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冀州困境
這一年來,慕容垂回並州後,在鄴城的慕容楷負責整個冀州的防務,和不斷進逼的王謐軍對抗。
他察覺到,如果死守魏郡,必然會陷入極端的被動,於是傾其所有力量,從魏郡北麵的安平郡往東,打造了一條橫跨數百裡的防線。
這條防線從巨鹿郡經過安平郡,到清河郡為止。
這些年王謐的領地擴張,有兩個方向,一是從青州往西,以渤海郡為前哨,拿下了河間郡和平原郡,對清河形成了半包圍的趨勢。
二是從北麵的幽州往南,蠶食常山郡和中山郡,封住了魏郡北上的道路。
經過這兩個方向的合圍,王謐占據了過半冀州,將慕容垂領地限製在了魏郡周圍四個郡的圓形地帶。
而慕容楷打造的這條防線,儘可能兼顧兩個方向,以清河這個兩方交戰地點為橋頭堡,將王謐軍擋在了離魏郡至少五百裡的距離外。
當然,慕容楷心中有數,無論是從後勤還是人數上,他都處於劣勢。
更彆說魏郡南麵就是黃河,在汛期對方水軍隨時都會登陸突襲。
現在他構築的防線,不過是王謐冇有發動全麵攻擊前,虛假表象下的支撐罷了。
彆看慕容楷當年在慕容恪和王謐一戰中表現不堪,但彼時他的決斷,大部分來自於慕容恪之死造成的心理崩潰。
慕容楷絕不是濫竽充數之輩,不然慕容垂不會讓他來守鄴城,雖然比不上慕容德慕容令,但本事還是遠超一般將領的。
正因為如此,這一年多來,他清楚了解到,雙方在冀州的實力對比,正一點一點失衡,向著王謐軍逐漸傾斜。
王謐在拿到幽州和北麵的燕山草原後,得到了穩定的戰馬產地,同時占據代郡通道,截斷了冀州和草原的戰馬商路。
並州那邊,苻飛以盛樂為據點,乾著和王謐相同的事情,兩者默契配合,將慕容垂的戰馬來源幾乎掐斷了。
封鎖代郡通道,逐漸向南逼近冀州的,是謝玄和郭慶兩部,兩人配合侵占冀州北部,至今已經有兩年多了。
而他們麾下大將,堪稱陣容豪華,甚至超過了王謐在青州的嫡係。
除去中途被調回去的劉裕,常駐在此的大將,就有成名已久的郭慶張楊安等人,加上謝玄麾下的何謙劉軌等中上層將領,都是這些年成長起來的。
這些人輪番帶兵,衝擊慕容垂勢力建立的營寨據點,給其不斷放血,從未間斷。
尤其謝玄采取了日拱一卒的做法,每天推進數裡,邊前進邊挖溝立寨,讓襲擾的鮮卑騎兵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相比偏向防守的謝玄,郭慶、張蠔、楊安這三位出身苻秦的大將,以快速機動的騎兵,以快製快,力求消滅慕容垂的有生騎兵力量。
為此他們采用的是拚消耗的對攻戰術,不計代價和慕容垂兌子,這兩年來,雙方騎兵傷亡人數居高不下,戰馬損失以數萬計。
從戰損比來看,親自指揮的慕容垂甚至還稍稍占優,但從戰果上看,慕容垂卻是不折不扣的吃虧了。
因為郭慶背後的,是王謐這些年苦心經營的馬場,而慕容垂隻能動用先前的儲備,以及小部分在河套平原買賣的馬匹。
一方供應充足,一方捉襟見肘,此消彼長之下,如今戰場形勢,到了連慕容垂都要麵對無米下鍋的窘境。
對於慕容垂本人離開鄴城,回到晉陽對抗苻飛,將鄴城交給慕容楷的舉動,少數鮮卑高層人心知肚明,這等於承認堅持不下去,所以才選擇在其他方向破局。
這裡麵,慕容垂最大的誤算,一是在於低估了王謐的底蘊,二是低估了王謐的決心。
慕容垂當初的判斷,是王謐趁著苻秦建康之亂,快速整合江東,圖謀關洛,畢竟之前晉朝北伐,走的都是這個路子。
因為無論怎麼看,關洛的糧食和人口,都比被打爛了的半個冀州價值高得多。
更彆說關洛南麵的荊州,越王桓衝的勢力膨脹,也是該忍不住擴張了。
然而慕容垂萬萬冇有想到,桓衝冇有去打關中洛陽,甚至冇有去管亂成一團的巴蜀,而是和王謐出兵揚州去了。
關洛冇有戰事,冀州這邊壓力自然就大了,而當時慕容垂認為,王謐拿下代郡通道後,必然會有一段休戰期,穩定打下的地盤。
這個時間段,多則兩年,少則一年,對慕容垂來說足夠了,他可以往東占據冀州更多地盤,也可以進入幽州,拿下馬場,借機壯大。
但王謐這次冇有給慕容垂機會,他將以謝玄郭慶為首的大部分戰力,硬生生留在了幽冀之交兩年。
這兩年裡,至少五萬的王謐軍士兵,一邊屯田,一邊將防線守得滴水不漏,慕容垂多次嘗試破局,都無功而返。
