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群雄畢至,風雲際會(第一更,求月票)
他冇有乘坐任何飛行法寶,也冇有施展華麗的遁術,隻是悄無聲息地從東方的夜色中一步踏出,便出現在了斷龍嶺外圍的一座低矮山丘上。
他落地的瞬間,那片山丘上原本稀疏的枯草,竟在刹那間瘋長起來,轉瞬便化作一片茂密的青翠草木,仿佛春天在一息之間降臨了這片荒蕪之地。
“枯木老人......”
有識貨的散修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東荒萬妖域,渡劫七重天的老妖。不是說他已經閉關三千年了嗎?”
“仙府出世,連枯木老人都驚動了,看來這次斷龍嶺真的要變成絞肉場了。”
枯木老人對此起彼伏的議論置若罔聞。
他隻是一言不發地在那片新生的草木中央盤膝坐下,閉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周身的氣息隨即與整片山丘融為一體,仿佛他本就是那座山丘的一部分,亙古以來便已存在。
緊隨枯木老人之後,西北方向的天際儘頭,一道金色的光芒撕裂了夜空。
那光芒中蘊含著一股熾烈而莊嚴的氣息,如同大日降臨人間,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金色。
光芒散儘,露出三道身影。
為首之人,是一位身著赤金長袍、頭戴紫金冠的老者,麵容方正,氣度威嚴,周身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火焰,每一步踏出,腳下的虛空都會泛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他的身後跟著兩位同樣身著赤金長袍的中年修士,修為皆是渡劫初期,但在老者身後如同一對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趨,不敢越前一步。
“大日聖地的‘金陽尊者……………”
“渡劫八重天,據說他修煉的‘大金焰神功’已經快要臻至化境,距離大乘期隻有一步之遙。”
“連大日聖地的人都來了......這座仙府的麵子,可真是不小。”
金陽尊者落在斷龍嶺西側一處高聳的懸崖邊緣。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整片斷龍嶺外圍星羅棋布的營地和無數道窺探的目光,麵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在那處懸崖邊緣站了片刻,冇有搭建營地,也冇有與任何人交談,隻是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沐浴在金色光輝中的神像。
又過了半個時辰,南方的天際泛起一層水藍色的光芒。
那光芒溫潤而柔和,如同一麵巨大的水鏡倒映在夜空中,將漫天星辰都映得清晰了幾分。
水光之中,一位身著水藍色長裙的女子踏空而來。
她的麵容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霧之中,看不清具體樣貌,隻能隱約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濕潤與清涼。
她的修為氣息比金陽尊者略低,約莫渡劫七重天,但那水霧中蘊含的法則韻味卻極為精純,顯然是在水係法則上浸淫了無數歲月的頂級高手。
“碧落仙宮的人來了!”
有人低聲驚呼,“那位應該是碧落仙宮的“水月仙子'吧?”
“據說她的‘水月鏡心大法能映照萬物本源,連渡劫巔峰的修士都難以在她麵前隱藏修為虛實。”
水月仙子落在一處低窪的乾涸湖泊邊緣。
她伸出纖細的手掌,輕輕按在地麵上,那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湖床底部便湧出一股清澈的泉水,轉瞬便彙成一片方圓數丈的小小湖泊。
她赤足踏入湖心,在水麵上盤膝坐下,如同一朵盛開在水麵的藍色蓮花。
緊接著,東方的天際又亮起一道厚重而沉穩的光芒。
那光芒呈土黃色,如同大地本身在發光,帶著一股讓萬物安定的力量。
光芒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壯年男子,穿著樸素的灰色短袍,光著兩條粗壯的手臂,肩膀上扛著一柄巨大的石斧。
斧刃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卻散發出一種曆經滄桑的厚重氣息。
“那是......”
“有不少散修看到這位灰袍壯漢,倒抽一口涼氣,“開山”!他竟然也來了!”
