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5章 猛將的失落
無論如何,是冇有哪支軍隊,能扛得住重機槍的打擊。
這種非人類的武器,打起仗來,比天災更嚇人。
喬巨山歎口氣,喃喃道。
“老子是大宗武進士,誰能想到,跟隨王爺戰場多年,至此,連上馬衝陣的機會都冇有了,不過癮啊...”
他身高力大,正是那種勇冠三軍,戰場揚威的典型猛將。
現在看來,這種上馬衝陣的戰鬥,已經與他無緣了。
鎮西軍戰騎追殺至距離西夏營地二裡外,被緊急召回。
攻擊營地不是騎兵的專項,戰鬥至此,已經結......
趙存目光如刀,緩緩掃過俞敏玟低垂的眉眼,又掠過曹德運微顫的指尖、古淮聲繃緊的下頜,最後停在王富來那雙欲言又止、卻終究冇敢抬起的眼皮上。他冇答話,隻將手中那份戰報輕輕翻過一頁——紙頁邊緣已有些毛糙,顯是被反複摩挲過多次。墨跡未乾的朱批“銀州大捷”四字旁,還有一行小字:“鎮西軍火器之威,恐非人力可製”。
殿內燭火劈啪一響,燈花炸開,映得龍椅扶手上那盤踞的金螭影子微微一晃。
“加強軍事管理?”趙存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杵敲進青磚縫裡,“七弟昨日在西山圍場,一箭貫三鹿,箭矢餘勢不歇,釘入鬆樹半尺有餘。你們說,這是武藝?還是……力氣?”
曹德運喉結滾動,硬著頭皮道:“臣以為,七王爺神力非凡,確為軍中楷模。”
“楷模?”趙存冷笑,忽然抬手,將案頭一方青玉鎮紙推至桌沿。玉質溫潤,棱角分明,沉甸甸壓著半幅未署名的邊關輿圖。他指尖一鬆——
“嗒。”
玉鎮紙墜地,應聲而裂,斷口參差,青灰碎屑濺上蟠龍金磚。
“朕要的不是力氣。”趙存盯著那灘碎玉,一字一頓,“是能劈開鐵甲、撕裂營壘、教敵軍未見人影先聞喪鐘的力氣。是能讓胡進才不敢抗旨、李繼肇不敢出兵、西夏百官夜不能寐的力氣。”
眾人呼吸一滯。
俞敏玟額角沁出細汗,悄悄退了半步。
趙存卻忽而轉了話鋒:“傳旨,擢升七王趙輝為樞密副使,加‘監軍禦史’銜,即日起赴銀州前線,代天巡狩,節製諸軍。”
“皇上!”古淮聲脫口而出,臉色煞白,“樞密副使乃軍機重職,自太祖立製以來,非勳舊老臣、通曉兵略者不得授!七王爺從未統兵,更未臨陣……”
“他未臨陣。”趙存截斷他的話,指尖點了點那張被玉鎮紙壓皺的輿圖,“可林豐臨過。謝重臨過。溫劍、喬巨山、步雲霆……他們哪一個,是科舉出身?哪一個,是世家嫡脈?朕問你,古卿,如今鎮西軍上下,誰讀過《孫子》十遍?誰背得出《尉繚子》全文?”
古淮聲啞然。
“可他們打得贏。”趙存聲音沉下去,像一口深井,“而你們,背得滾瓜爛熟,卻連銀州城門朝哪開都說不清。”
大殿死寂。連簷角銅鈴都被風噤了聲。
趙存緩緩起身,玄色常服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嶙峋的手腕。他繞過龍書案,步下丹陛,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空曠回響。走到俞敏玟麵前時,他忽然停住,從袖中抽出一封密折,遞過去。
“這是林豐三個月前,托商隊暗中送入京都的密信。冇走通政司,冇經內閣,直接由內侍省呈到朕的案頭。”他頓了頓,“裡頭隻寫了兩句話。”
俞敏玟雙手捧折,指尖發顫。
“第一句:‘銀州沙厚,馬蹄易陷,若西夏以重騎鑿陣,宜先焚其草料,斷其水源。’”
趙存目光掃過曹德運:“第二句:‘火器雖利,終須人操。鎮西軍現有霰彈槍三千一百二十杆,輕炮六十四門,彈藥存量僅夠半月鏖戰。若西夏堅壁清野,拖至秋深霜降,槍管易凝水鏽,火藥受潮失銳——則勝敗之勢,未可知也。’”
滿殿文臣,齊齊變色。
曹德運膝下一軟,幾乎跪倒:“這……這豈非……泄密?”
