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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5章 在商言商

2026-10-22 作者: 滄海橫流

聽到賀時年說的這兩點,春藤井一目光一亮。

同樣的問題,他問過其它省份的人。

甚至有的人,已經是省部級的高官。

但是,他們的回答,從某些方麵講,還真的不如眼前的年輕人。

這讓春藤井一多少有些震撼。

震撼的是賀時年的高度,真誠還有那骨子裡麵的氣場。

再看雪野玲子。

雖然她今晚極力克製著某些情緒。

但她看賀時年時候的柔情,還有眼神裡麵的期許和崇拜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賀時年說話的時候,雪野玲子的眼珠子幾乎都要貼上去......

賀時年夾起一筷子清炒蘆筍送入口中,咀嚼間目光微沉,冇立刻應聲。葛懷頌這話聽著尋常,實則分量不輕——星力集團上市籌備多年,早不是隱在水麵下的暗流,而是西陵省民營經濟的旗艦標杆。若真卡在臨門一腳,需托人引薦京城監管層或券商高管,那便不隻是“介紹認識”四個字能輕輕帶過的事。這背後牽扯的是信任、資源、人情賬,甚至可能涉及利益邊界的試探。

他放下筷子,用茶水漱了漱口,才緩聲道:“葛老總,上市這事非同小可,流程嚴、門檻高、規矩多。我雖去黨校學習,但身份是駐京辦主任,主責招商協調,不是投行出身,更冇在證監會掛過職。貿然牽線,既怕誤事,也怕壞了規矩。”

葛懷頌撚著念珠的手頓了一頓,珠子碰撞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他笑得愈發溫和:“時年老弟這話,倒讓我想起一句老話——‘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我信你,不是信你手眼通天,是信你做事有分寸、守底線、重諾言。咱們之間,何須繞彎子?”

他端起青瓷蓋碗,揭開碗蓋,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半張臉:“我讓菁菁去留學,本就不圖她學多少洋墨水,圖的是她眼界開、心氣穩、不妄動。這兩年她每月一封家書,寫得最多的是西陵的雨、西寧的鹽湖、還有……你當年在縣裡推項目時踩過的泥路。”他頓了頓,笑意未減,語氣卻沉了幾分,“她回國與否,我不替她拿主意。但若她回來,我隻希望她回的,是她心裡認的家。”

賀時年心頭微震,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沿。葛懷頌這話,看似閒談女兒歸期,實則如一枚石子投入靜水,漣漪一圈圈漾開——葛菁菁當年在西寧縣掛職時與他共事數月,兩人配合默契,言語間自有幾分默契溫度;後來她主動申請赴美深造,臨行前夜在縣招待所後院梧桐樹下遞來一盒手作桂花糖,糖紙泛黃,糖塊微碎,卻甜得恰到好處。那時他剛與楚星瑤領證不久,隻笑著收下,道了句“等你學成歸來,再請你吃西陵的桂花糕”。

如今舊事被葛懷頌如此點破,不似試探,倒像交付。賀時年垂眸,茶湯映出自己微微晃動的倒影。他忽然想起老道那句“命憾姻緣不期至”,當時嗤之以鼻,如今細想,竟覺脊背微涼——若真有“不期”二字,它從來不在命運之始,而在人心微瀾乍起、欲言又止的刹那。

他抬眼,正對上葛懷頌的目光。那眼神澄澈如古井,不見逼迫,唯有托付。

“葛老總,”賀時年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上市這事,我不能打包票。但我可以答應您兩件事:第一,我到京後,會以駐京辦名義,組織一場西陵重點民企進京對接會,邀請證監會發行部、上交所科創板審核中心、以及幾家頭部券商合規負責人參加,星力集團作為首批推薦企業列席;第二,我會請褚書記親自簽發一份《西陵省重點培育上市企業名錄》,由駐京辦呈送至各監管部門備案。這兩件事,不越權、不違規、不私下交易,全在陽光之下。”

葛懷頌眼中倏然亮起一道光,不是驚喜,而是豁然。他放下蓋碗,雙手合十,朝賀時年微微頷首:“善哉,善哉。老弟這份心,我葛某記下了。”他不再提葛菁菁,轉而招手喚來服務員,指著菜單上一道“鬆茸燉官燕”道:“這道菜,是東陵閣壓箱底的功夫。鬆茸采自香格裡拉海拔三千五百米雲杉林下,官燕取自馬尼拉近海十年以上老盞。今兒個,我請。”

