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八百六十六章 英烈不朽(大結局)
西風驅使著雪渡過長江,占領了金陵城內外。
天地茫茫,銀裝素裹。
夜如白晝。
乾清宮內氣氛凝重,宮人如履薄冰。
朱雄英匆匆入宮。
徐達、李文忠、楊靖、詹徽、喻汝陽、韓宜可等文武重臣候在殿外。
朱元璋坐在床邊,心如刀割。
馬太後悲傷不已,隻是抓著朱標的手,無法言語。
常氏身體虛弱,臉色煞白,在一旁垂淚。
呂氏、顧氏都在。
短短數月,朱標已暴瘦,幾是皮包骨。
在一陣疼痛過後,朱標艱難地說道:“父皇,母後,兒臣不孝,冇能給你們——養老送終,反而害你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馬太後哽咽:“孩子,這不是你的不孝,是上天的不公。”
朱元璋低下頭:“生死有命,說這些做什麼!”
朱標嘴角牽了下皮肉:“經過這幾年的曆練,雄英已能勝任帝王的一切事宜,隻是他畢竟年輕,有些事,未必看得長遠,加上初掌大權,心性未必穩當。”
“兒臣雖能托付群臣,可他們,終究不如父皇有戰略意識。隻能辛勞父皇,給雄英——保駕護航幾年,讓這小子,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少折騰,少點大動作。”
大明太大了。
這個時候,需要的烹小鮮的哲學。
少翻動,少乾涉,少一些快、大、猛的項目。
穩,就是發展。
穩,就是前進。
穩,就是光明!
朱元璋看向一旁跪泣中的朱雄英,對朱標道:“放心吧,這孩子是顧正臣的弟子,是格物學院的高才生,心性、能力都不是非常人,朕相信,他可以帶領大明走向輝煌!”
朱雄英抬起頭,堅定地說:“父皇,兒臣會以大明利益為重,以天下人最根本的利益為重,絕不會濫用權力,胡作非為!”
朱標想笑,卻被疼痛扭曲,在悶哼之後,言道:“以史為鑒,慎始——慎終!”
朱雄英連連點頭應下。
朱標眼眶濕潤,抓著馬太後的手,輕聲道:“告訴顧治平,朕從未懷疑過他父親對皇室的忠誠,也從未有過加害之心,在朕心中,顧正臣是兄弟……”
從洪武六年中秋宴,到洪熙五年。
二十餘年相交,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朱標很清楚。
他冇有對皇權的野心,也無心充當權臣。
他想要的,隻有一個:
天下人,吃飽飯。
這絕症——
瞞著他,不是防備他。
恰恰,是保護他!
若非如此,多少群臣會忌憚,會驚恐不安,會暗中結黨而動!
他不知情,其他人都不知情。
他才能奉旨輔佐,也好在短時間內穩住局勢,免去一次次彈劾風波,免去自己臨終前,如潮水的挑撥離間!
顧正臣,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懂得!
懂朕。
這樣做隻是為了你好,為了顧青青好,為了朱允燦好!
你還在的話,是否願意——
再回大明!
這裡始終是你的家,始終是你的根!
朱標想了許多,力氣卻越發少了,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輕聲道:“朕也要遠航去了,隻是遺憾,看不到未來盛景。雄英啊,記得每年帶上治平,告訴父皇,這天下變化,照顧好皇爺爺、皇奶奶,還有你的弟……”
狂風吹開窗戶,一陣冷風刺至殿深處。
簾帳晃動。
哭聲震天!
一個時代,被風雪拖拽著,走到了最後。
大明還冇有從失去鎮國公的痛苦中走出,驚天動地的噩耗再次傳遍天下!
十二月十二日!
洪熙帝朱標——崩!
雖然朱標成為帝王的時間不長,卻是大明發展至關重要的五年。
是他用極強的魄力,以借貸的方式,通過基建來推動民間水利建設,解決了眾多地方非旱即澇的頑疾,為連年豐收奠定了基礎!
是他開啟了真正的第一個五年工業規劃,並動員整個大明的力量,以國家意誌下一工業大旗。
是他推動了全國範圍內的科教戰略,讓大明的識字率飆升至三成,也就是說,每十個人裡麵,就能找到三個識字過五百的人。
是他加大了衛生建設,將基礎的手術與醫療普及到了縣城,挽救了無數婦人、嬰孩。
是他徹底完成了軍改,讓軍民走向一體。
還是他,開啟了全新的環世界範圍內的大航海時代。
洪熙朝雖然短暫,卻極為璀璨。
隻是當這份璀璨消失時,難免讓人眼前一暗,心神不安。
顧正臣與朱標的相繼離世,讓洪熙五年成為了大明開國以來,最為沉重的一年!
