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冰凍電鏡

夏日炎炎,室外熱浪滾滾。

國家衛生健康委肝膽外科重點實驗室裡卻是另一番天地。

恒溫恒濕的空調將室溫穩穩壓在22℃,涼爽宜人。

宋章穿著一件白大褂,帶著兒子穿過長長的走廊。

兩側實驗室透過玻璃隔斷,能看到幾位研究人員正埋頭操作儀器。

偶爾有人抬頭,衝主任宋章點頭致意。

“元旦,你媽北航那兒你是常去的。”

宋章春風滿麵:“我的實驗室,你還是第一次來。今天帶你逛逛,瞧瞧我這一畝三分地。”

父子倆邊走邊聊,穿過三道刷卡自動門。

來到一間核心實驗室,門上標著:結構生物學實驗室。

宋詞環顧一圈,目光掠過一排排精密儀器,關心問道:“爸,實驗室還缺什麼嗎?設備、經費,有缺口您直說。”

“不缺,什麼都不缺。”

宋章一臉滿意,連連誇讚:“你媳婦把該買的都買了。

冷凍電鏡、測序儀、服務器......連樣本庫的液氮罐都替我提前想到。師師真是用心了。”

他看著鋥亮的先進設備,輕聲感慨:“該有的都有了,不比國外頂尖實驗室差,擱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宋詞微微一笑,視線落在一台銀灰色龐然大物上,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

“這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冷凍電鏡。”宋章伸手搭在這台儀器外殼上,像摸著一件心愛之物。

他眼底泛起光彩,正色介紹:“設備正式名稱是冷凍電子顯微鏡。

老美賽默飛公司產品,型號TitanKrios,全球最頂尖的一檔,整個中國也冇幾台,寶貝疙瘩。”

“價格三千多萬,這還隻是裸機價。還得另配探測器、樣品台、製冷係統,全辦下來小五千萬。”

宋詞繞著它走了半圈,抬手敲了敲金屬外殼,若有所思。

宋章順勢講起原理,如數家珍道:“這機器的原理說起來有意思。

蛋白質在活細胞裡一直晃來晃去,想看清它長什麼樣,常規的辦法來不及,等你對準焦距,它早就變樣。

冷凍電鏡的法子,是把樣品瞬間凍到零下近兩百度的玻璃態冰裡。

讓它連變形的機會都冇有,就這麼給定格在最自然狀態。”

“定住之後再拍?”

宋章點頭應答:“對!然後就能從各個角度拍它,一張一張拍下來,幾萬張,幾十萬張,各個角度都有。

再拿這幾十萬張二維的模糊圖,像拚圖一樣,反推出它的三維結構。

這個拚圖的過程,就叫生物數據處理。有了這個大家夥,才能看清一個蛋白分子長什麼樣。

新藥研發步驟裡,最源頭的一步,就在這塊,對症下藥就是這個意義。”

宋詞聽著父親的科普,默默吸收著這些粗淺的知識。

宋章瞅了兒子一眼,有點好奇:“元旦,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今天不是順道來的吧?”

宋詞直入主題:“爸,你對冷凍電鏡技術了解多少?”

宋章背著手,淡淡一笑:“略知一二,談不上精通。

這門技術近兩年,是結構生物學裡最熱鬨的一門手藝,是巔峰性的技術。”

他慢條斯理道:“從前要解析一個蛋白結構,得靠X射線晶體學,先要養出晶體,養不出晶體,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這兩年,冷凍電鏡技術分辨率越做越高,都快到原子級了。

一大批從前解不出來的、或者要耗費幾年的結構,現在幾個月甚至幾周就出來,效率提高幾十倍。”

宋詞眸光悠遠:“前景應該很好吧?”

“何止是好。”宋章頓了頓,語氣篤定:“業內有個心照不宣的判斷:

冷凍電鏡這門技術,遲早要拿諾貝爾獎,隻是時間早晚問題。”

宋詞臉上不動聲色:“爸,你也覺得能拿諾獎?”

“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認為。三位技術開創者貢獻早就擺在那裡,得諾獎是板上釘釘的事,毫無懸念。

這兩年,全世界都在往裡麵砸錢,瘋搶這個醫學技術賽道。國內才剛起步,還在奮力追趕。”

他指向那台機器,一臉慶幸:“我的實驗室買到這一台,能讓我們趕上這班車,不至於掉隊。

宋詞站在這台龐然大物前,眼神深邃。

來之前,他做過功課。

兩年後,冰凍電鏡這門技術會捧得諾貝爾化學獎,徹底火遍全球,從此結構生物學進入新紀元。

但他更清楚:無論多好的技術,除了硬件達標,也需要匹配的軟件與算力。

宋詞緩緩道出此行目的:“爸,騰達要搭建一個冷凍電鏡數據平台,你來當首席科學家,好不好?”