酒過三巡,窗外暮色漸濃。賀時年手機震動,是楚星瑤發來的消息:“剛陪媽媽逛完超市,買了些核桃、黑芝麻糊和紅棗。醫生說補鐵補鈣都要跟上,我照單全收。你路上小心,彆餓著。”附著一張照片:一隻素淨的手捧著半袋散裝核桃,背景是超市生鮮區明晃晃的燈光。

賀時年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回複:“好。核桃留三顆,我回來剝給你吃。”

發完,他抬頭,見葛懷頌正望著窗外,唐裝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上一串沉檀木珠,珠麵油潤,隱隱透出暗紅血絲——那是常年摩挲沁入肌理的包漿。賀時年忽問:“葛老總,您信命嗎?”

葛懷頌收回目光,慢條斯理撥弄著念珠:“信一半。信因果不虛,不信宿命難改。譬如種稻,春播秋收是因果,但若遇百年大旱,縱有良種良法,亦需人力掘井引水、築壩蓄雨。命是地,運是天,人立於其間,耕與不耕,才是真章。”

賀時年默然點頭。這一句,竟與老道“謀運在人,成運在天”異曲同工。他忽然明白,為何葛懷頌能白手起家建起星力帝國——此人早將玄機嚼碎咽下,化作筋骨裡的篤定。

結賬時,葛懷頌執意不許賀時年掏錢。走出東陵閣,晚風微涼,街邊玉蘭樹影婆娑。賀時年站在台階上,仰頭望見半輪清月懸於墨藍天幕,清輝灑落肩頭,竟有幾分孤峭。

他掏出煙盒,卻冇點。手機又震,是熊周堡發來的微信:“賀主任,剛接到駐京辦臨時通知,明天上午九點,西陵省駐京聯絡處要召開季度招商調度會,您作為新任主任,需線上參會並做首場發言。材料已發您郵箱,請查收。”

賀時年點開郵箱,附件標題赫然是《2024年西陵省京津冀招商攻堅行動方案(征求意見稿)》。他翻了兩頁,密密麻麻全是數據:目標引進億元以上項目XX個,力爭落地世界500強區域總部X家,推動XX家省內龍頭企業在京設立研發中心……每一條都像一道刻度,標定著他三個月後必須交出的答卷。

他站在路燈下,屏幕冷光映亮眉宇。遠處車流如河,霓虹閃爍,整座城市在腳下奔湧不息。他忽然想起褚青陽辦公室裡那幅字——“行穩致遠”。墨跡酣暢,筆鋒內斂,四字懸於素牆,如磐石鎮紙。

回到住處,賀時年冇開燈,借著窗外微光拆開那袋舊書。《綱鑒易知錄》卷三躺在掌心,紙頁微黃,邊角微卷,石印字跡被歲月浸染得溫潤如玉。他輕輕撫過扉頁上“光緒十二年仲夏金陵聚文堂刊”一行小字,指尖傳來細微的糙感。缺的那一冊,終究是個空缺。就像人生,總有幾頁被命運悄悄撕去,隻餘下空白處供人揣測、填補、或長久凝望。

他起身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靜靜躺著一張泛黃的西陵大學錄取通知書複印件——那是楚星瑤的。背麵有她娟秀小楷:“賀時年同誌,歡迎加入西陵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青年教師隊伍。望你永葆赤子之心,不負時代所托。”落款日期,正是他們初識那年秋天。

賀時年將《綱鑒易知錄》卷三放進去,與通知書並排。紙頁相觸,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仿佛兩段時光在暗處悄然握手。

次日清晨六點,鬨鐘未響,他已睜眼。窗外天光微明,灰藍如洗。他起身衝澡,刮胡,換上熨燙平整的藏青色襯衫。鏡中人眉目清晰,下頜線條繃緊,眼底卻有一抹不易察覺的倦意,如薄霧浮於深潭。

七點整,他拎著行李箱下樓。司機老李已候在小區門口,見他出來,忙快步上前接過箱子:“賀主任,車在那邊。”

賀時年擺擺手:“不用了,我打車去機場。”

老李一愣:“可熊主任特意交代……”

“就按我說的辦。”賀時年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出租車駛離小區,後視鏡裡樓宇漸遠。賀時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車子經過昨日那座城市公園,他忽然開口:“師傅,麻煩停一下。”

司機靠邊停車。賀時年推門下車,快步走向那處舊書攤。攤主正收拾家什,見是他,咧嘴一笑:“哎喲,貴人又來啦?”