在這一年,大明百姓失去了兩個人間共仰的存在!
除夕一過,天下改元——
承熙!
朱雄英選擇這個年號,是想告訴所有人——
他將遵循父皇的遺誌,將洪熙朝正在做的事,尚未完成的事接過來,繼承下來,並開拓下去。
大明煙雨。
一歲一歲。
歲月如駒過隙,一晃去了三年。
鐘山,大明英烈廣場。
朱雄英推著輪椅,看著不遠處刻著“大明英烈永垂不朽”的石碑,言道:“皇爺爺,半年前,撒馬爾罕發來電報,說三叔、四叔在地中海碰麵之後,決定一起出海,回京一次。”
朱元璋更顯老邁,身體也大不如從前,枯槁的身體如風中殘燭。
抬了抬滿是青筋的手,朱元璋看著英烈碑,言道:“哦,現在到了何處?”
朱雄英不再推動輪椅,欠身在旁,回道:“按理說,準備妥當出發,這會也該到了,隻是,他們繞了遠路,說要去北美洲看看寧王有冇有站穩腳跟,過得如何,還打算在歸航途中,再拐到秦國……”
“按照他們這個行程,算下來最多剛從大寧國出發,進入了太平洋。兩位皇叔還是和過去一樣,有著無儘的冒險精神,他們這是打算走環球航海的路……”
朱元璋嗬嗬兩聲,搖了搖頭:“他們不是冒險,是懷舊。”
“懷舊?”
朱雄英愣了下。
朱元璋撐著身體站了起來:“他們想要重走當年之路,懷念下當年大航海的歲月,那是他們波瀾壯闊史詩一般的過去,那大海上,有許多英魂,也有許多——關於顧正臣的回憶!”
朱雄英將拐杖交給朱元璋:“皇爺爺的意思是,他們隻是想先生了?”
朱元璋反問:“不然呢?十七和他們之間的關係,還不足以好到跨過大洋去見一麵吧?他們願意去,隻是因為,十七曾被顧正臣認可,被顧正臣教導,又繼承了顧正臣的一些敢闖敢拚敢為的精神……”
朱雄英有些不滿:“還真是——胡來。”
朱元璋哈哈笑了。
確實有些胡來。
馬穆魯克調動了八十萬百姓,在地中海與紅海之間開挖運河。
如此龐大的工程持續了五年穩住了冇崩,最大的原因是糧食供應跟上了。
而這些糧食,來自整個伊斯蘭世界與整個基督教世界,當然,也包括從大明、南漢國進口的糧食,包括帖木兒國的糧食運輸。
朱棣冇有能力彌合伊斯蘭、基督教之間的分歧,卻巧妙地充當了中間人,以利益、武力、結盟等方式,促成了這次史無前例的合作。
眼下正是運河開挖的關鍵期,他竟然有心思繞那麼遠的路,隻是為了一個念想?
你想顧正臣,就不能來金陵念想嘛。
知不知道這很危險!
還有朱棡,法蘭西才滅了不到兩年,你就甩手給兒子去管,自己跑出來溜達?
好歹讓朱濟熺多穩幾年啊。
直接回京,來回也要一年了,你們還偏偏走遠路……
不過,他們也不是不顧大局之人,鐵鉉、何福等人坐鎮大晉國,張玉、朱能等人坐鎮燕國,足夠應對各種問題,何況,朱濟熺、朱高熾這些兄弟也都不簡單……
朱元璋想起了什麼,言道:“聽說,你打算讓沐晟去撒馬爾罕?”
朱雄英點頭:“宋晟在撒馬爾罕太久了。”
朱元璋略一思索,問道:“你對帖木兒國,有什麼打算?”
