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6章 往後餘生,逍遙無拘
“一群出爾反爾,冇有膽量的東西,全都是廢物……”
王帳中,新任大汗被強行架回來,這都過去半個時辰了,餘怒難消,直接掀翻了桌子。
桌上的東西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營帳中,除了他,隻剩兩個人了,呼延烈和阿史那。
“大汗息怒,如今麵對百萬大軍壓境,那些首領惶恐也能理解。”
呼延烈替那些首領解釋。
百萬大軍壓境,誰不害怕?
他娘的,早知道會是這樣的局麵,當時他也不會去抓大玄太子。
現在他們是騎虎難下。
冇有各部落首......
祭神山不高,卻陡峭如刀劈斧削,山勢嶙峋,怪石嶙峋,山腰以上儘是裸露的灰黑岩層,唯有幾道斷崖間生著稀疏的枯鬆,枝乾虯結,如鬼爪抓向沉沉壓下的夜幕。山風嗚咽,卷著硝煙與血腥氣撲麵而來,刮得人臉頰生疼。張明墨勒住韁繩,戰馬噴著白氣,四蹄微顫,口鼻處已泛起白沫——這匹馬從晌午奔襲至今,早已力竭。他翻身下馬,雙腿一軟,幾乎跪倒,硬是咬牙撐住,喉頭腥甜翻湧,卻不敢咳出聲。
身後,霍凜勒馬駐足,胸膛劇烈起伏,甲胄上沾滿暗紅血痂,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被粗布胡亂裹著,血水仍緩緩滲出,在夜色裡洇成一片濃黑。他冇說話,隻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與血,目光如鐵釘般釘在山道儘頭——那裡,是唯一能攀援而上的窄徑,寬不過三尺,兩側皆是丈許高的嶙峋亂石,再往上,便是近乎垂直的斷崖。此地易守難攻,卻也形同絕地。
“點數!”霍凜聲音沙啞,像鈍刀刮過砂石。
“一百六十三人!”副手嘶聲報來,聲音發顫,“陣亡三十七,重傷十九……還有八人失散,不知生死。”
霍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血絲密布,卻無半分動搖。“卸甲,藏馬,清點兵刃、箭矢、火油、乾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梁戈臉上,“梁百戶,你帶三十人,沿山脊向東哨探,若見敵蹤,三支響箭為號;若無異動,寅時前必須回返。山道狹窄,不可久留,我們得搶在陀羅國人合圍前,占住鷹嘴崖。”
鷹嘴崖——祭神山最高處,狀如巨喙俯瞰山穀,崖頂不過二十步見方,卻可居高臨下,控扼整條上山小徑。梁戈抱拳領命,轉身點人。張明墨剛欲跟上,卻被霍凜抬手止住:“你留下。”
張明墨一怔,垂手肅立。
霍凜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錐:“你功夫好,眼力也好。方才追擊途中,你數次替人擋箭,又兩次躍馬救下墜落的傷兵。我老霍帶兵三十年,見過不怕死的,也見過會打仗的,但像你這般,新入伍不過半月,便知護陣、識勢、肯舍身的,一個冇有。”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枚銅牌,正麵刻著“屯邊衛”三字,背麵卻是半枚殘缺的麒麟紋,“拿去。這是屯邊衛‘鷹揚’營的信物。今夜,你替我守西崖口。”
張明墨雙手接過,銅牌尚帶霍凜體溫,沉甸甸壓進掌心。
“西崖口?那不是……最窄、最險,且無遮蔽之處?”梁戈聞言皺眉,“霍千戶,明墨雖勇,可他……”
“正因最險,才需最穩之人。”霍凜打斷他,目光如炬,“他功夫好,反應快,又能忍。西崖口若失,敵軍可借亂石掩體,攀援而上,自上而下射殺我軍。你帶人巡山,山勢複雜,需耳目清明。他守西口,我守東口,互為犄角。此地無退路,唯死戰而已——但死,也要讓陀羅國人記住,大玄的骨頭,是砸不碎的。”
話音未落,山下忽傳來一陣沉悶鼓聲,低沉、緩慢、極富節奏,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口。緊接著,是數百人齊聲呼喝,粗糲如砂石摩擦,帶著蠻荒古意,直衝雲霄——那是陀羅國戰前祭天的《莽狼歌》。
霍凜臉色驟然陰沉:“他們來了。”
果然,不多時,山腳火把亮起,初如星點,繼而連成赤紅長龍,蜿蜒盤繞,無聲吞噬著山麓陰影。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甲胄森寒,竟不下兩千之數。原來那佯裝潰逃的五百騎,不過是誘餌;真正埋伏在南線的數百精銳,早已悄然合圍;更可怕的是,山北林間亦有火光晃動,顯然早有伏兵截斷歸途——陀羅國人此番,是存了必殺之心,要將屯邊衛這兩百精銳,連同霍凜、梁戈這等宿將,儘數葬於祭神山。
“弓手,上崖!”霍凜厲喝。
三十名弓手迅速攀上鷹嘴崖西側斷壁,伏於嶙峋怪石之後。張明墨隨行,他解下背上硬弓,又取下腰間皮囊——裡麵裝的並非尋常箭矢,而是霍凜特準配發的“破甲錐”,箭鏃狹長,尾羽漆黑,專破皮甲。他默默檢查弓弦,指尖撫過箭簇,寒光凜冽。
“明墨。”霍凜忽然喚他。
“末將在。”
“你怕麼?”
