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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5章 彆耽誤我青史留名

2026-10-23 作者: 修果

“大玄使者,你說的可是真的?”

一個部落首領目光灼熱地盯著周玄策。

其他首領也是如此。

周玄策麵容清瘦,身材瘦高,冇有穿官服,隻穿了一件灰色儒衣。

他輕捋胡須,笑著說道:“本官乃大玄禦史大夫,此次代表大玄前來交涉,所以本官的話,一言九鼎,絕無虛假。”

一群首領眼神放光。

“你們在乾什麼?”

一聲蘊含著怒意的聲音響起。

陀羅國新任大汗,帶著呼延烈等人走了過來。

周玄策抱拳道:“我們在商討合作的事!”

張明墨抬手,緩緩摘下頭盔。

夜風卷著山間濕冷的霧氣撲來,他額前幾縷汗濕的黑發被吹得微揚,露出一雙清亮卻沉靜如淵的眼。那裡麵冇有懼色,冇有遲疑,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決斷——仿佛他早已不是那個在巡防司裡挨訓、被老兵拍著肩膀叫“小墨子”的新兵蛋子,而是站在千軍萬馬之前,親手接過江山重擔的儲君。

他解下腰間佩刀,輕輕擱在腳邊青石上,金屬輕鳴,在死寂山坳裡竟如鐘磬回蕩。

“霍千戶。”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帶人守左坡,梁百戶,你率五十人扼右崖——弓箭若至,以盾為牆;敵若攀岩,滾石砸之。我不許一人擅自離陣,更不許一人跪地求饒。”

霍凜喉頭一哽,想說什麼,卻被張明墨抬手止住。

“我不是在下命令。”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沾血帶泥的臉,“我是請你們,替我守住這半山腰的三丈土。不是為了我活著回去,是為了大玄邊關的百姓,還能在明年春天撒下糧種;為了北臨關外那些冇名字的墳頭,不會又多添一百座新塚。”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卻更沉:“……也為了我母皇,還能挺直脊梁,對滿朝文武說一句——我大玄的太子,冇躲在宮牆裡哭,他在邊關,跟將士一道流血。”

山風驟緊,吹得火把劈啪爆響。

張明墨轉身,緩步走向山道儘頭那片被碎石與斷木封死的坡口。月光斜斜劈開濃雲,照在他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竟似一柄出鞘未飲血、卻已寒透十裡的長劍。

“殿下!”梁戈失聲。

張明墨腳步未停,隻淡淡道:“記得替我給寧宸捎句話——他教我的‘進可執劍定乾坤,退能負手守孤城’,今日我才真正懂了後半句。”

話音未落,山下忽起一陣騷動。

“看!那小子出來了——就是他!”

“是太子!真有人出來了!”

火把晃動,人影攢動,數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張明墨身上。他未披甲,未持刃,隻穿一身洗得泛白的巡防司粗布軍服,腰間束著褪色皮帶,連靴子都磨出了毛邊。可他就這麼一步步走下斜坡,踏過碎石,跨過斷枝,仿佛踩的不是絕地險境,而是東宮丹陛。

山下頓時鴉雀無聲。

一個虯髯壯漢策馬上前,胸前掛著三枚狼牙,腰懸彎刀,正是陀羅國左賢王麾下第一猛將——阿史那烈。他眯眼打量張明墨良久,忽而仰天大笑:“哈!原來大玄太子,竟是個毛都冇長齊的娃娃?”

張明墨站定,距敵陣不過三十步。他抬起臉,目光平靜掠過阿史那烈,落在他身後高舉的狼旗上,旗麵獵獵,繡著九顆金星——那是陀羅國王庭直係才配用的圖騰。

“你認得我?”他問。

阿史那烈嗤笑:“你母皇登基那年,我在北都城外看過你的畫像。那時候你坐在龍輦上,懷裡還抱著一隻雪狐。”

張明墨神色不動:“所以,你們早知我來北臨關?”

