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靈堂祭奠
次日天明,王謐早早起來,武昌公主隨之驚醒,起床道:“讓妾服侍夫君衣妝吧。
王謐笑道:“不用,你和陛下應該都知道,我向來不用脂粉,衣服也是隨便穿的。”
武昌公主掩口笑道:“確實,建康時候,就常有人說夫君不修邊幅。”
“但也有很多人覺得,這是真性情的表現。”
王謐動作利索地穿好衣服,歎道:“正反裡外,都是一張口罷了,窮人就是邋遢,士人就是風流,還不是看門第。”
他拿起梳子,給武昌公主梳著頭發,“今日本是你回門的重要日子,結果我還要和陛下談公事,委屈你了。”
武昌公主抿嘴道:“這事情又不是夫君引起的,隻能說湊巧碰上了。”
王謐出聲道:“終歸起因在我身上。”
“我一早就不該讓兩方湊在一起的。”
武昌公主把手腕繞過頭發,打了個圓髻,“我相信夫君能處理好。”
“我這邊擔心的是阿嫂。”
“她剛生了孩子,秦王去世,怕是對她打擊很大。
王謐想到順陽公主的模樣,歎道:“今日正好問問。”
兩人草草吃了些,便坐上車馬,往司馬曜府邸而去。
到了地方,早有人開門等著,讓車子進了中庭。
司馬曜從屋內出來相迎,他知道這兩日的事情,麵色古怪。
王謐帶著武昌公主下車,施禮道:“見過陛下。”
司馬曜還禮,笑道:“至少今日,咱們是親戚論處。”
武昌公主紅著臉上來,“見過皇弟。”
司馬曜引著兩人入內坐下,出聲道:“太後今日身體不適,不好見人。”
王謐知道褚蒜子是覺得見麵尷尬,皇權被奪,公主也嫁了,自然不好出來,便應道:“我曉得。”
司馬曜笑道:“我當初成為先生弟子時候,真冇想到,阿姊會嫁給先生。”
武昌公主臉上發紅,王謐笑道:“世事難料。”
“當時我寸土未開,一直想著怎麼打回北地。”
“剛出仕兩年,我打下了青徐數,拿回了琅琊,還以為之後能大展拳腳。”
“結果十幾年過去,兜兜轉轉,還在青州蹉跎。”
司馬曜肅容道:“不,先生的足跡遍布北地,比任何人都要遠。”
“現在不占,隻是先生把拳頭縮了回來,想給敵人致命一擊而已。
“如今這個機會,怕是成熟了吧。”
王謐歎道:“陛下竟還記得我的話。”
司馬曜沉聲道:“若無先生教誨,弟子斷不會走到今天。”
王謐對武昌公主道:“這話要是我心虛些,就該後背汗出如漿了。
武昌公主橫了王謐一眼,“冇有夫君,也會有桓楚。”
“桓氏幾個勢力分,哪方起兵,建康無論如何都守不住。”
王謐搖頭道:“不說這些了。’
他轉向司馬曜,“秦王的事情,陛下聽說了吧。”
司馬曜歎道:“秦王一代雄主,落得如此收場,真是讓人歎息。”
王謐出聲道:“他和張夫人同時去世,家中隻有幼子苻詵一人。”
“我倒是派了些人幫忙,但卻不方便親自出麵,一是正在婚期,一是身份敏感。”
“所以這兩日,想托陛下站個場。”
司馬曜出聲道:“今日先生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先生的。”
“他是秦妃之父,我的身份,於情於理都應出麵。”
“更何況,若是我不帶秦王去見段夫人,哪裡會有後麵的事情。”
王謐搖頭道:“這不是陛下的過錯,作為外人,誰會想到秦王宮闈有此事情。”
武昌公主想起了前任廢帝司馬奕,心道晉朝這邊,比之苻秦也好不了多少啊。
她輕聲道:“阿嫂如何?”
司馬曜出聲道:“昨晚先生派人來見我,我就告訴她了。”
武昌公主一驚,“這麼直接?她會不會受打擊?”
司馬曜出聲道:“她很堅強,遠超他人。”
“她聽到後頗為平靜,說秦王這債,遲早是還的。”
“且段夫人跟著自儘,此事到此為止,自是最好。”
“不過………………”司馬曜猶豫了下,低聲道:“畢竟血親之情,秦妃心裡肯定不好受,隻是不會表現在人前就是了。”
王謐出聲道:“一會我要和武昌去拜祭秦王,那陛下帶不帶秦妃去?”