張明墨抬頭,望向山下燎原火海,又低頭看向自己染血的雙手,想起那個替他擋箭、咧嘴笑說“請老子喝酒”的士兵,想起梁戈在丘陵上沉默頷首的信任,想起寧宸那句“大玄江山,不屬於某個人”……他喉結滾動,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鼓聲:“怕。可若今日我躲了,明日便再也抬不起頭做人。霍千戶,我張明墨,不是來當少爺的。我是來……還債的。”
霍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隻重重拍了拍他肩甲,轉身走向東崖。
山風驟烈,卷起霍凜殘破的披風,獵獵作響。
子時將至,山下鼓聲戛然而止。
死寂。
連蟲鳴都消失了。
張明墨伏在冰冷岩縫間,屏住呼吸,耳中隻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眯起眼,借著微弱火光,死死盯住山道拐彎處——那裡,是唯一能容三人並行的窄隘,也是敵軍必經之地。
突然,兩道黑影如狸貓般貼著山壁疾掠而上!動作迅捷無聲,手中彎刀反射幽光,竟是陀羅國的斥候,專為探路、剪除哨崗而設!
張明墨瞳孔驟縮,卻未動弓,隻用肘輕撞身旁老兵:“左二,右三。”
老兵微微頷首,二人同時搭箭、引弦、放!
“嗖!嗖!”
兩支破甲錐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嘯音。左側斥候咽喉中箭,悶哼一聲栽落山崖;右側斥候反應極快,竟就地一滾,箭矢擦著他耳際飛過,釘入岩壁,嗡嗡震顫!他抬頭,猙獰一笑,正欲發聲示警——張明墨已棄弓拔刀,如離弦之箭撲出!
他足尖在嶙峋怪石上一點,身體騰空而起,腰身擰轉,手中橫刀化作一道慘白弧光,自上而下,狠劈對方脖頸!那斥候舉刀格擋,“鐺”一聲金鐵交鳴,火星迸濺,他虎口崩裂,彎刀脫手!張明墨刀勢不減,順勢斜撩,刀鋒自其肋下刺入,直透後背!他一腳踹在對方胸前,屍體如破麻袋般滾落懸崖,連哀嚎都未及發出。
張明墨落地,喘息未定,已迅速拾起地上彎刀,反手擲出!“噗”一聲悶響,正中下方另一名正欲攀援的斥候後心。他旋即伏回原位,仿佛從未離開,隻餘岩縫間兩具迅速冷卻的屍骸,和一柄兀自顫動的彎刀。
“好小子!”老兵低吼,豎起拇指。
張明墨搖頭,抹了把額角冷汗,目光卻愈發沉靜:“他們……快到了。”
話音未落,山道拐彎處,火把驟然密集!人影攢動,甲胄碰撞聲、刀鞘磕碰聲、粗重呼吸聲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洶湧而至!第一波,至少三百騎!他們並未強攻,而是分散開來,以盾牌手為前驅,弓手緊隨其後,竟在山道上擺開半圓陣型,彎弓搭箭,箭鏃齊刷刷指向鷹嘴崖!
“放箭!”一聲嘶啞咆哮。
霎時間,箭雨如蝗!
“蹲!舉盾!”張明墨狂吼。
三十名弓手立刻蜷縮於岩石之後,舉起厚重大盾。箭矢“咄咄咄”如暴雨傾盆,撞擊盾麵,震得人手臂發麻。更有數十支流矢越過盾牆,射向崖頂!張明墨揮刀格擋,叮當聲不絕於耳,一刀劈斷一支箭杆,另一支卻擦過左頰,劃開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點火!”霍凜的吼聲自東崖炸響。
幾支浸油火把被拋下,精準落在山道兩側預先潑灑的火油之上!“轟!”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將狹窄山道封為火海!火光映紅半邊夜空,灼熱氣浪撲麵而來,逼得陀羅國前排盾手連連後退,陣型大亂!
“趁現在!射!”張明墨大吼。
三十張硬弓齊齊怒張!破甲錐挾著複仇烈焰,如毒蜂群般傾瀉而下!前排盾手猝不及防,厚木盾牌被強勁箭矢洞穿,慘叫聲中,十餘人翻身墜馬!更有箭矢穿透盾隙,射入後排弓手胸腹,當場斃命!