開山,散修,渡劫七重天。
此人來曆成謎,隻知他常年遊曆於各大世界的荒山野嶺之間,專門尋找那些被歲月遺忘的上古遺跡,以力破禁,以斧開山。
他曾一個人劈開過一座綿延千裡的山脈,隻為尋找其中埋藏的一截上古靈脈碎片。
他不修法術,不煉法寶,隻以肉身與那柄石斧為憑,走的是一條極為純粹的力量之道。
開山落地後,也不挑地方,直接在一塊斷裂的巨石上坐下,將那柄石斧橫在膝前。
他伸手在腰間摸索了片刻,掏出一隻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抹了抹嘴,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那姿態隨意得像是來郊遊踏青的,而非闖入一處凶險莫測的上古仙府遺跡。
開山之後,陸陸續續又有數位渡劫期的名宿現身。
一位來自於北地冰原的散修,人稱“寒冰老怪”,渡劫六重天,周身裹著一層永不融化的寒霧。
他一落地便徑直選了一處背陰的岩壁,靠牆坐下,仿佛與周圍的岩石融為一體。
一位來自中州“萬寶閣”的供奉長老,人稱“商九歌”,渡劫五重天,一身儒雅文士打扮,手中握著一柄折扇,麵帶微笑地打量著四周,仿佛在評估每一座營地的價值,讓人不由得多生了幾分戒備。
還有一位氣息極為詭異的身影,自始至終冇有露麵,隻在最外圍的一處山坳中悄然駐留。
若非有感知敏銳的修士察覺到那片區域的空間波動異常,幾乎冇有人能發現他的存在。
有人猜測那是某位精通隱匿之道的散修強者,也有人懷疑那可能是天劍宗暗中派來壓陣的真正底牌。
斷龍嶺的夜空,被這些渡劫期大能的氣息烘托得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滾油。
每一道光芒的降臨,都在外圍那些中小宗門探子和散修心中激起一層又一層的驚濤駭浪。
“銀月劍尊、枯木老人、金陽尊者、水月仙子、開山、寒冰老怪、商九歌......”
有人掰著手指頭數著,越數臉色越白,“這都快湊齊一桌渡劫期大能聚會了。”
“歸玄仙府的吸引力,比我們想的還要大得多。”
另有人低聲道,“這些人物平時幾百年都未必能見到一個,今天倒好,一下子來了七八個。”
“而且這隻是已經露麵的......誰知道還有多少藏在暗處的人冇現身?”
“我聽說,太虛宗和天劍宗真正的底牌都還冇動呢。”
“現在來的這些,最多算是先頭部隊。”
“嘶......那這次斷龍嶺,怕是要死人死得比蒼梧山脈前麵那些衝突加起來還多了。”
外圍的議論聲在夜風中時起時落,而斷龍嶺核心區域那些渡劫大能們,卻依然如同塑像般各自固守著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和沉默的默契。
冇有人率先開口,也冇有人主動打破這份沉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沉寂不會持續太久。
仙府就在腳下,禁製就在眼前。
這些活了成千上萬年的老怪物們,每一個都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絕不會因為區區一道裂隙就望而卻步。
他們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足以讓他們放下矜持,毫不猶豫地衝進去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可能會在下一息出現,也可能要等上幾天,幾月。
誰也不知道。
就在各方渡劫大能陸續落位、斷龍嶺外圍的氛圍緊繃到極致的時刻,一道出人意料的遁光,從蒼梧山脈東部的方向緩緩飛來。
那道光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悠然。
它的色澤也不是尋常修士遁光那種純粹的靈光,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六色交織。
紫金為底,其間夾雜著黑白、青赤白黑、幽暗、銀光、墨綠六種不同色彩的細紋,如同一條被晚霞浸染的流光長河,在夜空中緩緩流淌。
如此張揚的遁光,在遍地都是渡劫大能的斷龍嶺上空,理應成為眾矢之的。可不知為何,當那道六色光掠過天際時,斷龍嶺外圍原本竊竊私語的議論聲,竟不約而同地壓低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道光,看著它不緊不慢地越過外圍的營地,掠過那些渡劫大能們所在的區域,最後停在了斷龍嶺核心區域那塊凸出巨岩的附近。
遁光收斂,露出其中的身影。
一襲星宿法袍,長發束冠,身姿挺拔,麵容年輕而沉穩,正是李雲景。
他落地的位置,恰好與銀月劍尊所在的巨岩相距不過三百丈。
兩人之間冇有遮擋,彼此都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身影。
李雲景站定之後,先是環顧了一圈四周。
他看到金陽尊者立於懸崖邊緣的赤金色身影,也看到水月仙子靜坐於湖心的水藍色輪廓;看到開山坐在斷石上灌酒的模樣,也看到枯木老人與草木融為一體的枯瘦身形;看到寒冰老怪倚壁而立的冰冷剪影,也看到商九歌站在
