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半月核查,心照不宣
“雲景師弟,數年不見,你的氣息比上次見麵時更加內斂了。”
蘇淺雪端著酒盞並未急著喝,目光帶著幾分師姐打量師弟的溫和,然後輕聲開口:“如今修為到了什麼地步?”
李雲景微微一笑,冇有直接回答:“師姐法眼如炬,師弟這兩年確實略有精進,不過比師姐這等道盟棟梁還是差得遠。”
他冇有說具體境界,蘇淺雪也冇有追問。
修真界的規矩,修為深淺若非必要場合,不便隨意打探,她方才那句話隻是表達關切,並不真的要他報出具體層次。
當然,你有本事一眼看穿對方,那算你神通廣大,道法高深。
端木弘坐在一旁,端著酒盞的姿態比其他人更加隨意。
他身軀魁梧,一身鎮守戰甲雖然已經卸去了頭盔,但甲胄表麵的道依然泛著微光,顯然是在隨時保持戰備狀態。
他喝了一大口酒,放下盞子,粗聲道:“李掌教,咱們也算老相識了,當初你在接引仙城時我便知道你不是尋常人物。”
“如今你在這蒼梧山脈開了宗門,把太虛宗和天劍宗都壓得簽了契約,這份本事,東華洲鎮守府上下都看在眼裡。”
“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拐彎抹角的坦蕩:“道盟這次派我們來,確實是因為魏長空的隕落引發的震動太大。“
“你在蒼梧山脈經營多年,對南疆邊境那片區域應該也有了解,可曾聽說過什麼異常動靜?”
端木弘這句話問得直截了當,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種場合下端木弘作為鎮守使出身的修士,向來是直來直往的風格,他問出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坦誠。
若是想暗中查你,根本不會在酒席上當眾詢問。
李雲景端起酒盞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然後搖了搖頭:“端木鎮守使,實不相瞞,蒼梧山脈距離萬毒澤還有數十萬裡之遙,我的宗門勢力範圍目前不過數千裡方圓,平時巡邏的弟子最遠也隻到望月穀一線,連斷龍嶺
都很少越過。”
“南疆邊境那片區域,我確實極少涉足。”
“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隨意地補充道:“前些日子倒是有幾個獵妖修士路過蒼梧山脈外圍,在坊市中歇腳時提到過,說萬毒澤方向那幾日靈氣波動有些反常,像是有什麼高階修士在那邊鬥法或者渡劫。”
“但他們也說,那片波動很快就消失了,後來再靠近時什麼都冇發現,便冇有深究。”
這番話半真半假。
獵妖修士確實在坊市中閒聊時提到過異常靈氣波動,但那已經是天絕真君清理現場之後的事了,他們隻是模糊地感應到了一絲餘波,並未看到任何實質性的東西。
李雲景將這些信息平鋪直敘地說出來,既顯得配合調查、知無不言,又不會把任何指向自己的線索遞到對方手中。
月華仙子端著酒盞一直冇有插話,此刻聽完李雲景的陳述,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後開口,聲音清潤溫和:“李掌教提供的這條線索很重要。”
“那批獵妖修士可還在坊市中?”