順陽公主生產已經月餘,按道理可以出門了,更何況是苻堅葬禮,她這個做女兒的,怎麼也要去去的。
司馬曜起身,說道:“我去問問。”
不多時,他扶著一身縞素的順陽公主走了出來。
王謐看去,見順陽又瘦削了不少,完全無法和當年的形象重合起來了。
他站起身,拜道:“見過皇妃。”
順陽公主躬身回禮,“見過王上。”
兩人心內感歎,似乎在這一刻,時光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長安宮廷之中。
彼時兩人正當少年,持槍相對而立,意氣風發,如今時光流逝,物非人是,恍如黃粱一夢。
司馬曜出聲道:“秦妃說身體無恙,可以前去吊唁。”
聞言王謐點頭道:“好,我為陛下和皇妃引路。”
四人的車馬,先後駛出宅子,向著苻堅府邸而去。
快到地方,王謐遠遠望見,門口早掛起了白幡,祖端派來的侍衛,正在維持周圍秩序。
不過他們倒不如何辛苦,門口來人寥寥,顯得極為冷清,畢竟苻堅故人並不多。
不過王謐車馬剛停在門外,他就辨認出幾個熟人,其中一輛停得遠遠的,裡麵的人臉露了出來,顯得頗為糾結。
王謐見了,便讓車夫將馬車趕過去,出聲道:“樊兄,你在這裡乾什麼?”
車裡的正是樊能,他見是王謐,麵露尷尬之色,下車過來道:“王上,你知道的。”
“雖然秦王和我有仇,但畢竟是我舊主,但偏偏內子姑母還和他的過世有一番牽扯………………
王謐出聲道:“你跟在我後麵進去。”
馬車到了門前,王謐和武昌公主下車,和樊能一起,給司馬曜讓出路來。
司馬曜和順陽公主下車,當前走了進去,王謐隨即跟上,就見對著正門的,便是靈堂。
苻詵並苻錦苻寶,都披麻戴孝,跪在地上迎著賓客,除此之外,還有一人在旁。
王謐認得此人,是苻堅的秘書郎趙整,他隨苻堅被抓來青州,是唯一拒絕王謐招攬,堅持跟隨苻堅的。
靈堂兩邊,還有幾人站著,朱肜朱序張天錫,俱都在內。
眾人見司馬曜和王謐進來,紛紛轉向行禮。
司馬曜在前,王謐在側後,其他人跟著,對著靈堂牌位和棺木齊齊施禮。
司馬曜開口,出聲祭奠,其聲朗朗,出口成章,顯然是早有腹案。
“晉室皇帝司馬曜謹以清酌之奠,祭苻秦天王氏之靈。”
“嗚呼哀哉!
“朕與卿,河山兩隔,兵甲相爭,淮水之上,旌旗蔽日,卿擁百萬之眾,朕以三十萬師當其鋒。”
“彼時卿意投鞭斷流,朕心亦無必勝之念,然天意如斯,卿大軍一潰,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朕聞之,未嘗不撫案歎息,卿非怯懦之主,朕亦非好戰之君,奈何南北之勢,終須一戰。
“卿之雄才,朕素知之,卿起於氐族,而心慕華夏,修廢職,繼絕世,課農桑,立學校,使關中百姓得享二十餘載太平。”
“卿之敗,亦非戰之罪也,卿以氐族之身,懷六合之誌,欲合胡漢為一家,此千年未竟之業,豈一朝一夕可成?”
“王景略之言,卿未嘗記,鮮卑羌虜,終為腹心之患,淝水一敗,而慕容垂叛於河北,姚萇反於關中,卿之基業,如沙塔傾頹,不可複支。
“卿之為人,寬仁有餘,而剛斷不足,姚萇,卿之舊部,卿嘗授以龍驤之號,信之任之,及其叛也,陰奪長安,逼卿逃難,得蒙齊王援手,方至青州。”
“朕嘗自思,若卿不南征,專心北方,漸除鮮卑羌虜之患,則卿之基業,或可傳之子孫,華夏之合,或待來日。”
“使朕不逄卿,亦不知江左之兵,尚能一戰,卿之南來,亦使朕日夜不能寐,勵精圖治,振作朝綱。”
“朕與卿終為敵國,然敵國亦有敵國之敬,卿之仁厚,卿之恢廓,卿之待人以誠,朕雖不能效之,未嘗不心向之。“
“然大晉步苻秦後塵,終困於內亂,朕流落到此,與卿相遇,造化弄人也。”
“今卿不幸亡身,北方複亂,慕容氏姚氏紛起,中原百姓,再罹兵燹,朕雖無能,亦知混一之業,非朕所能任。”
“卿之誌,卿之業,竟誰繼之?”
“卿之死,非獨卿之不幸,亦天下蒼生之不幸也。
“卿嘗言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於赤子,此語朕聞之,既笑其遷,又感其誠,今卿骨已寒,此言猶在耳。“
“北望中原,涕泗橫流,謹自持薄奠,致祭於卿之靈前,卿其有知,來格來歆。”
“嗚呼哀哉,尚饗。”
司馬曜說完,眾人齊齊禮拜,一時間靈堂內哀聲不絕。
司馬曜幾乎全篇冇提王謐,因為這是兩國君主間的隔空對話,以王謐的身份,確實不該在此時上台麵。
反而若是司馬曜在悼詞中過多提及王謐,傳了出去,才會更加引人遐想。
想到這裡,王謐心裡暗歎,司馬曜這個學生,絕對是自己的得意門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