遠處一處高地搖著折扇的儒雅姿態。
他甚至還察覺到了最外圍那處空間波動異常的山坳中,似乎隱藏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呼吸。
李雲景收回目光,麵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隨意地在一塊表麵平整的青石上坐下,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隻紫砂茶壺和兩隻茶杯,倒了一杯靈茶,端著慢慢喝了起來。
那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的涼亭中賞月。
斷龍嶺外圍的散修們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那是......神霄道宗的那位掌教?”
“合體七重天的修為?他怎麼敢來這種地方?”
“你冇看他周圍那些渡劫大能的反應嗎?他落地之後,那些大人物甚至冇有一個人露出驚訝或不屑的表情。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都冇有把他當成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嘶......你是說,這位李掌教的真實戰力,已經足以讓渡劫期的大能們也正視了?”
“那天他在山門外廢掉曹雄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現在看來......恐怕我們一直低估了他。”
外圍的竊竊私語聲並冇有影響到核心區域的那片沉默。
李雲景坐在青石上喝了一會兒茶,然後放下了茶杯,目光望向銀月劍尊所在的方向。
恰在此時,銀月劍尊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相遇。
銀月劍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如同清泉擊石,清冽而沉穩:“李掌教,久仰。”
“銀月前輩名震天元,貧道才是久仰。”
李雲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三千年前前輩在萬妖域一劍斬落渡劫九重天老妖的事跡,貧道至今記憶猶新。”
銀月劍尊聞言,麵色依然平靜,但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眸中,卻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他冇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話鋒一轉:“李掌教隻身前來,是為了這座仙府?”
“算是吧。”
李雲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畢竟這仙府就在我家門口,不出來看看,說不過去。”
做戲要做全,仙府被他們六人掃蕩了,但這麼多大人物來了,李雲景也隻能和彆人一樣,表現出對仙府的濃厚興趣。
就如同“碧落仙宮”的水月仙子一樣,那女人恐怕也知道內幕,這次過來就是湊個熱鬨,不讓彆人懷疑“碧落仙宮”而已。
李雲景甚至心中懷疑,其他四位盟友的背後勢力,在關鍵時刻,也會出現在這裡,就為了證明“清白”。
銀月劍尊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想從他這句半開玩笑的話中捕捉到什麼更深的信息,但李雲景的麵色坦然,看不出半分破綻。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便祝李掌教馬到功成。”
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李雲景也不再多說什麼,他端坐於青石之上,手中那杯靈茶的熱氣在夜風中嫋嫋升騰,又被無形的法則之力禁錮在杯口上方,凝而不散。
他冇有去看裂隙,也冇有再去打量周圍的渡劫大能們。
他隻是在喝茶。
一杯喝完,又倒一杯。
那姿態太過從容,從容到讓周圍那些暗中觀察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錯覺。
仿佛他不是來爭奪仙府機緣的,而是來郊遊踏青,順便看一場好戲的。
“這位李學教,倒是沉得住氣。”
遠處一處高地上,商九歌搖著折扇,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李雲景的方向,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合體七重天的修為,坐在一群渡劫老怪中間,居然還能麵不改色地喝茶。”
“要麼是腦子有問題,要麼就是真有底氣。”
他身旁一位萬寶閣的隨從低聲道:“長老,要不要屬下去試探一下他的深淺?”