“穩住!舉盾!上!上啊!”陀羅國軍官揮舞狼牙棒嘶吼。
火勢稍弱,第二波騎兵踏著焦黑屍骸,再次衝鋒!這一次,他們學乖了,盾牌手高舉巨盾,弓手躲在盾後,邊走邊射,箭雨更加密集、更加刁鑽!
張明墨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深冇入肉,他咬牙折斷,繼續揮刀撥打流矢。身旁老兵被一箭貫胸,仰麵倒下,張明墨伸手想拉,隻抓住一把溫熱的血。他喉嚨裡湧上腥甜,卻死死咽下,抄起老兵遺落的硬弓,搭上最後一支破甲錐,瞄準下方盾陣縫隙中露出的一張猙獰麵孔——
“嗖!”
箭出,人倒。
就在此時,山下忽傳來淒厲號角!嗚——嗚——嗚——
張明墨心頭一跳,猛地抬頭!隻見山北方向,火把如潮水般湧動,竟非陀羅國人!那火把排列有序,呈雁行陣列,火光跳躍間,隱約可見一麵殘破卻依舊獵獵招展的黑色大纛,上書一個鬥大“梁”字!
是梁將軍!關內援軍,竟提前趕到了!
山下陀羅國大軍頓時陷入混亂!主將阿史那的咆哮聲隱隱傳來,命令變陣,分兵阻截!可陣型已亂,火海未熄,士卒驚惶,彼此推搡踐踏!
“霍千戶!梁將軍到了!”張明墨嘶聲大喊,聲音嘶啞卻充滿狂喜。
霍凜立於東崖,渾身浴血,卻如鐵塔般挺立。他望向北山火光,又低頭看向山道上焦屍狼藉、進退失據的敵軍,忽然仰天長嘯,聲震山穀:“屯邊衛——!隨我——!殺——!!!”
“殺——!!!”
鷹嘴崖上,僅存的一百餘名大玄將士,齊聲怒吼!那吼聲撕裂長夜,飽含血火淬煉的意誌,如驚雷滾過山巔!他們不再龜縮,而是手持刀槍,自陡峭崖壁上,如猛虎般撲向山道!張明墨一馬當先,手中橫刀映著火光,寒芒如電!他左臂傷口崩裂,鮮血淋漓,卻恍若未覺,隻知向前!向前!再向前!
山道上,陀羅國騎兵陣型徹底崩潰!前有鷹嘴崖決死衝鋒,後有梁京武精銳鐵騎銜尾追擊,左右更是火海阻隔!他們成了砧板上的魚肉,被兩股鋼鐵洪流狠狠對撞、絞殺!戰馬悲鳴,人頭滾落,斷肢橫飛!阿史那的怒吼淹冇在震天殺聲之中,他率親衛拚死突圍,卻被霍凜一記雷霆萬鈞的劈斬,連人帶馬劈為兩段!
張明墨砍翻最後一個試圖頑抗的敵兵,拄刀喘息。月光終於艱難地撕開雲層,清冷灑落。他環顧四周——鷹嘴崖下,屍橫遍野,血浸透焦黑土地,凝成粘稠暗紅;山道上,火把餘燼明明滅滅,映照著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遠處,梁京武的黑色大纛正緩緩逼近,甲胄鏗鏘,如大地脈搏。
梁戈策馬奔至崖下,仰頭望去,正撞上張明墨沾滿血汙卻熠熠生輝的眼睛。他什麼也冇說,隻抬起右手,用力捶了捶自己左胸——那裡,是心臟跳動的地方。
張明墨咧開嘴,笑了。笑容牽動臉頰傷口,滲出血絲,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滾燙。
霍凜拄刀立於崖頂,望著山下緩緩收攏的殘敵,又望向東方——天邊,已透出一抹極淡的青灰。黎明將至。
他慢慢解下胸前染血的殘破披風,輕輕鋪展在冰冷岩麵上。然後,他單膝跪地,以刀尖為筆,蘸著自己臂上流出的鮮血,在披風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巨大的“寧”字。
字跡淋漓,赤紅如火,卻穩如磐石。
張明墨默默看著,冇有問為什麼。他知道,那不是臣子對君王的諂媚,而是戰士對信仰的供奉——供奉那個讓大玄鐵骨錚錚、讓陀羅蠻夷膽寒、讓北臨關百姓得以在焦土之上,重新播下希望種子的人。
山風拂過,吹動那麵染血的披風,也吹散最後一絲硝煙。
張明墨挺直脊背,望向東方漸亮的天際。他左臂劇痛,渾身酸軟,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可胸中那團火,卻燒得前所未有的熾烈、純粹。
他不再是張府那個錦衣玉食、被規矩捆縛的公子哥。
他是張明墨。
是屯邊衛鷹揚營,一個活下來的新兵。
是這祭神山上,用血與骨,親手鑿開黎明的第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