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6章 星瑤要求
賀時年給楚星瑤打了電話,得知她們已經結束,現在在回去的路上。
賀時年說自己這邊也結束了。
楚星瑤說:“那你回來吧,我和媽在家等你!”
“好,我很快回來!”
楚星瑤爸媽家那邊距離醫院比較近,加之接下來的一周內,隨時都可能羊水破了。
而賀時年在黨校,楚星瑤不能冇有人照顧。
所以這段時間,楚星瑤一直都住在爸媽家這邊。
要是有什麼突發情況,也可以第一時間送去醫院。
回去的路上,賀時年先給唐振國和唐昭溪打了電話。
接......
老道見他神色微凝,忽而咧嘴一笑,煙頭在指間輕輕一彈,火星飛散如星屑:“莫慌,莫慌。老道不是攔你去路,是叫你多帶把傘——雨未必落得下來,可天陰著,總得防著點。”
賀時年喉結微動,未應聲,隻將煙夾在指間,目光沉靜地落在老道臉上。那張溝壑縱橫的麵龐上,眼窩深陷,瞳仁卻清亮得異乎尋常,不似瘋癲,倒像一口深井,照得見人影,也藏得住雷電。
“老人家,您這話,我聽進去了。”他緩緩開口,“可傘帶幾把,怎麼帶,往哪兒撐,還得看雨從哪來、風往哪刮。”
老道眯起眼,忽地伸手,枯瘦手指竟穩穩搭上賀時年左手腕脈門。賀時年本能一縮,卻未掙脫——那一觸極輕,卻似有溫熱氣流自皮下滲入,沿著經絡向上一滑,倏忽即逝。
“咦?”老道低低一聲,眉峰微揚,又迅速壓平,仿佛隻是拂過耳畔的一陣風,“你這脈象……倒是奇了。”
賀時年不動聲色:“怎麼?”
“左寸浮而斂,主心誌堅;右關沉而韌,主肝膽定;兩尺雖略虛,卻不飄不散,反有托舉之象。”老道鬆開手,拂塵柄在掌心磕了磕,“尋常人離鄉遠行,脈象必浮躁三分,你偏如山石入水,沉得穩,靜得透。這不是命硬,是心硬——心若磐石,風浪難撼。”
賀時年心頭微震。他從未對人言明,當年在邊境執行代號“青梧”的反滲透行動時,為潛伏三十七天,曾七日斷食、五夜不眠,在凍土坑道中靠嚼碎鬆針提神醒腦。那段時間,他每日默背《孫子兵法》《尉繚子》《六韜》,將心跳、呼吸、眨眼頻率全部納入戰備節奏。後來複員回西陵,組織安排他轉崗地方,他亦未鬆懈半分——晨跑五公裡雷打不動,睡前必寫千字工作劄記,連手機屏保都是自己手寫的“守靜篤,致虛極”。
這些事,連楚星瑤都隻知其表,不知其裡。
可眼前這老道,僅憑一觸,便道破“心硬”二字。
賀時年垂眸,煙灰悄然斷落,他撚起指尖一點餘燼:“老人家,您既看得清脈,可看得清局?”
老道嘿嘿一笑,忽然伸手,從道袍內袋摸出一枚銅錢,正麵“光緒通寶”,背麵已磨得發亮,幾乎看不出字跡。他拇指一推,銅錢在石桌上滴溜溜打轉,聲音清脆如磬。
“局不在天上,在人手裡。”銅錢漸緩,終至停駐,正麵朝上,“你看,光緒年間的錢,還在轉。可光緒爺早冇了,大清也冇了。可這錢冇爛,也冇鏽死,它隻是換了手,換了用法,換了念想。”
賀時年盯著那枚銅錢,忽而想起昨夜與吳蘊秋告彆時,她臨上車前說的最後一句:“時年,彆隻盯著地圖上的路線,要記得看地圖背麵的折痕——那是彆人反複折疊、揉搓、又強行撫平的地方。”
當時他以為那是隱喻,此刻卻覺老道這枚銅錢,正是那折痕的具象。
“您是說……有人早把我的路,折過好幾回了?”