宋章眉頭微皺,疑惑道:“騰達一家互聯網公司,搭冷凍電鏡數據平台?這是要做什麼,跨界跨得有點遠吧?”

“做軟件,做技術服務。爸,你這台機器硬件近五千萬。可你有冇有想過,光有硬件,是不夠的?”

宋章冇答話,示意他往下說,眼裡帶著探究。

宋詞抬手指向機器後排嗡嗡作響的機櫃:“您剛才說,電鏡拍出來的是幾十萬張模糊的二維圖。要把這些圖拚成一個三維結構,這個過程,靠什麼?”

“自然靠算法與專業軟件。”宋章畫風一轉,無奈道:“醫院、學校裡用的多半是國外幾套開源程序,算得很慢,還得排隊。”

“對,這就是短板,是全行業的痛點。”

宋詞一語中,直擊要害:“硬件是賽默飛的,我們花錢能買得到。

可拍完之後處理環節,還需要圖像去噪、顆粒挑選、二維分類、三維重建,這些步驟全世界都卡在同一個點。”

他頓了頓,換個更直白的說法,讓父親聽得更明白:

“幾十萬張糊圖存下來,就是十幾上百個TB,數據量驚人。

用學校那套流程去算,一個結構,快則幾個月,慢則大半年,還得跟彆人搶機器。

多少科研人員,樣品做出來、數據拍回來,就卡在這一步上,項目拖個一年半載是常事。”

宋章恍然,他有點弄懂兒子的意圖了。

宋詞胸有成竹地說:“騰達就是要補上這一環。我們有算力,有存儲,還有先進的有AI分析技術。

彆人做的是硬件,騰達做的是讓硬件真正跑起來的軟件,做給技術落地的提速引擎。”

宋章遲疑道:“可是......我不懂軟件技術啊,搭建數據平台也用不到多少醫學專業知識。”

宋詞輕笑:“爸,冷凍電鏡技術,要從拍完照片真正變成能用的成果,一共需要五樣東西,環環相扣,缺一樣都不行。”

他侃侃而談,為父親捋了捋現狀:“首當其衝是算力!

騰達有全亞洲最大的AI數據中心,金陵算力中心下個月就要正式運營,算力管夠。”

“第二是存儲和網絡。幾十上百個TB的數據得有地方存放,流暢傳輸,這也是騰達的拿手好戲。”

“接著就是剛才說的軟件和算法。圖像處理、三維重建,再加上AI去噪,把彆人乾半年的活兒壓到十幾天。這是騰達真正要發力的地方。”

宋章聽到這兒,頗為認可地點點頭。

“再來是真實的應用場景和樣本。這塊隻有協和這樣的大醫院、或者您這樣的臨床專家才拿得出。

冇人拿真東西來試,平台再強也是紙上談兵。”

“還有呢?”

宋詞神色一正:“第五樣是信任。藥企也好、高校也罷,誰會把最要緊的科研數據,交給一家互聯網公司?光有算力和軟件,彆人憑什麼信呢?”

他目光炯炯,看向父親:“您是院士,是協和醫院副院長,是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主任。

您用這個平台做出出成果,彆人自然會產生信任。騰達平台不缺技術,欠缺的是信任,得您來幫忙立起來。”

說到這裡,他鄭重開口:“騰達邀請您,擔任生命科學板塊首席科學家。”

宋章笑了笑:“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給我戴高帽兒,我這個當父親的還能不幫你不成?”

“不過!”他語調一轉,意味深長道:“你做事一貫是走一步算一步。

你今天特意跑一趟,不隻是請我當個首席科學家吧?知子莫若父,你肯定還有下文,一並說出來吧。”

宋詞也不繞彎子:“爸,確實還有一件事要跟您說。”

“冷凍電鏡技術,全球都在起步階段,國內尤其是一片空白。

您現在手裡有機器、有團隊、有樣本,有臨床資源,正是提前卡位的好時機。

早一步進軍這一領域,就能吃下第一波紅利。”

宋章饒有興致地詢問:“詳細說說,什麼紅利。

“諾獎這塊,您不必去想。”宋詞直言不諱。

“那是給做方法學的人留的,冷凍電鏡得諾獎,評的是三位開創者的貢獻,與後來人是兩回事。”

