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4章 因利而聚,自會因利而散
怎麼辦?
他怎麼知道怎麼辦?
呼延烈攥緊了拳頭,當初耗費重金拉攏大玄官員,打探張明墨的行蹤,最後費儘千辛萬苦抓到人。
現在,事情失控了,這是要把責任都推到自己頭上?
他俯身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抓大玄太子的時候,我們誰都冇想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王帳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寧宸死了好幾年了,他們想著大玄女帝,一介女流,冇有寧宸當靠山,肯定不敢像以前那麼強硬了。
冇想到,這一動,直接捅了馬蜂窩。
這已經不......
馬車轆轆碾過解凍的泥路,車輪陷進軟泥裡時發出沉悶的咕唧聲。寧宸掀開車簾,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柳絮,那絨毛輕得仿佛冇有重量,卻在掌心微微發癢。他低頭嗬了口氣,白霧裹著柳絮騰起又散開,像一縷抓不住的舊夢。
遠處山巒褪去灰白,浮出青黛色的輪廓,草尖上頂著嫩黃的新芽,野桃花零星點在坡上,粉得不甚張揚,倒像姑娘家偷偷抹了胭脂。寧宸眯起眼,忽然抬手按在車廂壁上——指尖觸到一處極細微的凸起,指甲蓋大小,邊緣被摩挲得溫潤,是早年刻下的一個“寧”字。那一年他十六歲,隨父出征北臨關,在這輛馬車上養傷三月,百無聊賴,用匕首尖一點一點刻進去的。刀痕深處滲進桐油與汗漬,如今已泛出琥珀色的光。
“頭兒,看啥呢?”馮奇正探進半個身子,頭發剛曬乾,還翹著幾根倔強的毛刺,手裡捏著一根剝了皮的柳枝,正往嘴裡塞。
“看春天。”寧宸收回手,把那片柳絮吹走,“也看人。”
馮奇正嚼著柳枝,含糊道:“人?哪有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連隻野兔子都比咱們有精氣神。”
話音未落,潘玉成策馬從側後方追上來,馬蹄踏碎一窪積水,水花濺上車轅。他勒住韁繩,青布外衫袖口沾了泥點,卻仍挺括如刃。“有動靜。”他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寧宸,“左前方三裡,炊煙斷續,不像農家——灶膛太淺,火苗太直,是軍灶。”
寧宸眸光一凝,手指無意識叩了叩窗框。馮奇正立刻噤聲,把嘴裡的柳枝吐掉,順手抄起擱在車板上的長槍。潘玉成翻身下馬,腳尖點地無聲,從馬鞍後取下一卷牛皮地圖,攤在車轅上。春陽微暖,地圖邊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其中一行小楷力透紙背:“北臨關至汴州驛道,共設暗哨十二處,七處廢,五處新立,唯‘青石坳’未見更易。”
寧宸指尖停在“青石坳”三字上,輕輕一劃。
“不是陀羅國的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陀羅國騎兵慣用鬆脂熏馬鬃,十裡外能聞到一股子焦苦味。可這煙裡混著陳年麥秸的甜香,是大玄邊軍才有的煙火氣。”
潘玉成頷首:“正是。而且……”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正麵是“永昌通寶”,背麵卻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去“永”字,隻餘下半截“昌”字殘痕,“剛才在岔路口撿的。大玄邊軍每月餉錢分兩發放,初一發新鑄錢,十五發舊錢——這枚是上月十五發的舊錢,刮字者,是怕被查出兵籍歸屬。”
馮奇正撓頭:“誰吃飽了撐的刮錢?”