老道不答,隻將銅錢推至賀時年麵前,食指在錢緣輕輕一叩:“三響。”
賀時年不解。
老道卻已起身,拂塵一甩,袍袖翻飛:“第一響,是你踏進京門那天;第二響,是你在駐京辦簽第一份招商意向書那日;第三響嘛……”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賀時年左腕——那裡戴著一塊舊款海鷗表,表帶是楚星瑤親手編的紅繩,“等你這根繩,斷了,再係上新的時候。”
賀時年指尖驀地一緊,紅繩邊緣早已磨得泛白,係扣處還殘留一道淺淺劃痕——那是去年暴雨夜,他冒雨趕回文華州處理突發信訪事件時,被鐵柵欄勾住留下的。
他抬眼欲問,老道卻已轉身踱向公園深處,身影晃晃悠悠,如一片枯葉被風卷走。賀時年追出幾步,再抬頭,柳蔭婆娑,曲徑回環,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他立在原地,良久未動。
風過林梢,沙沙作響,遠處廣場舞的音樂隱隱傳來,混著孩童追逐的笑聲。這城市喧鬨如常,煙火人間,毫不見半分玄機。
可賀時年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他低頭看了看腕上紅繩,又摸了摸口袋裡那本《綱鑒易知錄》卷三,紙頁微糙,帶著舊墨與時光的微塵氣息。
次日清晨六點,賀時年拎著一隻黑色雙肩包走出家門。包裡隻裝了三樣東西:筆記本電腦、充電線、那本剛買來的《綱鑒易知錄》卷三。其餘衣物、洗漱用品,皆由駐京辦提前備妥——這是普泓熙親自交代的細節。
機場高速上,車流如織。他打開車載廣播,正播著西陵交通台早間新聞:“……今日上午九時,西陵省新能源產業對接會將在京召開,省發改委牽頭,聯合工信、科技、自然資源等部門組成專班,赴京開展為期一周的專項招商……”
賀時年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一叩。
果然,動作比他預想得更快。
飛機落地首都國際機場已是上午十一點。接機的是駐京辦副主任趙啟明,四十出頭,穿藏青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容乾練而克製。他接過賀時年背包,側身引路:“賀州長,車已在出口等您。芮主任在騰雲賓館等您,她剛結束一場接待,特意交代,等您到了,先喝口熱茶,歇五分鐘再談工作。”
賀時年點頭致謝,邊走邊問:“芮主任今天接待的是哪位領導?”
趙啟明腳步微頓,壓低聲音:“是焦老。”
賀時年腳步一頓。
焦老——焦作良。
那個曾長期把持西陵省駐京辦,被褚青陽明裡暗裡繞開多年的老牌副國級乾部。十年前退居二線後,仍以“老領導”身份在京活動頻繁,人脈盤根錯節,尤擅以“鄉情”“老關係”“曆史淵源”為紐帶,維係一批西陵籍在京老乾部。
褚青陽不願入住騰雲賓館,焦作良卻年年春節必住此處,且每次入住,必由芮彤全程陪同、侍奉湯藥、安排行程。
賀時年唇角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原來,芮彤今天接待的,是這尊真神。
騰雲賓館坐落在朝陽區一處幽靜院落,灰牆黛瓦,簷角微翹,門口懸著褪色的木匾,漆皮斑駁,隱約可見“騰雲”二字。院內幾株老槐,枝乾虯勁,樹影斜斜覆在青磚地上。
芮彤站在二樓露台迎他,一身淺灰色套裝,長發挽成低髻,襯得脖頸修長。她手裡端著一杯碧螺春,熱氣嫋嫋,見賀時年進來,笑意溫婉:“賀州長,一路辛苦。褚書記昨天深夜給我打了電話,叮囑我務必把你當自家兄弟待。”
她側身讓開,茶香混著窗外槐花清氣撲麵而來。
賀時年走進房間,目光掃過室內陳設:老式紅木書櫃、仿古圈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雲山圖》,題跋處蓋著一枚朱紅印章——“焦氏藏珍”。
他不動聲色,隻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杯壁溫潤,恰是入口最佳溫度。
“芮主任太客氣。”他輕啜一口,“這茶,是洞庭東山的明前?”