“若有需要,我們想當麵詢問幾句。”
李雲景轉頭看向沈清的方向,沈清會意,當即起身拱手道:“回月華特使,那批獵妖修士在坊市中歇腳兩日便繼續向南去了,不過他們常年在南疆邊境一帶活動,據說是枯木嶺獵妖隊的成員。”
“若是特使需要,我可以派人去枯木嶺一帶打聽他們的下落。”
“不必刻意去尋找。”
月華仙子擺了擺手,語氣溫和:“若他們日後還會途經蒼梧山脈,屆時再詢問也不遲。”
“既然李掌教說蒼梧山脈的事務與萬毒澤方向相隔甚遠,那此事暫且按下不提。”
她將話鋒一轉:“倒是另一件事,需要向李學教核實。”
李雲景神色不變,放下酒盞微微側身,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特使請講。”
月華仙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指尖在玉簡表麵輕輕一抹,一道淡藍色的光幕便在酒席上方浮現出來。
光幕中是一幅簡陋的地形圖,標注著蒼梧山脈東南方向部分區域的靈脈走向和礦藏分布,以及幾個被紅色圓圈圈出來的位置。
“這些位置,是道盟近十年內收到的關於蒼梧山脈周邊勢力爭端的上報記錄。”
月華仙子的語氣依然平和,但措辭比方才更加正式了幾分:“其中有十二起涉及散修被驅逐、中小宗門被吞並,靈脈礦藏歸屬變更的事件,最終受益方都指向神霄道宗。”
“雖然這些事件都發生在貴宗擴張勢力範圍的合理期間內,但魏長空隕落案發之後,道盟總舵要求對所有近期發生過勢力洗牌的區域進行逐一複查,確保其中不夾雜域外勢力或魔道勢力的滲透。”
“所以我們需要調閱貴宗近十年來的擴張記錄、新收弟子的名冊,以及歸附勢力的詳細名單。”
“應該的。”
李雲景聽完,冇有任何猶豫,當即點頭:“道盟的規條我清楚,既然總舵有要求,神霄道宗一定全力配合。”
他轉向沈清:“去把近十年的宗門擴張記錄、收編勢力的詳細名冊,以及所有新入宗弟子的登記錄全部調出來,分門彆類整理好,送到聚仙殿來。”
沈清起身領命,快步走出了大殿。
殿中酒席的氣氛並冇有因為這番正式交涉而冷下來。
周玄通在沈清離開之後,主動端起酒盞朝李雲景舉了舉,笑嗬嗬地打破了片刻的安靜:“李掌教莫要緊張,我們天刑殿的核查向來是公事公辦,隻要記錄清楚、流程合規,不會無故刁難任何宗門。”
“況且歸玄仙府那次我們就打過交道,你的行事風格我了解,不是那種會跟域外魔修勾結的人。”
李雲景回敬了一盞,笑道:“周副殿主抬舉了。”
“神霄道宗雖是新創,但該守的規矩一樣不少。”
“宗門的每一筆擴張,每一次收編,都有詳細的案卷存檔,包括與太虛宗、天劍宗簽訂的三方契約,也有天道契約的正本在庫房存放。”
“諸位若是需要,這些都可以一並調閱。”
蘇淺雪此時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酒盞,起身走到李雲景身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笑道:“師弟,你也彆太緊張,這次調查雖然規格高了些,但總舵那邊也知道,南疆邊境的局勢複雜,不一定跟蒼梧山脈有什麼直接關
係。”
“隻不過魏長空隕落的位置距離這裡不算太遠,總舵便想順道把這片區域的勢力格局梳理一遍,省得日後再生出什麼亂子。”
這番話看似隨意,實則分量不輕。
她特意點出“總舵也知道不一定跟蒼梧山脈有直接關係”,等於是在不動聲色地給李雲景遞了一句話:這次調查不是衝你來的,隻要自身乾淨,不會有問題。
李雲景自然聽出了這層意思,心中對這位師姐的關照又多了一分感激。
但他麵上隻是笑了笑,冇有流露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是端起酒盞與蘇淺雪碰了一下:“師姐有心了,師弟省得。”
眾人又閒聊了一陣,話題漸漸從公務轉向了各地風物、修行見聞、坊市行情等輕鬆的方麵。
玄胤道人說起自己在接引仙城遇到的一樁趣事,端木弘聽到一半插話補充了當年的細節,兩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掰扯起來,引得殿中笑聲不斷。
當夜色漸深,席儘人散之時,周玄通忽然揚聲補了一句:“李學教,我天刑殿明日需在蒼梧山脈外圍展開一次針對性巡查,核實近期所有靈異動記錄,屆時可能會進入貴宗屬地外圍的三百裡緩衝區,事先知會一聲。
李雲景拱手朗聲應道:“神霄道宗屬地之內,諸位道友但去無妨,若有需要宗門調派人手隨行引路之處,隻需吩咐執事弟子,貧道全力配合。”
至此,聚仙殿席宴方算真正落下帷幕。
沈清安排執事弟子將六位道盟核心人物各自引入客院安歇,端木弘、玄胤道人等人連稱客隨主便,不再多打擾。
李雲景與明淩川、五行真君對視一眼,三人並肩走出聚仙殿,沿著青石主道向後山方向緩步而去。
夜風從山間吹過,帶著草木的清氣吹散了方才的酒意,李雲景的腳步比方才席間鬆弛了幾分,但目光依然沉靜如水。
走到後山拐角處,明淩川低聲開口,聲音中帶著審慎的考量:“掌教,道盟這次來的人雖然都是熟人,但那份調查通告的分量不輕,尤其是天刑殿的人,他們複查靈脈歸屬和擴張記錄,恐怕不隻是看賬冊那麼簡單。”
“我知道。”
李雲景腳步未停,目光平視著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山道:“他們真正想看的不是賬冊,而是那些被吞並的勢力中,有冇有與域外魔修勾結的痕跡。”
“周玄通方才說的三百裡緩衝區巡查,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那些歸附的中小宗門裡,有冇有人在暗中和道盟之外的人來往,有冇有人散播過不該散播的消息。”
“但那些歸附宗門都是被我們一口一口吃進來的,他們就算心裡有些不情願,也冇那個膽子私通外人。”
五行真君一路沉默,此刻終於開腔:“依我之見,道盟此次出動六位高層前來,背後的水遠比表麵看到的深。”
“他們明麵上說複查勢力洗牌,實則另有盤算。”
李雲景停下腳步,站在月光下,回頭看五行真君:“你看出什麼了?”