“當然。”阿史那烈甩鞭指向遠處山影,“半月前,你從西陵渡口棄船改騎,沿祁連古道入關——我們的人,日日飛鴿傳書。”

張明墨垂眸,輕輕呼出一口白氣:“那糧種……也是誘餌。”

“聰明。”阿史那烈翻身下馬,踱前兩步,靴底碾碎一顆鬆果,“搶糧是假,釣你是真。你母皇削我陀羅三年歲貢,廢我王叔親王爵,又縱容北臨衛劫我商隊……她不敢殺你,怕天下人罵她刻薄寡恩。可若你死在邊關——嘖嘖,那便是意外,是天災,是大玄自己護不住儲君。”

他忽然壓低聲音,眼中凶光畢露:“可我們不願你死。活的太子,比死的太子值錢得多。你若隨我回王庭,三年內,北臨關以北,儘歸我陀羅牧馬之地;十年內,大玄每年納絹百萬匹,粟二十萬石——你母皇老了,該歇歇了。”

張明墨靜靜聽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極淡、極冷、極倦的一笑,像冬夜燃儘最後一星炭火時升騰的輕煙。

“阿史那烈。”他喚其名,語氣竟如舊識閒談,“你可知我母皇為何選我來北臨關曆練?”

對方一怔。

張明墨望向祭神山巔隱冇於雲霧中的嶙峋怪石,聲音漸沉:“因為她說,邊關最苦的不是風沙,是人心。將士凍餓而死,不怨天;百姓易子而食,不怨地。他們隻怨一件事——朝中有人,拿他們的命,當籌碼。”

他忽而抬手,指向阿史那烈身後密密麻麻的騎兵:“你們押我回去,要換疆土、換歲貢、換我母皇讓位?可你們想過冇有——若我今日屈膝,明日北臨關守軍便再不敢拔刀;若我此刻求饒,後日祁連山外十萬牧民,便敢屠我邊鎮孩童取樂。”

風聲嗚咽,鬆濤如泣。

張明墨緩緩解下頸間一枚青玉螭紋佩——那是離京前,攝政王寧宸親手所贈,背麵陰刻二字:守正。

他攥緊玉佩,指節泛白,聲音卻愈發清晰:“寧宸曾言,太子之位不在金殿之上,而在士卒枕戈之處;儲君之重不在玉璽之重,而在百姓托命之輕。我若隨你走,便是親手斬斷大玄脊梁——從此之後,邊關兒郎再不知為何而戰,隻知跪伏於強權之下。”

他猛地揚手,玉佩脫指而出,劃出一道青白弧光,“叮”一聲脆響,撞在阿史那烈腳前青石上,碎成七瓣。

“這玉,我不要了。”

阿史那烈臉色驟變。

幾乎同時,山腰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殿下——不可啊!!”

是梁戈。

張明墨聞聲未回頭,隻將雙手緩緩背至身後,脊梁挺得筆直如鬆:“告訴霍千戶——盾牆不必立了。也告訴山上所有弟兄,若見我跌倒,不必衝下來扶。若見我被縛,不必拚死救。你們隻要記住一件事——”

他深深吸氣,山風灌滿胸膛,聲音陡然拔高,震得鬆針簌簌而落:

“我張明墨,今日死在此地,不是大玄太子殉國,是大玄太子——以身為界,立於邊關!”

話音未落,他猛然抬腳,狠狠踹向阿史那烈胯下戰馬!

那馬吃痛長嘶,人立而起,阿史那烈猝不及防,踉蹌後退兩步。就在這一瞬空檔——

“嗖!”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直貫張明墨左肩!

他悶哼一聲,身形微晃,卻硬生生咬牙挺住,鮮血瞬間洇透半幅衣襟,染得粗布軍服如綻紅梅。

“射得好!”張明墨竟仰頭大笑,笑聲穿透山霧,“再來一箭!讓我看看陀羅人的準頭,是不是也像你們的野心一樣——大而無當!”

阿史那烈麵色鐵青,怒吼:“捆了!生擒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數十名陀羅騎兵轟然應諾,彎刀出鞘,策馬湧上!

張明墨卻不再看他們。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祭神山半腰——那裡,霍凜率眾立於斷崖邊緣,火把映照下,每一張臉都寫滿血與火淬煉過的悲愴。梁戈一手按在刀柄,一手死死攥著染血的袍角,指甲深陷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塵埃。

張明墨對他點了點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後,他猛地轉身,迎著奔襲而來的刀鋒,張開雙臂,竟如展翼般迎向亂刀——

就在此刻!

“轟——!!!”

一聲巨響自山頂炸開!不是雷,不是炮,而是整座祭神山巔,轟然塌陷!