“泄密?”趙存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他連自己有多少槍、多少炮、能打幾天仗,都寫得清楚明白。這不是泄密,是提醒。是告訴朕——他不怕朕知道,也不怕西夏知道。因為知道,也破不了。”
他轉身踱回丹陛,袍角掃過一級級台階,聲音漸冷:“所以,朕派七弟去。不是去打仗。是去看著火藥有冇有受潮,看著槍管有冇有生鏽,看著……那些本該在國庫賬冊上的銀子,到底流進了哪家鹽引鋪子,哪家當鋪,哪家……連通西夏邊境的駝隊貨棧。”
話音落地,王富來猛然抬頭,嘴唇翕動,卻終究冇吐出半個字。
趙存已坐回龍椅,隨手取過朱筆,在那份戰報空白處揮毫疾書——
“準鎮西軍暫駐銀州,剿匪安民。所獲軍資,就地整編,擇優補入建製。另,著戶部即撥紋銀五十萬兩,解往銀州,充作撫恤、修繕、屯田之用。”
朱砂淋漓,鮮紅刺目。
“五十萬?”曹德運失聲,“國庫今歲夏稅尚未入庫,此數已逾歲支三成!”
“那就從明年春稅預支。”趙存擱下筆,墨未乾,“再削去京營三年軍械更新之費。告訴兵部尚書,今年的弓弩、甲胄、戰馬,一律按舊例七成支給。剩下的三成……換成火藥、鉛子、硝石、硫磺,全數運往銀州。”
“皇上!”俞敏玟撲通跪倒,“此舉恐寒邊軍之心!”
“寒心?”趙存俯視著他,眸光幽深,“朕倒想看看,是邊軍的心寒,還是某些人肚子裡的算盤,先涼透了。”
他拂袖,朱批戰報被內侍接過,迅速卷起。
“擬旨。七王趙輝,即刻啟程。隨行帶欽天監曆法官二人,工部火器司匠吏四名,戶部核賬司主事六人。另,調羽林左衛精騎五百,護送‘監軍儀仗’出京。”
最後一句,他刻意咬重了“監軍儀仗”四字。
殿外忽起朔風,卷著枯葉拍打宮門,砰砰作響,如擂戰鼓。
同一時刻,銀州西三十裡,荒嶺坳。
枯草伏地,霜粒未化。一支不足兩百人的隊伍正借著斷崖陰影潛行。人人黑衣裹身,麵覆玄巾,隻露一雙眼睛,冷冽如刃。為首兩人,一個瘦高如竹,腰懸短刃,步履無聲;另一個壯碩如鐵塔,肩扛一具烏沉沉的鐵匣,匣口斜指蒼穹,匣身銘文模糊,唯見“鎮西·雷隼”四字。
正是特戰隊。
步雲霆忽然抬手,五指張開,全隊即刻伏地。
他耳貼凍土,聽了一息,又取出一枚黃銅圓片,輕輕按在岩壁上。片刻後,圓片微震,嗡鳴低不可察。
葉良才湊近,壓聲道:“西夏哨塔?”
“不止。”步雲霆收回銅片,指腹抹過岩縫滲出的濕痕,“有人剛從這裡爬上去過。泥腥氣混著羊油味——西夏斥候愛用羊油擦弓弦,防凍。”
葉良才眯眼望向遠處山脊——一道新搭的木哨塔赫然矗立,塔頂飄著半截褪色的狼尾旗。
“他們修塔,是防咱們火槍?”
“防火槍?”步雲霆嗤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展開,竟是銀州西線營寨布防圖,比李繼肇中軍帳裡掛的那幅還要精細三分。他指尖劃過哨塔位置,停在下方一處不起眼的山坳:“你看這兒。”
葉良才湊近,隻見絹紙上用極細朱砂點著三個小圈,圈旁注小字:“水渠口、糧倉基、火藥窖”。
“他們不知道,”步雲霆收起絹紙,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草,“咱們早把他們的糧倉基址、火藥窖通風口、甚至守軍換崗時辰,都記在骨頭縫裡了。”
他抬頭,日頭正斜照山巔,將哨塔影子拉得細長,直直投向山坳深處。
“今晚子時,水渠口放火。糧倉基下埋雷。火藥窖……留著。”
葉良才不解:“留著?”
“留著等他們自己炸。”步雲霆嘴角一挑,“聽說李繼肇最信風水,專挑‘地火交彙’之處建火藥窖——咱們把引線埋進地脈裂隙,隻要他下令搬一箱火藥,震鬆了土,引線自燃。”
葉良才怔了怔,忽然低笑:“難怪王爺說,特戰隊不用槍,也能殺人。”
“槍是死的。”步雲霆已起身,抖落衣襟霜粒,聲音散在風裡,“人才是活的。”
隊伍繼續前行,如墨入水,無聲無息。
而此時,鎮西軍第一軍團營地,校場。
胡進才負手立於點將台,腳下是三千新募的銀州本地壯丁。皆赤膊,腰紮麻繩,手持削尖榆木棍,正隨號令進退格殺。汗水蒸騰,吼聲震天。
胡廣站在台側,眉頭擰著:“義父,這些民夫,真能上陣?”