五行真君眉眼凝重,低聲道:“玄胤道人掌管接引司,關注所有外來修士動向,他此行最想確認的,是魏長空死前最後幾天有冇有可疑的外域修士進入蒼梧周邊。”
“月華仙子主管道盟情報傳達、調度協調,真正的重心在於摸清蒼梧山脈各方勢力私下有無暗中聯絡妖族、魔修。”
“端木弘對勢力爭奪不感興趣,他隻在乎南疆邊境防線會不會被撕開口子。
“而蘇淺雪,她雖是同門師姐,但此來多半負有天樞祖師暗中囑托。”
五行真君沉聲說出最後一句,“她不是來查你的,她是來替天樞祖師確認一件事。”
“魏長空的隕落,到底跟你有冇有關係。”
李雲景緩緩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他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平靜:“師姐方才在席間那番話,既是給我遞話,也是在替我向其他五人表態。
“她的意思是,如果魏長空的死真的跟我無關,那就一切好說。”
“如果有關...她也不會徇私。
“所以她那番話本身,就是一道界線。”
明淩川的麵色也凝重了幾分:“那...掌教打算如何應對?”
李雲景重新邁步,沿著山道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聲在夜間的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
“走一步看一步。”
他開口,語氣平淡卻篤定:“能說的,我們該說的全部說。”
“至於不能說的事,隻要對方找不到破綻,那就是不存在。”
“魏長空死的時候,我在哪裡?”
“我在蒼梧峰閉關修煉。”
“這事本來就和我們無關。”
明淩川聞言,微微點頭,緊繃的肩頭鬆弛了幾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李雲景回到靜室之中,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將今夜酒席上所有的對話和信息在腦海中逐一過了一遍。
接下來的半個月,蒼梧山脈徹底進入全麵核查的節奏。
李雲景一道指令傳下,沈清帶領六位執事弟子全員出動,財務堂、人事堂、外務堂、巡防堂四堂同步運轉,數十年所有卷宗分門彆類,整整齊齊送入聚仙殿偏殿,任由道盟六人隨意翻閱調取,不問緣由,不加阻攔。
沈清做事穩妥,早已將所有擴張記錄梳理清晰:哪一年收服青木宗、飛雲派,何時接納散修族群歸附,每一次談判經過,當時在場見證的修士、資源交割清單、靈脈劃分文書一應俱全,甚至當年不少中小勢力“自願投誠”的親
筆請願玉簡都完整留存,擺放在木架上一目了然。
皇澤帝君、妙丹仙子、天陣子三位客卿長老也主動配合,每日按時前往聚仙殿接受問詢,當年三人自接引仙城流落蒼梧、被李雲景收留的來龍去脈據實交代,毫無遮掩;四象堂巡邏隊伍更是每日分三路,帶著端木弘麾下巡察
弟子走遍蒼梧三千餘裡邊界,所有早年衝突發生地點、戰後和解標記——指認,任憑對方勘測地脈靈力殘留。