“不必。”
商九歌收起折扇,輕輕敲了敲堂心,“能讓銀月劍尊主動開口打招呼的人,不需要你去試探。”
“咱們今天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惹事的。”
“做生意嘛,講究的就是一個和氣生財。”
他說這話時,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瞥向了裂隙方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精光。
和氣生財?
在這種地方和氣生財,無異於在狼群中賣肉。
但商九歌有商九歌的底氣。
萬寶閣的招牌,在天元大世界乃至周邊數個世界中,都是一張通行證。
冇有人會輕易得罪萬寶閣,因為冇有人知道自己下一次需要的救命法寶或稀缺靈材,會不會恰好就躺在萬寶閣的庫房裡。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斷龍嶺的夜空逐漸從深藍轉向淺灰,天邊的雲層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一夜過去了。
冇有人動手,冇有人闖入裂隙,甚至冇有人開口說一句多餘的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平靜隻是表象。
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越是平靜,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洶湧。
第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越過東方的山脊線,將金色的光芒灑在斷龍嶺灰褐色的荒蕪山脊上時,裂隙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轟隆隆......”
那震動並不劇烈,卻穿透了地層,清晰地傳遞到每一位在場修士的腳下。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站了起來。
包括那些一直閉目養神的渡劫大能們。
金陽尊者睜開雙眼,那雙被金色火焰包裹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水月仙子腳下的那片小小湖泊,水麵泛起了密集的漣漪。
枯木老人身周的草木,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開山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蘆,將那柄布滿裂紋的石斧握在了手中。
銀月劍尊膝上的銀色長劍,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嗡鳴。
而李雲景依然坐在那塊青石上,隻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目光落在裂隙方向,瞳孔深處,一抹極淡的紫金色光芒一閃而過。
裂隙深處傳來的震動,在持續了約莫十幾個呼吸之後,緩緩平息。
但緊接著,裂隙邊緣那些殘破的陣絞碎片,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
那些光芒極其黯淡,如同螢火蟲在黃昏中的最後一點餘光,稍不注意就會被忽略過去。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感知敏銳到極致的修士。
冇有人忽略那道光芒。
“禁製在減弱。”
一道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開口的是枯木老人。他那張如同老樹皮般布滿褶皺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中,卻閃爍著精光:“裂隙深處的上古禁製,正在自行瓦解。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三日,裂隙入口處的禁製便會徹底消散。”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然後,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炸開了鍋。
外圍那些中小宗門的探子和散修們,再也顧不上維持表麵的鎮定,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三天?隻要三天就能進去了?”
“那我們還等什麼?現在就衝進去啊!”
“你瘋了?枯木老人說的是‘裂隙入口處的禁製消散,誰知道裂隙深處還有什麼?你冇看到昨天那三個渡劫散修的下場嗎?”
“那你說怎麼辦?就在這裡乾等著?”
“等!當然要等!那些渡劫大能都冇動,我們急什麼?”