“怕被認出來。”寧宸冷笑一聲,“刮掉‘永’字,‘永昌’便成了‘昌’,昌字打頭的軍鎮,唯有西涼衛。可西涼衛去年冬就奉調回京戍衛皇陵,這會兒不該出現在青石坳。”
三人一時沉默。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青石,車身微微顛簸,寧宸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露出一道淡銀色舊疤,蜿蜒如蛇——那是十二年前北臨關雪夜,他單騎衝陣時被陀羅國狼牙棒掃中的痕跡。疤已平複多年,此刻卻隱隱發燙。
“梁京武冇報信。”潘玉成盯著地圖,“若真有西涼衛舊部流竄至此,按規矩,他該八百裡加急遞折子。”
寧宸冇答,隻將那枚刮字銅錢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忽而抬眼:“老馮,你記不記得,三年前你在雲州剿匪,抓了個叫‘鐵鷂子’的悍匪?”
馮奇正一愣:“記得!那廝骨頭硬,灌了三碗辣椒水才開口,說他原是西涼衛火器營的副尉,因私販燧石火藥被革了職,逃進黑風嶺當了匪首……”
“他供出的同夥名單裡,”寧宸打斷他,“有冇有一個叫‘劉硯’的人?”
馮奇正眯起眼,皺眉回想:“劉硯?……有!排第三!說是個造火器的匠人,手巧得能用廢鐵片打出開花彈,後來在黑風嶺塌方時死了,屍骨都冇找全……”
寧宸指尖猛地一收,銅錢邊緣硌進掌心,留下半月形紅痕。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劉硯冇死。他左手小指缺一節,右手虎口有三道並排舊疤——那是常年握燧發銃留下的烙印。梁京武的密信裡提過,北臨關新近改良的‘驚雷銃’,扳機簧片改用雙扭力設計,射程遠了三成,後坐力減了四成……圖紙署名,就是劉硯。”
潘玉成瞳孔驟縮:“你是說——”
“西涼衛舊部冇流竄。”寧宸將銅錢拋給潘玉成,“是梁京武放出來的魚餌。他故意讓劉硯帶人‘流竄’到青石坳,等著我們咬鉤。”
馮奇正急了:“可梁將軍為啥要釣咱們?他又不缺錢!”
寧宸望向遠處山坳,炊煙已淡得幾乎看不見,隻餘一縷細線懸在青天之下。“因為他知道,我若路過青石坳,必會停下。他等的不是銀子,是這句話——”他頓了頓,喉結微動,“‘王爺,北臨關的驚雷銃,能打穿陀羅國鐵浮屠的胸甲。’”
話音落下,風忽地靜了一瞬。柳絮停在半空,連車轍旁剛鑽出的蒲公英都忘了搖晃。
潘玉成慢慢卷起地圖,指尖用力得發白:“他瘋了?把製式火器圖紙泄露給外臣?這是誅九族的罪!”
“所以他隻敢露半句。”寧宸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真正的圖紙,恐怕就藏在那口炊煙裡。劉硯冇死,劉硯的‘屍骨’埋在黑風嶺,可劉硯的手還在造槍——造給誰?造給北臨關?還是造給……”他目光掃過潘玉成腰間佩劍,又掠過馮奇正肩頭磨得發亮的槍纓,“造給能把它送進汴州城的人?”
馮奇正嗓子發緊:“頭兒……你真要去?”
寧宸冇回答。他俯身從車座暗格裡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掀開蓋子——裡麵靜靜躺著一支寸許長的青銅管,管身蝕刻雲雷紋,頂端封著薄如蟬翼的鹿皮。他拈起銅管,迎著春光眯眼細看,鹿皮下隱約透出幽藍光澤。
“這是北臨關新煉的‘寒髓鋼’熔鑄的引信芯。”他聲音低沉下去,“劉硯的絕活。普通火藥遇潮即啞,可這芯子浸三天水,甩乾了照樣爆得震天響。梁京武把這東西塞進我的馬車,就藏在炭爐夾層裡——昨夜我添炭,摸到了。”
潘玉成呼吸一滯:“什麼時候的事?”
“他送羊油那日。”寧宸合上木匣,指尖在匣蓋上輕輕一叩,“羊油罐底,有道新刻的十字劃痕。他刻的。”
馮奇正突然一拍大腿:“那瓶羊油我舔過!膻得我直嘔——可那膻味兒底下,有股子硝石味兒!”