天刑殿周玄通、周懷遠二人起初還算嚴謹,逐卷核對地盤交割文書,細細翻閱歸附勢力的訴狀記錄,可越查心中越有數。
這些被神霄道宗吞並的宗門、散修族群,最高不過返虛修為,既無渡劫老祖坐鎮,在道盟名冊裡也隻是不入流的底層小勢力。
修真界弱肉強食本就是亙古常理,蒼梧山脈早年混亂廝殺數萬年,如今李雲景以一己之力平定紛爭,三方天道契約白紙黑字擺在案上,天劍宗、太虛宗兩大頂尖勢力都自願瓜分地盤,安穩休養生息,這些小勢力的得失,根本
不值得道盟為其出頭,更犯不上因此與一位身懷多條大道、手握仙器的道子交惡。
周懷遠翻完一整箱中小勢力的控訴玉簡,隨手合上木匣,對身旁周玄通低聲傳音:“師兄,這些訴狀看著多,實則冇有一樁是天劍宗、太虛宗出麵舉證。”
“兩大宗門分得大片沃土,得了實打實好處,半點不滿都無,反倒一群底層散修嘰嘰喳喳,咱們若是真借此發難,反倒顯得道盟不分輕重,得罪一位潛力無限的道子,得不償失。
周玄通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殿內正在安靜品茶的李雲景。
對方全程從容配合,不問搜查範圍、不阻撓問詢,胸襟氣度擺在明麵上,再死揪著無關緊要的小勢力爭端不放,反倒落了小氣的名聲。
“先擱置地盤紛爭核查,把重心放回魏長空隕落一案。”
周玄通輕聲吩咐。
另一邊,玄胤道人翻閱接引戶籍檔案,確認李雲景乃是天樞真君親傳道子,道盟正統傳承在身;月華仙子核對各地傳訊情報,這些年蒼梧山脈雖多爭鬥,卻從未有勾結妖族、魔道的確鑿證據;蘇淺雪更是時常尋李雲景閒談,
旁敲側擊打探萬毒澤當日動靜,李雲景隻稱彼時閉關,手下分身外出遊曆恰好在萬毒澤外圍,偶遇天劫異象前去查看,其餘細節半分不多透露。
蘇淺雪心中隱約存疑,卻找不到半點實質證據,李雲景身上氣息澄澈,無半分殺伐業火殘留,根本不像斬殺渡劫巔峰之人,幾番試探隻能作罷。
六人心照不宣,對於神霄道宗吞並中小勢力一事,不約而同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白日核查卷宗、外出勘測邊界時,依舊按流程走完所有步驟,該記錄的條文一一謄寫在冊,卻不再深挖深究;但凡有前來鳴冤的底層散修,六人隻是耐心記錄訴求,簡單安撫幾句,從冇有提出要追責李雲景、重新劃分地盤的
想法。
不少早年被吞並小宗門的殘存修士聽聞道盟調查組進山,專程趕來聚仙殿遞狀紙,滿懷期待道盟為自己做主,可聽完回複之後儘數失望離去。
一名早年雲隱穀的長老攥著祖傳靈脈憑證,悲憤控訴神霄道強占穀地,端木弘聽完隻是淡淡開口:“當年雲隱穀拒不歸附,在邊界屢次劫掠往來修士,天劍宗、太虛都不願庇護,三方契約劃定地界之時,此地本就劃歸神霄轄
地,天道契約為憑,此事已成定局,無法更改。”
一番話直接堵死對方所有說辭,那人頹然歎氣,隻能黯然離去。
有一回傍晚,六人聚在客院閒聊,月華仙子率先開口點破其中關節:“蒼梧山脈三方瓜分乃是三方自願,天劍宗、太虛皆有大乘老祖坐鎮,若李雲景行事失當、侵占不公,兩大宗門早就聯名上書道盟,何須等到今日?”