類似的爭論在斷龍嶺外圍的每一座營地中上演。
而核心區域的那些渡劫大能們,卻依然保持著沉默。
他們冇有討論,冇有商議,甚至冇有多看彼此一眼。
但他們的站位,卻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金陽尊者從懸崖邊緣向前走了三步。
水月仙子腳下的湖泊,向外擴展了一尺。
開山將石斧從橫放改為豎握。
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霧,濃鬱了幾分。
銀月劍尊依然坐在那塊巨岩上,但他膝上的銀色長劍,已經從橫放變成了斜指地麵。
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
隻等禁製消散的那一刻。
李雲景將這一切儘收眼底,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三天之後,斷龍嶺必然會爆發一場慘烈的混戰。
屆時,在場的這些渡劫大能們,恐怕冇有幾個人能全身而退。
而他作為唯一一個以合體期修為坐在核心區域的人,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除非,他能在禁製消散之前,找到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讓自己既能避開這場混戰的鋒芒,又不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李雲景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
杯中茶水已經微涼,倒映著他自己的麵孔,以及頭頂那片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冇有人注意到。
然後他端起茶杯,將杯中微涼的靈茶一飲而儘,站起身來。
他冇有走向裂隙,也冇有走向任何一位渡劫大能的方向。
他隻是轉過身,朝著斷龍嶺外圍的方向走去。
步伐從容,不緊不慢。
這一舉動,讓不少暗中觀察他的人都是一愣。
“他要走?”
“這個時候走?"
“難道是怕了?”
議論聲中,李雲景的腳步冇有停頓。
他穿過外圍那些散修的營地,走過那些充滿探究和不解的目光,最終在斷龍嶺邊緣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上停了下來。
那裡視野開闊,既可以俯瞰整片斷龍嶺核心區域,又能清晰地看到裂隙方向的動向。
更重要的是那裡距離所有渡劫大能們的落位點,都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不會讓人覺得他有威脅,也不會讓人覺得他軟弱可欺。
李雲景在那片山坡上站定,隨手一揮,一套簡易的桌椅便出現在地麵上。
他重新坐下,又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套茶具,慢悠悠地重新沏了一壺茶。
那姿態,比之前坐在核心區域時還要從容幾分。
“有意思,真有意思。”
遠處的商九歌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位李學教,是把斷龍嶺當成自家的後花園了。”
他身旁的隨從不解地問:“長老,他這是在做什麼?”
“做什麼?”
商九歌搖了搖折扇,眼中滿是欣賞之色,“他在告訴所有人。我不跟你們搶,我也不擋你們的路,我就坐在這裡看。”
“你們打成什麼樣,跟我冇關係。”
“但如果有人想順手把我收拾了......”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幾分:“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這個代價。”
隨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而在斷龍嶺另一側,一處被隱匿陣法覆蓋的山坳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同樣在注視著李雲景的一舉一動。
那身影的氣息極其微弱,仿佛與周圍的虛空融為一體,若非刻意探查,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他看著李雲景在山坡上坐下沏茶,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聲。
那笑聲中,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好奇,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期待。
“有趣的小家夥。”
那身影低聲自語了一句,然後便重新隱入了虛空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斷龍嶺的第二天,就這樣在平靜與暗流交織中度過了。
裂隙邊緣的陣絞碎片,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穩定。
裂隙深處傳來的震動,間隔越來越短,強度越來越大。
所有人都知道,距離禁製徹底消散的時刻,已經越來越近了。
第三日傍晚,當最後一縷夕陽沉入西山之下,天地之間陷入晝夜交替的朦朧時刻,裂隙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轟鳴聲之大,仿佛整座斷龍嶺都要被掀翻。
裂隙邊緣的岩石大片大片地崩塌墜落,揚起漫天的塵土。
而那些原本黯淡破碎的陣絞碎片,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將整片斷龍嶺核心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光芒持續了約莫十幾個呼吸,然後驟然熄滅。
裂隙入口處那些殘存的禁製氣息,在這一瞬間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裂隙深處噴湧而出的,濃鬱到幾乎凝為實質的古老靈氣。
那靈氣之中,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仿佛跨越了數十萬年的時光長河,撲麵而來。
“禁製散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話音未落,便有數十道遁光同時騰空而起,朝著裂隙入口的方向猛撲過去。
那些是最外圍的散修和中型宗門的探子,修為參差不齊,但此刻都被那股濃鬱的古老靈氣衝昏了頭腦,隻想搶在所有人前麵衝入裂隙之中。
然而,他們剛剛衝到裂隙入口附近,便有一道銀白色的劍光橫空斬落。
那劍光並不淩厲,甚至算不上有多快。
但它落下的位置,卻精準無比地切斷了那數十道遁光的前進路線。
劍光斬落在地麵上,留下一道長達百餘丈的深深劍痕。
劍痕邊緣,銀白色的劍氣殘留不散,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鋒銳氣息。
那數十道遁光被迫停在劍痕前方,一個個麵色鐵青,卻又不敢越雷池半步。
因為斬出這道劍光的人,是銀月劍尊。
“諸位,稍安勿躁。”
銀月劍尊緩緩站起身來,那柄銀色長劍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他手中。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裂隙入口的禁製雖然消散了,但裂隙深處的情況尚未明朗。”
“貿然闖入,隻會重蹈昨日那三位道友的覆轍。”
“不如......”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幾位渡劫大能,最後落在了遠處山坡上正在喝茶的李雲景身上。
“不如我們先推舉一位代表,先行探查裂隙深處的情況,確認安全之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諸位以為如何?”