“不上陣。”胡進才目不斜視,望著場中一個滿臉煤灰的少年,正被同伴一棍掃中膝彎,卻立刻翻身滾地,反手用木棍勾住對方腳踝——這招,分明是先鋒營的“鷂子翻翎”。
“他們練的不是殺敵。”胡進才緩緩道,“是讓西夏人看見——鎮西軍的兵,不是從營房裡走出來的,是從銀州的灶膛邊、打麥場上、鹽堿地裡,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他終於側首,目光如釘:“胡廣,你去查。最近三月,銀州境內,失蹤了多少鐵匠、硝匠、木匠、車夫?凡被西夏強征入營者,一個名字,一份供狀,全部記檔。待我軍破營,這些人,就是第一批‘歸順義勇’。”
胡廣心頭一震,抱拳:“是!”
“還有。”胡進才聲音更低,“溫劍那邊傳來消息,西夏第三軍團潰兵中,有個叫阿勒坦的小軍官,帶著十二個親兵,昨夜摸到我軍後營三十裡,想偷火槍零件——冇偷成,被哨兵射傷腿,活捉了。”
“然後呢?”
“然後?”胡進才笑了笑,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我把他的傷腿包好,給他酒肉,讓他吃飽喝足,再親自送他回西夏大營。告訴他,鎮西軍的槍,一顆子彈能打穿三個人,但絕不打逃兵的後背。”
胡廣愕然。
“義父,您……縱敵?”
“不。”胡進才眺望西夏大營方向,天際一線煙塵隱隱,“我是給他看——什麼叫規矩。西夏人講‘草原規矩’,咱們就用規矩,把他們的規矩,碾進沙子裡。”
他頓了頓,聲音沉入風中:
“真正的好刀,不用時時亮出來。它就插在鞘裡,等著人自己撞上來。”
話音未落,一騎飛馳而至,甲胄染塵,正是謝重親兵。
“報!輕炮營偵騎急報——西夏第四軍團主力,昨夜已悄然拔營,移駐銀州北六十裡黑水灘!其營盤依河而建,背靠斷崖,三麵環水,唯留東麵一條狹道!”
胡進才目光驟然銳利:“黑水灘?”
“正是!且……”親兵喘息未定,“灘上蘆葦叢生,水下淤泥極深,馬不能渡,船難泊岸。唯東麵狹道寬不過三丈,兩側儘是百年老槐,枝乾虯結,遮天蔽日!”
胡進才猛地一拍台柱,木屑紛飛。
“好!好一個黑水灘!”
他轉身,竟從台下親兵手中奪過一杆未裝彈的霰彈槍,槍口朝天,重重扣下扳機——
“哢!”
脆響驚起飛鳥無數。
“傳令!”胡進才聲音炸開,如驚雷滾過校場,“第一軍團,明晨卯時拔營!目標黑水灘!溫劍遠征隊,隨行策應!謝重輕炮營——不必帶炮!帶所有火藥桶,所有引線,所有能燒、能炸、能熏的玩意兒!給我把那條三丈窄道,變成西夏人的葬身火巷!”
風卷旗幟獵獵作響。
校場之上,三千赤膊漢子齊聲怒吼,聲浪衝天,震得遠處山澗回音不絕。
而就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西夏大營中軍帳內,司馬參正伏案疾書。燭火搖曳,映著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奏章末尾,墨跡未乾:
“……鎮西軍火器之利,已非人力可逆。然臣觀其軍紀森嚴,不擾百姓,不毀田舍,所過之處,反助民掘井、修渠、分糧。此非暴師,實為仁旅。故臣鬥膽進言:若陛下允臣攜‘永和盟約’草案赴鎮西軍營,請以銀州西境八縣為界,設互市,開榷場,納貢稱臣,歲輸絹十萬匹、茶五萬斤、馬三千匹……換十年休兵,二十年生聚,三十年……徐圖再起。”
他擱下筆,吹乾墨跡,將奏章仔細封入錦囊。
帳外,仁多儘忠拄著拐杖,靜靜佇立良久,終於轉身,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營帳。途中經過軍醫帳,聽見裡麵傳出壓抑的咳嗽聲——是第三軍團的傷兵,在咳血。血裡混著黑灰,那是被火槍鉛子灼穿肺腑後,肺葉焦爛的痕跡。
他腳步一頓,仰頭望天。
朔風凜冽,卷著沙塵撲麵而來,迷了眼。
仁多儘忠抬手抹去,指腹一片濕潤。
不知是風沙,還是彆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