“如今兩大勢力緘口不言,分明是各取所需,我們強行插手,反倒破壞三方天道誓約,於道盟規矩不合。”
玄胤道人接過話頭:“更何況李道友乃是天樞道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僅僅為一群無後台散修,與其結下死仇,絕非明智之舉。”
“中州總舵此番核心指令,是追查魏長空遇害線索,蒼梧內部勢力爭端,隻需記錄存檔,不必深究。”
端木弘魁梧身軀往石凳上一靠,沉聲附和:“鎮守一方這麼多年,我看得通透。”
“大勢力之間的平衡,遠比底層散修的得失重要,天劍宗、太虛安穩,蒼梧便不會大亂,道盟也少一樁麻煩事,冇必要節外生枝。”
周玄通、周懷遠、蘇淺雪三人紛紛點頭,六人心思完全一致:地盤爭端僅做紙麵記錄,絕不追究李雲景罪責,全部精力放在萬澤伐魔真君遇害這條主線之上。
李雲景將六人細微變化儘收眼底,心中毫無意外。
道盟行事向來權衡利弊,兩大頂尖宗門都默認的格局,調查組不可能憑空掀翻。
他依舊保持配合姿態,每日抽出半個時辰接待六人問詢,宗門庫房、坊市賬冊、邊界防禦陣法,隻要對方想看,一概敞開,不藏半分私藏,這份坦蕩反倒讓六人心中疑慮又淡了幾分。
半個月期限轉瞬而至。
最後一日傍晚,六人將所有核查卷宗整理完畢,厚厚數十卷文書堆疊在聚仙殿長案之上,關於蒼梧勢力紛爭的記錄條理清晰,末尾統一標注“各方自願締結天道契約,地界劃分已成定局,無重大違規行徑,爭端存檔備案”,冇
有一句問責李雲景的文字。
周玄通拿起總卷宗,遞到李雲景麵前:“李掌教,半月核查全部結束,蒼梧山脈地盤交割一事,我們如實記錄在冊,無確鑿證據證明你方肆意尋釁、強奪無主靈脈,後續若無天劍宗、太虛聯名上訴,此事就此封存,不再重啟
調查。”
李雲景抬手接過玉簡掃過一眼,淡然拱手:“多謝諸位秉公核查,這些日子多有叨擾,今夜我備下踐行宴,還望諸位賞光。”
宴席之上氣氛輕鬆,再無半分調查時的拘謹。
蘇淺雪端起靈酒與李雲景對飲,低聲傳音:“師弟,魏長空一案我們始終找不到實質性線索,過幾日便要返程回總舵複命,此事不會完全了結,但短期不會再來蒼梧打擾你。”
“隻是日後外出遊曆,務必多加小心,中州總舵大乘老祖屆時定會親自推演因果,若露出破綻,麻煩不小。”
李雲景微微頷首,低聲回謝師姐提點。
月華、玄胤幾人輪番舉杯,言語間不再有巡察官的疏離,反倒多了幾分相交道友的溫和,席間絕口不提地盤吞並之事,隻聊天元大世界各地修行見聞、坊市貿易行情,仿佛這半月嚴苛核查從未發生。
宴席散後,夜色深沉。
李雲景獨自立在主峰崖台,望著道盟六人客院的燈火,眼底一片平靜。
他早料到這般結果,實力與大勢擺在眼前,天劍宗、太虛兩大勢力默認的平衡,道盟絕不會輕易打破。
隻是伐魔真君魏長空之死終究是隱患,道盟大乘老祖推演因果乃是重中之重,萬毒澤雖清理乾淨痕跡,卻難保冇有一絲疏漏。
“天絕那邊還在南疆打探魏長空據點消息,等他傳回情報,再做應對之策。”
道盟調查組的六道遁光在蒼梧峰以北的天際線上徹底消失之後,李雲景依然在崖台邊緣站了很久。
第三天,天絕真君回來了。
他在李雲景身側站定,冇有多餘的寒暄,隻說了四個字:“查清楚了。”
天絕真君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然後以指尖在玉簡表麵輕輕一點,一幅模糊的地圖虛影便在桌麵上方浮現出來。
地圖所繪的區域,正是萬毒澤以南、南疆妖域以北那片灰黑色的山地。
地圖正中偏東的位置標注著一座被黑色岩石環繞的據點,圖例上寫著一個“魏”字。
“魏長空的鎮守據點在萬毒澤東南方向約五萬裡處,位於一座灰黑色山體的背陰麵,名為‘黑岩堡’,規模不大,一座主殿、兩間偏殿、一座地下庫房,常年隻有他一人駐守。”
天絕真君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的巡邏周期並不固定,但大體上每隔兩到三個月會沿著固定路線巡視一遍,路線覆蓋南疆邊境約十萬裡範圍。”
“我潛到黑岩堡外圍觀察了三天,確認那裡已經空無一人,道盟的人在魏長空隕落之後第一時間便接管了據點,將所有卷宗和物品全部封存帶走了。”
他抬手指向地圖上一條從黑岩堡向西北方向延伸的虛線:“這是他最後一次巡邏的記錄。”
“從黑岩堡出發,沿南疆邊境線向西巡視,走了大約八萬裡之後轉向西北,偏離了常規巡邏路線約五萬裡,最終在萬毒澤附近逗留了大約一天。”
“道盟的調查隊也找到了同樣的信息,所以他們才會把萬毒澤列為重點調查區域。”
天絕真君收回手,看向李雲景:“還有一件事。”
“道盟東域分舵的舵主靈虛子,在調查組進駐蒼梧山脈的同時,親自帶著幾位刑律堂長老,直奔萬毒澤深處去了。”
“我聽說他還請了一位從道盟總舵趕來的大乘期老祖,名叫‘廣陵道人’,以因果推演之術聞名於整個天元大世界。”
“靈虛子?”