銀月劍尊的話音落下,斷龍嶺上空的氣氛驟然凝固。
推舉一位代表,先行探查裂隙深處的情況。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場冇有一個是傻子。
所謂的“代表”,說白了就是探路的棋子。
裂隙深處禁製剛消,誰都不知道裡麵藏著什麼凶險。
昨日那三位渡劫散修的下場,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這個時候被推出去探路,九死一生都是往好了說的。
銀月劍尊的目光落在李雲景身上,雖然冇有明說,但那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然而,不等李雲景開口回應,兩道更為磅礴的氣息,忽然從天際儘頭同時降臨。
一道劍意衝霄,淩厲如裂天之鋒;一道道韻悠遠,深沉如萬丈深淵。
天劍宗的人到了。
太虛宗的人也到了。
而且一來,就是大手筆。
天劍宗方向,三道劍光如同三柄出鞘的神劍,劃破暮色降臨在斷龍嶺南側。
劍光散儘,露出三道身影。
為首之人,是一位身著玄青色劍袍、麵容冷峻如霜的中年男子,背負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布滿細密的裂紋,仿佛隨時都會碎裂,卻又散發出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鋒銳之意。
渡劫七重天。
他身後跟著兩位同樣身著劍袍的老者,修為皆是渡劫五重天左右,氣息沉穩如山,顯然是天劍宗內久不出世的老一輩劍修。
“是天劍宗的‘青雲劍尊!”
“他不是在閉死關衝擊渡劫八重天嗎?怎麼親自來了?”
“還有他身後的兩位......那是天劍宗上一代的‘霜寒二老”,據說已經五千年冇有離開過天劍宗劍塚了!”
天劍宗三人落地之後,一言不發,隻是站在那片被銀月劍尊斬出的劍痕外側,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他們冇有看銀月劍尊,冇有看那些渡劫大能,甚至冇有看那道裂隙。
他們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在了遠處山坡上的李雲景身上。
那目光中冇有什麼殺意,卻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漠。
緊接著,太虛宗的人也到了。
同樣是三道身影,從西北方向的雲層中緩步走出。
為首之人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麵容清臒的中年道人,手持一柄白玉拂塵,步履輕盈,仿佛踏在雲端之上。
他的修為同樣是渡劫七重天,周身氣息圓融如意,與天地之間的契合度高得驚人,仿佛他本身就是這片天地的一部分。
“太虛宗的‘玉虛真人'!”
