。”
“這……”
在場的都算是軍中悍將了,大多老成持重,可碰到這種局麵也冇了主意,幾路主力兵馬算是都被分開了,哪一路都救不了。
關鍵是手裡冇兵,京畿道防線眼瞅著就要崩潰,怎麼辦?這場仗還怎麼打?
“媽的,大不了跟他們拚了!”
一名相貌粗狂的武將猛地一拍桌子,殺氣騰騰地說道:
“咱們手裡多少也有十萬大軍,跟他們一營一營的死磕,打到底!”
“對,拚了,大不了兩敗俱傷!”
“跟他們乾……”
罵聲四起,眾將紅著眼,走到這個地步了,看來隻能拚死一戰,能殺多少楚軍就殺多少楚軍。
“諸位,諸位將軍冷靜一點。”
夜辭修抬手壓了壓,帳中那些暴躁的吼聲漸漸低了下去,一個個看向他,景霸在離開之前明確說過,軍中軍務全權交由夜辭修掌管,而且現在能拿主意的也隻有他了。
夜辭修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諸位的心情我明白,防線危急,你們憂心戰事、憂心國家,有如此戰心,不愧是我大乾的棟梁。
可現在不是拚命的時候,前沿防線總共多少兵力你們比我清楚,精銳騎卒去了虞山,步卒主力也前出接應,留在營中的大半是這一年新募之兵,甲胄不全、訓練不精。拿他們去和大戟士死磕,跟拿肉往刀口上送有什麼區彆?”
眾將默然,確實,基本上隻有送死的份。
他轉回帥案前,指尖壓在地圖防線標注的那條弧線上:
“楚軍全線猛攻,目的一定是要趁咱們兵力分散之際一口氣撕開京畿道防線,然後兵鋒直指京城。這條防線,守不住了,硬守隻會把最後這點家底也填進去。
韓將軍和王爺那兒,咱們救不了,也冇能力救,隻能靠他們自己。
所以我決定,留部分兵馬斷後,層層遲滯楚軍推進速度,其餘主力即刻後撤,撤往京城!沿途能帶走的軍械輜重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燒毀,一粒糧、一杆槍都不能留給楚軍。
這條京畿道防線,咱們不要了。”
眾將悚然變色,瞳孔驟縮。
棄守京畿道防線!
這可是京城前麵的最後一道防線啊,冇有陛下詔命,擅自棄守,乃天大的罪過!
夜辭修很清楚眾人心裡在想什麼,整了整衣袍的褶皺,語氣決然地補充一句:
“撤軍之令是我夜辭修一人下的,與在座諸位無關。日後陛下怪罪下來,砍我夜辭修一顆人頭便是。
可今日,我要諸位帶著這十萬弟兄活著撤回京城。
活人才能守城,活人才有翻盤的餘地!
我大乾,不能亡!”
話音落下,帳中沉默了幾息。
一名老將率先抱拳低聲道:
“末將願領斷後之責。”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眾將皆眼眶泛紅,決意斷後赴死。
“呼。”
夜辭修長舒了一口氣:
“大乾有諸位,幸甚!”
……
虞山西側,乾軍步卒的阻擊戰場
日暮黃昏,夕陽一點點落下,像一層金光傾灑大地,傾灑在滿地的屍山血海上。
一場慘烈的阻擊戰已經落下帷幕,三萬步卒在紫雲龍騎一輪又一輪的鑿陣中終於崩潰,而後演變成一場屠殺,大軍潰敗。
死了多少人不知道,隻知道山坡上下已經血流成河。
項天穹駐馬山坡,俯瞰戰場,手中那杆霸王戟不知道要了多少乾軍的命。龍梟策馬而來,抱拳沉喝:
“陛下,敵軍已經潰逃,主將韓照陵不知所蹤,範先生來信,我軍已經對敵前沿防線發起了全線進攻,勝利在望。”
“哈哈,好!仲父就是仲父,用兵如神!”
項天穹一扯韁繩:
“集結大軍,咱們接著追!”
“追?追景霸嗎?”
“當然。”
項天穹獰聲道:
“此戰,朕定要砍了他的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