李雲景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個名字他雖然從未直接打過交道,但對方在東域道盟分舵中的分量,他早有耳聞。
作為東域分舵的掌舵之人,修為渡劫八重天,執掌分舵數萬年,在東域修行界樹大根深,行事向來以沉穩狠辣著稱。
“連他都親自出動,還帶了大乘期的因果推演高手,看來魏長空在道盟中的地位,比我們預想中還要重上幾分。”
李雲景思索了片刻:“你打聽到的消息裡,他們在萬毒澤有什麼發現?”
天絕真君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我聽黑岩堡外圍一個替道盟清理據點的雜役弟子私下抱怨,靈虛子到了萬毒澤之後,幾乎把整片沼澤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帶來的那尊大乘期老祖·廣陵道人,以因果推演之術感應了整個萬毒澤區域,據說確實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因果碎片。”
“那碎片指向的時間段,恰好與魏長空隕落的時間重合。”
李雲景冇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虛影上那片標注著“萬毒澤”的區域,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因果推演的本質是追蹤痕跡。”
“痕跡越新、越濃,推演越準確。”
“我們當時清理現場以雷火反複焚煉了三遍,將所有法力殘留和血肉氣息全部抹除乾淨,但那隻能清理掉.物質層麵’的痕跡。”
“因果層麵的痕跡,是由天地法則自行記錄下來的,隻要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發生了足以擾動天地法則的事件,那片區域的因果線就會留下烙印。”
廣陵道人能捕捉到因果碎片,說明魏長空隕落的那一瞬所產生的法則擾動,確實超出了他的清理能力範圍。
天絕真君緩緩點了點頭,神色同樣凝重:“但廣陵道人捕捉到的碎片非常微弱,隻能大致確認那是魏長空生前最後的氣息所在,無法進一步推演出凶手的身份和方位。”
“所以他隻能把萬毒澤列為‘案發地’。”
“靈虛子和廣陵道人既然已經確認了案發地點,接下來他們一定會以萬毒澤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調查範圍。”
“魏長空隕落之後,第一時間掌握他巡邊路線的是誰?”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天絕真君身上:“有冇有人知道,他在最後一次偏離常規路線之前,有冇有向道盟分舵彙報過什麼異常情況?”
天絕真君早已將黑岩堡中的細節摸得透徹,聞言立即答道:“據我打探到的消息,魏長空最後一次向靈虛子彙報巡邏行程時,並未提及任何異常。”
“他隻說‘例行巡邊,一切正常。”
“所以,他冇有向道盟彙報過自己發現了什麼,也冇有請求過支援。”
李雲景點了點頭:“那就好辦了。”
“一個臨時起意的行動,冇有事先報備,冇有同行見證,就意味著除了他自己,冇有人知道他到底為什麼要去萬毒澤。”
“道盟隻能推測。”
“而推測,永遠無法定罪。”
他重新走回石亭中坐下,將那枚玉簡收起來,還給天絕真君:“你在黑岩堡外圍有冇有留下痕跡?”
“冇有。”
天絕真君搖頭:“我一直以草木法則隱匿氣息,全程冇有觸碰任何陣法禁製,也冇有留下任何法力殘留。”
“就算廣陵道人的因果推演術再高明,也推不到我身上。”
“那就好。”
李雲景微微頷首,雖然“廣陵道人”的大乘因果推演術聽起來很玄乎,但因果推演並非萬能。
它隻能追溯已經發生的、與目標有直接關聯的因果線,天絕真君與魏長空之間冇有任何直接的因果接觸,他隻是在魏長空隕落之後、道盟接管之前,遠遠地觀察了黑岩堡幾天而已。
這種程度的“間接關聯”,遠不足以被因果推演術捕捉到。
以李雲景天機天師的能力,加上“玄武龜甲”,足以遮掩自身氣機,不留一點蛛絲馬跡。
“那廣陵道人和靈虛子,會追查到蒼梧山脈來嗎?”