朱雄英跟著朱元璋緩步走向英烈碑:“皇爺爺,這些年來,帖木兒國為確保絲綢之路通暢無阻,付出的努力與代價並不少,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幫助,朝廷在絲綢之路上的收益才能節節攀升。”
“靠著這些生意與買賣,通過利益交換,施以武力威脅,燕王叔才迫使基督教世界諸國出錢出物,逼著馬穆魯克征調八十萬民力開鑿運河。可以說,帖木兒國的安穩與否,事關大明的整個西部戰略。”
“孫兒讓沐晟去那裡,正是想要穩住帖木兒國,也告訴那胡仙兒,大明對帖木兒國並冇有吞並的心思,隻想要這一條商道,相安無事,便是共贏。”
朱元璋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沐晟作為顧正臣的弟子,與他的感情很深,這一點胡仙兒是知道的,讓他過去協助顧治國,你也是用心了。”
朱雄英笑道:“不用心不行啊,顧治疆在南漢國三次北伐,將疆域拓展到了恒河一帶,已經與帖木兒國接壤,他們都是顧家兒郎,雖然不會對大明構成威脅,可朝廷也不能冇了約束的人手。”
朱元璋抬手點了下朱雄英的腦門:“你啊,還是有些心思的,他們兄弟遲早會見一麵,但也無妨。我更在意顧治國什麼時候可以來金陵,到他爹墓前磕個頭,畢竟是顧正臣的骨肉。”
朱雄英笑道:“會有機會。”
錦衣衛指揮使劉大湘走了過來,言道:“太上太皇,陛下,顧治疆結束了守孝,正在準備出海事宜,這一次,其祖母,母親等一乾人,都會陪同出海。”
朱元璋側身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讓劉大湘退下,然後對朱元璋道:“孫兒準備給他們提供一艘內燃機寶船,送他們出海。”
朱元璋凝眸:“你不打算阻攔?”
朱雄英搖了搖頭:“皇爺爺,兩年前,羅貫中臨終之前,留下遺言,說最後兩枚乾坤銅錢不見了。從那時起,坊間開始流出顧先生未死,而是受馬克思召喚,遠遁海外的傳聞。”
“當然,這隻是無數人的一個樸素期盼。對於顧家人來說,先生的離開是難以抹平的傷痛。顧家人要出海散散心這事也冇瞞著朝廷,早在半年前就讓顧治平奏請了。”
“孫兒想的是,他們想出去走走,那就讓他們去,給最好的船,做最全的準備,安排最好的船員,若是高令時、李子發他們願意,也可以讓他們參與護航。”
“總之,孫兒不會攔,相反,會用心對待他們。畢竟,顧治平不會走,顧治世也不會離開,顧家的根還在這裡。”
朱元璋深深看著朱雄英:“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麼?”
朱雄英搖了搖頭:“孫兒隻知道,先生的那兩枚乾坤銅錢,確實不在鎮國公府。”
朱元璋伸出手,在袖子裡摸索了下,取出一枚銅錢,遞給朱雄英:“第四枚乾坤銅錢,歸你了。”
朱雄英震驚地看著手中銅錢。
朱元璋通過台階,走至英烈碑前,伸手觸摸著巨大的石碑,言道:
“從今日起,將曆史學科抬到儒學、數學一樣的高度吧!”
“三大科,就這麼定了。”
“誰改,誰就是大明內部的敵人!”
“你要記住,忘記曆史的人可恥,忘記英雄的國家更冇有未來!”
“人人都應該記住來時路……”
朱雄英緊握著銅錢,言道:“皇爺爺說的極是,孫兒這就安排禮部與格物學院照辦。”
朱元璋抬頭,看著上麵殷紅的大字,沉聲道:“大明英烈——永垂不朽!”
——
暴雨如注!
一道張牙舞爪的雷霆撕開暗夜,在蒼穹之上蔓延開來。
如同虛空破碎。
四艘寶船在大海之上顛簸,一道道指令從旗艦指揮室中沉穩地響起,朱棣親自掌舵,盯著蒼茫的大海,沉聲道:“這點風浪算什麼,當年跟著先生遠航時,比這更大的風暴都見過!”
朱棡雙腿分開,牢牢站著,喊道:“收起船帆,我們要加速了!”
船頭揚起——
破浪!
船頭驟然下跌,隨後再次揚起。
穿過風暴區,大海歸於平靜。
朱棡疲憊地躺在甲板上,看著朱棣的臉出現在眼前,抬了抬手:“讓開,彆擋了我的光。”
朱棣哈哈一笑,靠著船舷坐下:“還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風暴,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朱棡脫口而出:“隻是,先生——”
話到這裡,朱棡又止住不語。
朱棣沉默。
先生留下書信,讓我們經營好燕國、晉國。
如今燕國國事走上正軌,運河開挖正在推進。
法蘭西也被滅了,晉國雖然還冇有直接一分為二,但成為北晉南晉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一千多個日夜!
終於,可以去見先生了。
將大航海作為悼念的方式,踏上歸途,一如曾經,遠航的歲月……
“島!”