宋章擺擺手:“我懂。做學術的人,哪能盯著彆人的獎,那是本末倒置。”

“但有兩塊紅利,是您能拿到的。”

宋詞娓娓道來:“您手裡有全世界都稀缺的臨床腫瘤樣本,用冷凍電鏡把它們一個個解出來,一篇一篇發出去,可都是高質量醫學成果。

這兩年是這個領域的窗口期,誰先發相關論文,誰就是中國臨床結構生物學第一人。

還有一塊是轉化。結構解出來就是靶點,靶點後麵就是藥。

專利、授權、和藥企的聯合研發,這些不都是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

宋章是醫學頂級專家,一點就透,心裡瞬間盤算一下兒子的布局,輕重立判。

他思考片刻,追問道:“你是讓我往創新藥的方向去靠?不搞純學術?”

“對。”宋詞語氣斬釘截鐵,“冷凍電鏡最大的價值,不在學科學術裡,在藥物研發上。”

宋章走到那台儀器旁,手搭上去,緩緩道:“你這話說得對。

一種新藥從立項到上市,幾年研發打底,研發資金以億計,燒錢如流水一番。

這裡頭最源頭、最靠運氣的一步,就是尋找靶點。靶點找錯了,前功儘棄。”

“而冷凍電鏡技術,就是給靶點看清楚的工具。從前看不清、猜不準,好比盲人摸象,試錯成本極高。

現在能一筆一筆畫出來,清清楚楚,藥就能設計得更為精準,少走無數彎路。

這一步省下來的時間,往後按年算,都是幾十億的價值。”

宋詞冇插話,父親能想明白這一層,後麵就好辦。

宋章突然想起什麼,換了個話題:“你剛才說,這平台建成,是給誰用的?”

“大頭是給藥企用。平台的算力和軟件,本就是給藥企的研發用的。”

“那正好。”宋章語氣輕快,“我給你介紹個客戶。”

宋詞一怔:“哪家藥廠?”

“恒瑞製藥。這家眼下正從仿製藥往創新藥轉,缺的就是研發上的效率。我和他們張總還算熟,可以搭個線。”

“有勞父親。”

宋詞細細思量,騰達進軍生命科學賽道,早已萬事俱備,蓄勢待發。

金陵江北算力中心運營在即,混元大模型迭代了18個月,父親實驗室也已經搭起來了。

眼下唯一欠缺的,就是一個能立得住、又願意先下水的大型藥企。

恒瑞是國內的頭部,是創新藥轉型的樣板,分量十足。

隻要恒瑞率先用騰達的技術平台跑出效率,同行業的藥企自然會跟著使用。

有效的示範效應,局麵就能打開,比任何廣告都硬。

宋章嚴肅提醒,給兒子打一劑預防針:“藥企這行的人,做事一向最保守謹慎。你做的是新技術平台,他們看的是老規矩。

你去找他們談,人家臉上的笑是笑,心裡的門可能是關著的。

騰達想做成這筆生意,得拿出真東西來,不能是PPT,得是可見成果。”

“您放心。”

宋詞往前一步,站定在巨大的儀器前:“爸,我現在就給您算一筆賬。

藥企為什麼在乎冷凍電鏡和算力?無非是省時間,省錢。這兩樣騰達都拿得出來。”

“傳統研發路徑,一種創新藥從立項到候選分子,光前端靶點發現、分子篩選、先導優化就要五到八年,占掉研發總成本的一大塊。

用數據的軟件技術,能把虛擬篩選從百萬級提到十億級,把分子模擬的速度翻上幾十倍。前端的時間,能壓到三四年,幾乎砍半。”

“這還隻是算力。再往後一環,是平台。

有了冷凍電鏡數據平台,藥企不用自己買機器,不用搭建超算,數據傳平台,幾天甚至幾小時就能把結構解出來,精度還更高。

原本要幾百人的團隊於大半年,現在幾十個人,幾個星期就能搞定了。”

宋章輕輕頷首,能有效解決研發時間成本,藥企冇有理由不願意嘗試。

宋詞信心十足:“一種新藥的前端研發,本來要花幾億美元,騰達能幫著省下大半。

後麵那幾年,程序還照舊。臨床、審批,誰都壓不動時間,騰達也不碰。

但在那之前,騰達能讓他們少走彎路、少燒錢、少等時間。這足以讓藥企趨之若鶩,搶著來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