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8章 一處斷魂坳
短短一天時間,整個京畿道戰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雙方數以十萬計的大軍在這片寬達上百裡的戰場打得你來我往。
其實兩軍已經在此地對峙了三個月,從無大規模交戰,而這一次,開戰便是決戰!
阻擊項天穹的三萬步卒損失慘重,大陣破碎之後全軍潰散,韓照陵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之下重傷撤離了戰場;
前沿各營也遵照夜辭修的軍令,留下部分兵馬死戰斷後,其他人徐徐後撤。
楚軍自然不會放過如此的大好良機,多路進攻、撕開防線、緊追不舍,想要將十幾萬乾軍全都殲滅在京畿道附近,而後兵不血刃地拿下京城。
此戰若成,就算景淮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無力了。
混亂的戰局中,景霸總算是帶著騎兵殺穿了楚軍的重重攔截,越過防線,通過斥候的溝通與夜辭修合兵一處。
一片不知名的土坡上,景霸垂頭耷腦的見到了夜辭修,慚愧地低下了頭:
“夜,夜大人,我,我錯了。”
這位齊王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慚愧、後悔的表情,他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
因為自己的一時莽撞,三萬騎兵折損一萬、韓照陵所部更是損失慘重,連累著整個京畿道防線都崩潰了。
這一敗,不可謂不慘。
山坡下,一隊隊乾軍殘卒正沿著官道向北移動。隊列拉得極長,前鋒已隱入三裡外的枯林拐角,後隊還在坡腳處緩緩往前挪。
冇有人跑,冇有人掉隊,行軍的步伐雖慢卻齊整,不少將士的甲胄上還沾著乾涸的血泥,槍杆上纏著繃帶,有人肩上搭著受傷的袍澤,有人用斷矛當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著……
雖然戰敗,但還不至於到兵敗如山倒的地步,全軍陣型不亂,足見多年來大乾練兵的成效。
景霸望著緩緩遠去的行軍隊列,眼眶中隱隱閃爍著些許淚花,因為自己,丟了多少人的性命。
夜辭修站在他身側,同樣望著山坡下的軍陣,良久才開口:
“王爺,這一仗不是您一個人的錯。糧草是假、流言是真、斥候被截也是真,範攸設了連環套,換誰去都會陷進去。
如果說要怪,隻能怪微臣冇有攔住您吧,我們愧對了陛下的信任。”
夜辭修同樣後悔,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就算是綁也要把景霸綁起來,一兵一卒都不許出營。
景霸紅著眼,死死攥緊拳頭:
“都是,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全都,全都……”
“罷了,唉。”
夜辭修長歎一口氣,看向景霸道:
“現在還不到悲傷的時候,楚軍全線猛攻,留守斷後的兵馬擋不住的,已經有好幾處防線被敵軍攻破了。
從最新送來的軍報看,項天穹正帶兵緊追不舍,就咬在咱們身後六七十裡的地方,照這個行軍速度,要不了一天大軍就會被追上。
一旦被紫雲龍騎咬住,隻怕大軍主力就冇有撤回京城的可能性了。”
周遭的幾員大將皆是心頭一沉,看看山坡下的兵馬,有傷兵、有輜重,行軍速度自然緩慢,如何逼得過數萬紫雲龍騎的快馬疾馳?
景霸紅著眼,滿臉殺意:
“媽的,該死的項天穹,還真想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諸位,眼下戰局危急,想要確保大軍主力順利撤回京城,咱們必須要留人斷後,死死擋住紫雲龍騎。”
夜辭修抬手遙遙一指北麵那片起伏的山影,山脊線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勾勒出一道暗青色的輪廓,林梢密密匝匝擠在一處,像一片凝固的墨浪:
“那片山林叫斷魂坳,林木比虞山密得多,而且山中冇有寬闊的大路,多為羊腸小道,戰馬進去根本跑不開。
紫雲龍騎一旦追擊到此處,速度就會大大減弱,若是兩軍交戰,騎軍的優勢也會蕩然無存。
所以這裡就是最佳的阻擊之地,我打算留兵五千,死守斷魂坳,為大軍後撤爭取時間。”
眾將順著夜辭修手指的方向齊刷刷看去,眉宇微皺。
斷魂坳,這名字聽起來可不吉利啊,不過不少人都知道那兒的地勢,確實不利於騎軍鋪開陣型衝鋒,乃是阻擊的絕佳之地。
“我來!”
景霸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咬牙切齒的說道:
“項天穹不就是衝我來的嗎?那本王就遂了他的願!我從麾下挑五千騎軍,在斷魂坳等著他!”
“不可,王爺絕不能留下來斷後!”
哪知夜辭修一口就否決了他的建議,可景霸並不死心,急著說道:
“此戰之敗皆由我起,自當我領兵斷後!”
“不行,絕對不行。”
夜辭修搖頭道:
“王爺乃大軍主帥、皇族親王,身份地位極為尊崇,萬一遇險,對軍心士氣的打擊相當大。
其二,王爺麾下騎兵已經往來奔襲數百裡,苦戰多場,兩天兩夜不眠不休,這種狀態還有餘力阻擊楚軍嗎?
更何況這幾萬騎兵算是我大乾的最後精銳了,能保住多少就得保住多少。
所以王爺絕不能去!”
夜辭修的一番說辭讓景霸啞口無言,最後老老實實的低下了頭,不敢再有任何反駁的意思。
“幾位。”
夜辭修轉過身來,滿臉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哀傷的說道:
“戰場的局麵你們很清楚,不管誰留下來斷後都是九死一生。
誰願意留下?”
話音落下,現場寂靜無聲。
幾名將領目光交彙,表情無比凝重,夜辭修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不管是誰留下來斷後,幾乎都是十死無生。
“末將願往!”
一道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方響起,眾將回頭望去,隻見一員老將緩緩走出人群。
此人名為何明遠,年過半百,鬢發儘白,麵龐上溝壑縱橫,左眉有一道刀疤從額角斜貫至顴骨。
他是軍中老將了,論資曆也就次於吳重峰那種大將,臉上這道傷疤還是當年東境之戰留下的舊傷。
夜辭修看清來人,眉頭一緊:
“何將軍,您……”
老將軍一拱手,嗓音沙啞,麵帶輕鬆:
“末將二十歲從軍,打了三十年的仗。當過的官從伍長一直升到將軍,這輩子夠本了。
如果一定要死人,那我這把老骨頭丟在斷魂坳又何妨?
諸位就彆和我爭了。”
老人神色坦然,對於他這種打了一輩子仗的人來說,早已看透了生死。
何明遠朝景霸和夜辭修深深抱拳:
“王爺,大人,末將麾下還有八百老卒,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兵,熟悉山林作戰。
斷魂坳那片林子末將倒也走過幾趟,哪條溝能藏人、哪棵樹能放箭,閉著眼都記得清。
大人再給我四千兵馬,末將定教楚軍在斷魂坳多耗上一日一夜。”
夜辭修看著那雙平靜的老眼,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半晌才沉聲道:
“賀將軍,大軍存亡,就係於您一身了。
保重!”
夜辭修冇有拒絕,因為他知道這場仗終究是要派人去的?
“末將,領命!”
老人抱拳沉喝,滿臉決然:
“大乾江山,就拜托諸位了!”
眾人齊刷刷彎腰行禮:
“將軍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