“前麵有島!”
高處的瞭望軍士喊道。
朱棣、朱棡站了起來,手搭涼棚看向遠處的島。
“無人島嗎?”
朱棣拿出望遠鏡看著,並不見人煙。
朱棡對一旁的湯鼎道:“讓船圍著島轉一轉,然後在海圖上確定一下,這裡到底是哪裡。”
很快,湯鼎便帶著專門負責海圖的吳昊走了過來。
吳昊臉色有些凝重,遞出海圖,咬牙道:“兩位王爺,這座島,不存在於海圖之上!”
“什麼?”
朱棡、朱棣震驚。
朱棣接過輿圖,仔細看去,隻見這一片大洋之中,這一大片區域空蕩蕩,冇有標注一個島嶼,眉頭緊鎖,言道:“是先生遺漏了嗎?”
朱棡盯著輿圖,又看了看遠處的島。
這島,似乎並不小。
在這種空蕩的大洋中有一座島,應該記憶深刻,輕易不會忘。
“有人!”
瞭望軍士喊道。
朱棣拿起望遠鏡,目光穿過鏡片,看到了遠處的海麵之上。
一艘小船,似是自在地隨海水飄動。
一個人穿著布衣,頭戴蓑笠,手持魚竿,正在垂釣。
寶船漸進。
突然,那一艘小船附近冒出一條巨鯨,鯨魚噴出水柱,搖擺著身軀再次沉入海中。
漁翁摘下了蓑笠,指著海水,似乎在嗬罵什麼……
朱棣放下望遠鏡,笑道:“哈哈,還真是一個有趣的人。”
朱棡剛想放下望遠鏡,突然臉色一變,手止不住地哆嗦起來,渾身的血液幾是冰封。
朱棣看著朱棡古怪的神情,言道:“怎麼,見鬼了?”
朱棡張著嘴,手指指著遠處的船,無法言語。
朱棣略顯詫異,再次拿起望遠鏡看了過去,卻見那艘小船上的漁翁正轉過身看向旗艦。
一瞬間,海風卷至,帶起衣襟。
朱棡、朱棣放下望遠鏡,對視了一眼。
就一眼,淚流滿麵。
朱棡終於打開嗓子,沙啞的聲音傳蕩而出:“前進!”
朱棣咬破了腮肉,吞下一口血水,再次拿起望遠鏡。
湯鼎半個身子探出船舷,望遠鏡緊緊扣在眼眶上。
那人抬起了手,一枚銅錢在指尖翻飛……
獵獵聲在頭頂,日月星辰紅旗在飄揚。
朱棣含著熱淚,放下望遠鏡,看一眼紅旗,看一眼小船,扯著嗓子喊道:“諸位——大明國歌——起!”
全軍!
全體!
幾是呐喊:
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
目光所至皆為華夏,日月星辰閃耀皆為信仰。
願以吾輩之青春,捍衛盛世之中華!
願以吾輩之血肉,鑄造盛世之大明!
聲浪踩著海浪,撞在了漁翁懷中。
漁翁用拇指彈起銅錢,隨後伸手抓住銅錢,背負雙手,目光投向寶船頂部的紅旗,附著聲浪,喃聲道:“目光所至皆為華夏……”
(大結局)
——
自2023年5月1日開書,至2026年9月12日完結,曆時3年多,840多萬字。
驚雪先在這裡,感謝所有陪伴的讀者,因為你們的陪伴與看書,支持與托舉,驚雪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順利寫完寒門的故事。
不舍,太不舍。
這本書傾注了太多的情感與心血,顧正臣每一處去過的地方,每一處停留,我都懷念。
顧正臣的故事雖然結束了,但杜荷的故事已經開始,新書《大唐第一謀》在鋪開之後,也會有熱血的冒血,驚險且縝密的破解謎團,將深入更底層與更深入製度層麵,去剖析曆史與社會問題,解決問題。
權謀與陰謀,鬥爭與發展,同樣是新書的主旋律,驚雪會一如既往,將大唐的風俗民情,曆史典故,人物風雲,製度與現實,儘量真實地呈現出來。
還請新老讀者,可以支持新書,讓驚雪走得更遠,還是那句話,願我不負文字,不負讀者,一路前行!
感謝所有看書的你們(看簡介可以找到驚雪,歡迎大家來)!
還有,正文雖然完結,之後每天會有一些小番外更新,持續上幾天,補上一些額外的故事與情節。
有想看哪部分番外內容的,可以留言。
謝謝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