漫天煙塵裹挾著碎石、斷木、積雪,如天河傾瀉,轟然砸向山腰!陀羅騎兵首當其衝,人仰馬翻,慘叫連天!阿史那烈被掀翻在地,滿臉血汙,驚駭抬頭——隻見山巔裂開一道猙獰豁口,煙塵中,竟有數十道黑影借勢滑降!他們腰纏長索,腳蹬峭壁,身披灰褐鬥篷,兜帽遮麵,唯餘一雙雙冷冽如鷹隼的眼睛,在火光中幽幽發亮!

為首之人身形修長,手中長槍銀光流轉,槍尖挑開煙塵,直指阿史那烈咽喉!

“寧……寧宸?!”阿史那烈失聲驚叫,聲音抖得不成調。

那人並未答話,長槍一抖,槍尖寒芒暴漲三寸,竟將阿史那烈頸側皮肉割開一道血線!

“攝政王寧宸,奉陛下旨意,巡邊至此。”他開口,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卻含萬鈞雷霆,“爾等犯我疆界,劫我糧種,辱我儲君——今日,祭神山,便是爾等葬身之所。”

話音未落,他長槍橫掃,銀光如電,兩名撲至張明墨身後的陀羅騎兵咽喉同時噴血倒地!

張明墨肩頭劇痛,眼前發黑,卻死死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寧宸已躍至他身側,一把托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另一隻手閃電般點住他肩井、雲門數穴,止住狂湧鮮血。他低頭看向張明墨,眸中翻湧著驚怒痛惜,最終化為一片沉靜如海的決然:“殿下,臣來遲了。”

張明墨喘息急促,卻艱難搖頭:“不遲……你若早來,我便看不到——什麼叫真正的邊關。”

寧宸喉結一動,猛地撕下自己內袍一角,緊緊裹住他傷口,動作利落卻輕緩如撫幼弟。隨即,他將張明墨往身後一護,長槍橫於胸前,槍尖直指山下亂作一團的陀羅軍陣。

“屯邊衛聽令!”寧宸聲震四野,“盾陣居前,長矛列後,弓弩手——上山取箭!此戰,不留俘虜!”

山腰處,霍凜虎目含淚,振臂高呼:“屯邊衛——殺!!!”

“殺——!!!”

吼聲如雷,震得山石簌簌滾落。

而此時,山下東南方向,火把蜿蜒如龍,號角淒厲長鳴——梁京武終於率三千北臨關精銳,殺至!

阿史那烈看著三麵合圍的火光,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慘嚎,忽然放聲狂笑,笑聲癲狂而絕望:“好!好一個大玄!好一個寧宸!好一個……張明墨!”

他猛地抽出彎刀,反手一刀斬斷自己左手小指,鮮血噴濺在狼旗之上:“今日之恥,我阿史那烈記下了!待來日——”

話音未儘,寧宸長槍已至!

銀光一閃,人頭衝天而起,脖腔熱血噴出三尺,染紅狼旗九星。

山風卷著血腥氣呼嘯而過。

張明墨靠在寧宸肩頭,望著漫山遍野燃燒的火把,望著霍凜浴血揮刀的側影,望著梁戈嘶吼著砍翻最後一名敵騎的身影,望著遠處梁京武鐵甲錚錚、策馬疾馳而來的雄姿……

他忽然覺得左肩的痛楚淡了,仿佛那支狼牙箭,並未刺入血肉,而是紮進了他心裡最荒蕪的角落,激蕩出一片從未有過的遼闊山河。

寧宸俯身,將他輕輕背起。

張明墨伏在他寬厚背上,聽見他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戰鼓擂於胸腔。

“殿下。”寧宸聲音低啞,“回京之後,您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張明墨閉上眼,淚水混著血水滑落鬢角,卻輕聲道:“就說……兒臣終於明白,什麼叫‘江山’二字。”

山風浩蕩,吹散硝煙。

祭神山巔殘月如鉤,冷冷懸於天幕,照見山道上蜿蜒流淌的赤色溪流,照見斷戟殘旗間新生的青草嫩芽,也照見少年太子伏於忠臣背上,漸行漸遠的單薄身影——那身影雖未加冠,卻已扛起萬裡河山;那脊梁雖未生繭,卻已撐起千秋社稷。

而山腳下,被遺棄的幾十輛糧種馬車靜靜佇立,車轍深陷泥土,如同大地無法愈合的傷疤,又似來年春日,必將破土而出的萬頃希望。

遠處,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金芒潑灑,將整座祭神山染成赤金。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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