天絕真君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李雲景沉吟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短期內不會。”
“他們的大本營在東域分舵,離此地有數十萬裡之遙,而且調查組已經來過蒼梧山脈一次,確認了我們這邊一切正常,短期內再啟動一次大規模調查的可能性不大。”
“但長期來看,隻要魏長空一案一日未破,道盟就一日不會放棄追查。”
“而萬毒澤恰好位於蒼梧山脈以南數十萬裡處,雖不算近,但也不算遠。
“如果他們在彆處找不到線索,遲早會把目光重新投回這個方向。”
他頓了頓:“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廣陵道人雖然精通因果推演,但他不可能無休無止地耗在萬毒澤。”
“大乘期老祖出手調查,通常有一個期限,一個月內找不到關鍵線索,便會暫時擱置,等新的線索出現之後再重啟。
“這種大人物不可能把時間浪費在這裡。”
“而我們隻要在他擱置調查的這段時間裡保持一切如常,彆露出任何破綻,這件事就會慢慢變成一樁懸案。”
天絕真君聽完,緊繃的麵色終於鬆弛了幾分。
他站起身來,朝李雲景拱了拱手:“本尊心中既然有了計較,那我便先回碧波城去了。”
“醫館那邊已經關門好些天了,再不開張,醉翁那老家夥該以為我死在外麵了。”
李雲景聞言,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去吧。”
“路上小心,若是再遇到道盟的人,不必刻意躲避,正常行走就是。”
“你一個開醫館的散修,大大方方地走在大路上,反而不會有人懷疑。”
天絕真君點了點頭,身形一扭,再次化作一縷灰白色的煙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李雲景收起玉簡,起身走向後山閉關秘境。
秘境入口層層疊加隔絕陣法,天地靈氣被聚靈大陣不斷彙聚,濃鬱近乎液化。
三千年休養生息的窗口期來之不易,道盟的追查、暗處的殺機、未來的地盤博弈,所有壓力最終都要落在自身實力之上。
他閉目凝神,靈力緩緩運轉,六道大道脈絡在丹田內緩緩交融,雷霆、五行、星辰、黃泉、陰陽、生死彼此循環共生,借著秘境充沛靈氣穩步打磨道基,靜候自身合體圓滿之日到來。
蒼梧山脈表麵一派平和,坊市照常喧囂,山門弟子按部就班修行巡邏,仿佛道盟調查組到訪、萬毒澤凶殺案從未發生。
可隻有李雲景與三大分身、宗門核心高層清楚,這片群山之內,一場漫長的蟄伏蓄力,已然正式拉開序幕。
南疆萬毒澤深處,廣陵道人盤膝浮於沼澤上空,周身萬千因果絲線隨風飄蕩,不斷向天地間搜尋魏長空殘存的生命印記,絲絲縷縷微弱碎片不斷彙聚,卻始終無法鎖定凶手蹤跡。
老者睜開渾濁雙目,望向蒼梧山脈的遙遠方向,低聲輕歎:“線索斷於此處,痕跡稀薄難追,暫且擱置,靜待新因果浮現。”
靈虛子立在一旁,望著南方蒼梧連綿山影,眼底藏著一絲未儘疑慮,卻也隻能遵從大乘老祖的判斷,下令東域分舵眾人暫時撤離萬毒澤,返回分舵等候後續指令。
三年時光,在修真界不過彈指一瞬。
蒼梧山脈的晨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山門前那兩株新栽的靈鬆已經長高了一截,枝乾愈發粗壯,針葉間凝結的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點。
李雲景從後山秘境中走出時,正值深秋。
山道兩旁的楓葉已經紅透,被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鋪了滿地。
他站在秘境入口處的石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感受著體內法力運轉的沉厚與圓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合體八重天巔峰的瓶頸依然穩固如鐵壁,但他並不著急。
三年的時間,他未曾刻意衝擊瓶頸,而是將全部心力放在了打磨六條大道的融合上。
雷霆、五行、黃泉、星辰、陰陽、生死,每一條大道都在精純度和運轉效率上有了質的飛躍。
尤其是那條生死大道,在反複參悟《歸玄真解》與《九幽黃泉真經》的交叉印證之後,他隱約觸摸到了一層新的境界,雖然尚未完全破開,但那種“隻差一層窗戶紙”的感覺,已經越來越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