賀時年目光掃過攤麵——依舊雜亂,舊書堆疊,卻再不見那套《綱鑒易知錄》的蹤影。他心頭微沉,仍問道:“老板,昨兒那套書,後來有人買走?”

攤主撓撓頭:“嗐,可不嘛!今兒一早,就讓個穿黑風衣的老先生全包圓兒了,連我搭送的倆舊書簽都揣走了。喏,就那本《康熙字典》旁邊壓著的竹片兒。”

賀時年喉結微動,冇說話,隻從錢包抽出兩張百元鈔票塞過去:“辛苦您了。”

轉身回車,他手機震動。是普泓熙秘書發來的短信:“賀主任,普省長請您登機前務必接聽電話。”

賀時年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普泓熙沉穩有力的聲音:“時年同誌,聽說你今天動身?”

“是,普省長。”

“好。有件事,我思慮再三,還是得叮囑你一句。”普泓熙語速放緩,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這次中央黨校學習,表麵是培訓,實則是考察。你代表西陵省,更代表我們整個西南板塊。三個月裡,會有至少兩次集中考核,成績將納入乾部檔案。尤其要注意——”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要在任何非正式場合,談論西陵省內部人事安排。包括但不限於乾部調整意向、班子醞釀情況、乃至某些同誌的個人作風問題。這些,都是高壓線。”

賀時年心頭一凜:“明白,謹遵指示。”

“還有,”普泓熙忽然輕笑一聲,“你愛人快生了吧?”

“是。”

“孩子落地那天,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我這個當省長的,也該備份薄禮。”語氣輕鬆,卻讓賀時年後頸汗毛微豎——普泓熙連楚星瑤預產期都清楚,這絕非偶然關注。

掛斷電話,出租車已駛入機場高速。賀時年望向窗外飛掠的廣告牌,一幅巨幅海報正迎風招展:藍天白雲下,西陵高鐵新城藍圖鋪展,標語遒勁——“築夢新時代,奮進新征程”。

他忽然想起老道拂塵甩動時那一抹蒼灰,想起葛懷頌腕上沉檀木珠的暗紅血絲,想起普泓熙電話裡那聲意味深長的輕笑。所有碎片在他腦中旋轉、碰撞,卻始終無法拚成完整圖景。他唯一確定的是:此去京城,絕非單純求學。那裡有他待產的妻子,有省委交付的招商重任,有葛懷頌托付的上市棋局,更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靜默注視。

值機櫃台前,他掏出身份證。工作人員掃碼錄入,抬頭笑道:“賀先生,祝您旅途順利。”

賀時年點頭致意,接過登機牌。紙張微涼,上麵印著航班號、座位號、登機口。他低頭看著,忽然發現登機口編號是“B17”——十七,在西陵民俗裡,是“實要”的諧音。

他無聲笑了笑,將登機牌仔細收進襯衫口袋。那疊《綱鑒易知錄》卷三,此刻正安靜躺在他隨身背包夾層裡,與楚星瑤的錄取通知書複印件並肩而臥。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是他淩晨三點伏案寫就的字跡:

“星瑤:

願你安如山嶽,穩若磐石。

待我歸來,為你剝儘三季核桃。”

安檢口綠燈亮起。賀時年拖著行李箱,彙入人流。玻璃幕牆外,晨光正一寸寸刺破雲層,將整座機場鍍上流動的金邊。他腳步未停,身影堅定,踏進那道通往京城的金屬拱門。

身後,西陵城在晨曦中緩緩蘇醒,車流奔湧,市聲鼎沸,而前方,是三千裡外另一座巨城,正以它龐大而精密的脈搏,等待一位西陵來客叩響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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