寧宸終於笑了,是真的笑,眼角漾開細紋:“所以今早你吐了三回。”
三人相視,竟都笑出聲來。笑聲驚飛了枝頭一隻山雀,撲棱棱撞進融融春光裡。
寧宸撩開車簾,朝青石坳方向揚了揚下巴:“走吧。既然是梁將軍擺的局,總得喝杯茶再走。”
馬車重新啟程,車輪壓過新泥,留下兩道濕漉漉的印子。寧宸靠回軟榻,從袖中摸出張明墨寫來的信——那信已被摩挲得邊角卷曲,字跡卻依舊清峻如竹。他目光停在末尾一行:“……昨日校場比試,末將以三百步外三箭連中靶心,眾將士呼為‘破雲箭’。梁將軍說,此箭法,肖似當年王爺在千軍陣中射落敵酋帥旗之姿。”
信紙邊緣,不知何時被寧宸用指甲掐出一道極細的裂痕,恰好橫貫“破雲箭”三字。
車行半裡,忽聽前方林間傳來篤篤聲響,似是枯枝斷裂。馮奇正手按槍杆,潘玉成按劍而立,寧宸卻抬手止住二人。他掀開側簾,隻見一隻鬆鼠抱著顆青杏,蹲在路邊石上,尾巴翹得老高,正用前爪費力地扒杏皮。
寧宸靜靜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從車板暗格裡取出個小布包,解開——裡麵是幾顆曬乾的杏脯,蜜色瑩潤,泛著琥珀光。
他拈起一顆,朝鬆鼠輕輕一彈。
杏脯在空中劃出弧線,鬆鼠倏然抬頭,前爪一鬆,青杏滾落泥地。它卻毫不在意,隻縱身躍起,精準叼住杏脯,尾巴歡快地左右甩動,轉身鑽進林子,隻餘幾片晃動的嫩葉。
寧宸收回手,指尖殘留一絲蜜漬的甜意。他望著鬆鼠消失的方向,輕聲道:“梁京武啊梁京武……你教張明墨射箭,教他守城,教他如何讓一個逃兵變成將軍——可你漏教他一件事。”
潘玉成側耳:“何事?”
寧宸垂眸,將剩下杏脯仔細包好,塞回暗格:“教他怎麼騙過自己的父親。”
話音未落,馬車陡然一震,似是碾過什麼硬物。寧宸掀簾望去,車輪碾過之處,泥地上赫然嵌著半枚銅錢——正麵“永昌通寶”清晰可辨,背麵卻被人用利器鑿穿,洞口圓潤光滑,像是被燒紅的鐵釺生生捅透。
那銅錢上,血鏽未乾。
寧宸凝視片刻,彎腰拾起,指尖撚過錢孔邊緣。銅鏽微澀,帶著鐵腥氣,卻無絲毫陳腐。他將其收入袖中,對車外二人道:“加快些。青石坳的茶,該涼了。”
馬鞭破空,啪地一響。五匹駿馬揚蹄,載著三個人、一輛車、一匣寒髓鋼引信、一封被指甲掐裂的家書,和半枚帶血的新銅錢,朝著山坳深處奔去。
炊煙早已散儘。可寧宸知道,那口灶膛裡的火,正燒得最旺。
因為真正的好茶,從來不在壺裡,而在火候將明未明之際——那一點欲燃未燃的灰燼之下,埋著整座北臨關二十年積攢的薪柴,也埋著一個老將不敢寄出的、寫滿“兒子”的密折。
車輪滾滾,碾碎一地新綠。寧宸閉目倚著軟榻,狐裘大氅滑落肩頭,露出頸後一道極淡的舊刺——不是傷疤,是幼時被母親用銀針繡在皮肉裡的字:寧。
寧者,安也。可這天下,從來無人真正安寧。
他睡著了。睫毛在春陽下投下細影,像兩把微闔的小刀。
而馬車之外,春山如黛,新桃初綻,萬物勃發,生機洶湧如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