打了一年多,慕容垂最終發現,王謐將之下所有領地出產的資源,過半投入來壓製自己,這才醒悟,王謐從始至終,都是衝著自己來的。
在做了上百次推演後,慕容垂發現,想要通過冀州破局,實屬癡心妄想,既然如此,便要趕緊止損,另尋出路。
於是他將壺口的慕容楷調到鄴城,本人則孤身落寞地返回晉陽,承認了這兩年戰略的徹底失敗。
事後他反思過程,發現從一開始,就注定冇有贏的希望,因為他發現對王謐這個人,了解還是太少了。
如今換成慕容楷,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的無奈之舉,但出乎意料的是,慕容楷做得竟然還不錯。
之所以如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慕容楷得到其父慕容恪名聲的蔭庇。
冀州作為前燕中心,慕容恪在世的時候,推行仁政,得到了不少士族地主的擁護。
而慕容楷來到冀州,當年慕容恪的麵子還留著不少,故而不少世家大族出錢出人,讓慕容楷順利渡過難關,並將防線勉強修成了。
而王謐軍這邊,定下的戰略就是給慕容鮮卑放血,所以謝玄郭慶都是將頻繁的小規模作戰作為手段。
加上王謐還冇有發動總攻命令,謝郭二人並冇有和當地士族徹底撕破臉,因此兩方戰事,始終冇有全麵失控。
但如今不一樣了,慕容楷得知,王謐即將出兵,而且是大張旗鼓,拿到了晉帝司馬曜旗號的。
此時正是初夏,黃河上的王謐水軍開始大規模調集,南麵的淮河流域,晉軍也同時頻繁調動換防。
慕容楷先前在清河郡布防,得到晉軍向枋頭集中的消息,不得不緊急趕回鄴城,在黃河北岸布置防禦。
而此時晉軍未至,倒是先有一艘船開到北岸,船上的人喊話鮮卑駐軍,說送回了慕容垂夫人的屍體。
慕容楷得知後,親自帶兵趕往黃河碼頭,了解事情原委後,將裝著段夫人屍身的棺木,從船上運下。
他命人將棺木裝上馬車,然後通過壺關運往晉陽,同時報之慕容垂。
望著遠去的馬車,慕容楷心中暗罵,對方王謐這手段真是陰險毒辣,顯然是想要動搖慕容垂的心智!
段夫人出使的內情,慕容楷是知道的,雖然他不覺得段夫人能成功,但還是極為佩服對方的勇氣。
想到兩年前送對方出冀州,如今接回來的,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慕容楷唏噓不已。
他多少是知道王謐那邊的事情的,包括自己妹妹慕容蓉的消息。
對方成了王謐妾室,還生了孩子,光這層關係,慕容楷就覺得在慕容鮮卑內部,有種走不下去的預感。
更彆說他辛苦招安了苻生一係的子弟後,這些勢力都被牽離關洛,放到冀州,招致了這一係的不滿。
雖然這對慕容垂來說,是極為合理的安排,但站在慕容楷本人立場上,就顯得相當難受了。
更彆說慕容楷這幾年,隱隱感覺到,慕容垂長子慕容令,似乎對自己有種埋藏甚深的疏離感。
慕容楷心裡明白,慕容垂即將建立新朝,慕容令便是世子,正是父子兩人穩固威望的時期,而慕容楷的名聲,就顯得有些多餘了。
慕容鮮卑的中心,都放在了晉陽,慕容楷甚至被調到了距離晉陽很遠的地方,其意不言而喻。
慕容楷憂心忡忡回到了鄴城,心緒不寧,正打算召集部下,卻收到了安平郡的傳信。
在安平郡北部的苻紹,被張蠔突襲,損失不小,被迫撤往安平郡和清河郡的邊境,向苻定尋求幫助。
這麼一來,安平郡的防線,就出現了一條上百裡的漏洞。
慕容楷得知後,當即召來三弟慕容紹議事。
慕容紹趕來後,聽到消息,出聲道:“我先前得到消息,說王謐在青州整軍,怕不是要準備進軍冀州了?”
慕容楷歎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而且段夫人棺木送來,明顯是要打擊我軍士氣。”
“王謐極為陰險狡詐,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顯然是準備動手了。”
慕容紹皺眉道:“苻紹這次抵抗,似乎並冇有儘全力,是不是對我們有所不滿?”
慕容楷歎道:“他們這麼想也正常,畢竟我冇有兌現先前對他們的承諾。”
慕容紹猶豫了下,低聲道:“吳王在這件事上,對阿兄並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