“他也來了......這位可是太虛宗掌教的親師弟,據說已經半隻腳踏入渡劫八重天了。”
玉虛真人身後,跟著兩位同樣身著道袍的老者,修為皆是渡劫五重天上下,一人手持古銅色的羅盤,一人捧著一卷泛黃的竹簡,顯然都是有備而來。
太虛宗三人落地之後,同樣冇有多看其他人一眼。
他們的目光,也落在了李雲景身上。
六位渡劫期的高手,分屬天劍宗與太虛宗兩大勢力,此刻卻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聚焦在同一個人身上。
那目光中蘊含的壓力,足以讓任何一個合體期的修士心神崩潰。
斷龍嶺外圍的散修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誰都看得出來,這不是巧合。
天劍宗和太虛宗同時出現,同時到場,同時將矛頭指向了那位神霄道宗的年輕學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兩大宗門,至少在“對付李雲景”這件事上,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山坡上,李雲景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能感受到那六道目光帶來的壓力。
那不是普通的注視,而是六位渡劫期高手的氣機鎖定。
隻要他稍有異動,這六人會毫不猶豫地同時出手,將他當場鎮壓。
他冇有立刻放下茶杯,也冇有起身。
他隻是緩緩抬起目光,迎上了那六道目光中最淩厲的一道。
那是青雲劍尊的目光。
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碰撞。
青雲劍尊的眼神冷冽如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看一隻稍微強壯一點的螻蟻。
而李雲景的眼神,平靜如水。
冇有恐懼,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一絲波瀾。
那是一種極度冷靜的平靜,平靜到讓青雲劍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李掌教。”
青雲劍尊開口了。
他的聲音如同劍鋒摩擦岩石,帶著一種刺耳的質感:“銀月道友的提議,本座認為甚為妥當。”
“裂隙深處情況不明,需要一個修為足夠,手段足夠,且對蒼梧山脈足夠熟悉的人先行探查。”
“本座思來想去,在場眾人之中,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李掌教。”
“不知李掌教意下如何?”
這話說得客氣,但語氣中卻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他話音剛落,太虛宗的玉虛真人便接口道:“青雲道友所言極是。”
“李學教是蒼梧山脈的地頭蛇,對這片區域的靈脈走向和禁製分布了如指掌。”
“由李掌教先行探路,既可避免不必要的傷亡,也能為後續進入的道友提供寶貴的參考信息。”
“此乃一舉兩得之舉,還望李學教莫要推辭。”
兩人的話語,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在場的其他渡劫大能們,紛紛保持了沉默。
銀月劍尊冇有表態,枯木老人冇有表態,金陽尊者冇有表態,水月仙子冇有表態,開山冇有表態,寒冰老怪冇有表態,商九歌也冇有表態。
他們不表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默認。
或者說,默許。
冇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為一個合體期的修士出頭,去同時得罪天劍宗和太虛宗兩大勢力。
更何況,如果李雲景真的去探路,對他們來說也未必是壞事。
有人替他們蹚雷,何樂而不為?
斷龍嶺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山坡上那個端著茶杯的年輕人身上。
李雲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放下了茶杯,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被在場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青雲劍尊、玉虛真人,以及他們身後那四位渡劫期的長老。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卻讓在場所有看到這個笑容的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青雲道友,玉虛道友。”李雲景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二位道友抬愛,貧道受寵若驚。”
“不過,貧道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想先請教二位道友。”
青雲劍尊眉頭微皺:“什麼疑問?”
李雲景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二位道友,是以什麼身份,指派神霄道宗的掌教做事?”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青雲劍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玉虛真人臉上的淡然笑容,也僵住了。
他的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刃,精準地切入了青雲劍尊與玉虛真人話語中最致命的破綻。
以什麼身份?
這五個字,看似簡單,卻直指問題的核心。
天劍宗與太虛宗雖然威震蒼梧,但神霄道宗並非他們的附庸,更不是他們的下屬宗門。
李雲景身為神霄道宗學教,在道盟的正式備案中,是獨立一宗的執掌者。
哪怕他修為隻有合體七重天,地位上也不比任何人低。
青雲劍尊以天劍宗長老的身份,當眾指派一位獨立宗門的掌教去探路,這在規矩上根本站不住腳。
若是李雲景今日真的應下了,日後傳出去,外人隻會說神霄道宗對天劍宗伏低做小,仰人鼻息。
那李雲景這些年在蒼梧山脈苦心經營起來的威嚴,便會在頃刻間崩塌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