芮彤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賀州長懂茶。這確實是東山碧螺春,今年第一批,焦老特地讓人送來的。”
賀時年頷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書櫃最上層——那裡並排擺著三冊線裝書,封皮素淨,無字無紋,卻是熟悉的石印體裝幀。
《綱鑒易知錄》卷一、卷二、卷四。
缺的,正是他手中這卷三。
他心頭一跳,麵上卻波瀾不驚:“芮主任也喜歡這套書?”
芮彤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笑意淡了幾分:“哦,那是焦老的舊藏。他常說,讀史不讀《綱鑒》,如行夜路不持燈。”
賀時年點頭,不再多言。
午後兩點,駐京辦小會議室。除趙啟明外,還有兩位年輕乾部:招商科科長陳硯、信息聯絡科副科長林玥。陳硯戴金絲眼鏡,說話快而準,PPT翻頁如翻書;林玥則安靜得多,始終在速記本上疾書,字跡細密如蟻。
會議主題:梳理當前在京重點西陵籍企業家名錄及產業傾向。
陳硯投影幕布上列出一張表格,頭三行赫然標注:
【蘇江·方氏集團】——新能源電池隔膜材料
【閩南·林氏控股】——光伏儲能係統集成
【粵東·陳氏智造】——工業機器人精密部件
賀時年指尖在桌麵輕點兩下:“這三家,都接觸過了?”
陳硯點頭:“方氏那邊,我們遞了三次材料,對方分管副總隻回了一句‘再研究’;林氏更乾脆,前台直接拒收紙質方案;陳氏……”他苦笑,“他們的招商對接人上周調去德國總部了,新任負責人至今冇給我們回複。”
賀時年看向芮彤:“焦老最近有冇有提過這幾家?”
芮彤端坐不動,睫毛微顫:“焦老說,企業講實效,不講鄉情。光靠感情牌,打不贏硬仗。”
賀時年沉默片刻,忽然問:“林玥同誌,你在駐京辦多久了?”
林玥一怔,合上筆記本:“三年零四個月。”
“之前在哪兒工作?”
“西陵省委政研室,參與過《西陵省新材料產業發展三年行動計劃》起草。”
賀時年眼中閃過一絲光:“那份計劃裡,有冇有提到‘鈦基複合材料’?”
林玥脫口而出:“有!第十七條第三款,明確建議在文華州設立鈦材精深加工中試基地,依托當地鈦礦資源與西陵大學材料學院科研力量……”
話音戛然而止。
賀時年緩緩點頭:“那就從這兒切入。”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寫下三個詞:
【鈦】 【文華州】 【中試】
“方氏做隔膜,林氏搞儲能,陳氏造機器人——他們缺的不是產能,是上遊核心材料。”賀時年筆尖用力,“鈦基複合材料,耐高溫、抗腐蝕、輕量化,是新能源電池殼體、航天器結構件、高端醫療植入物的共性基礎材料。西陵有礦,有高校,有政策空間,唯獨缺一個能串聯起‘礦—材—器’全鏈條的支點。”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明天上午,我約方氏集團技術總監王振宇,地點——西陵大學材料學院實驗室。請他現場看我們的鈦錠提純數據、中試線模擬流程。不是請他來聽彙報,是請他來挑刺。”
趙啟明皺眉:“可王總監從不來高校,他隻去企業生產線。”
賀時年微笑:“那就告訴他,西陵大學實驗室裡,正運行著全球唯一一條適配鈦基複合材料的柔性中試產線——設備是德國進口,操作手冊是中文版,但調試工程師,是我們自己培養的。”
陳硯愕然:“可咱們根本冇有……”
“冇有,就讓它有。”賀時年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今晚八點前,我要看到實驗室改造方案、設備清單、人員排班表。林玥負責文案,陳硯協調校方,趙主任聯係省教育廳特批經費綠色通道。芮主任——”他轉向一直靜默的芮彤,“麻煩您給焦老打個電話,就說,西陵大學要建鈦材中試基地,需要他老人家題個字,掛在校史館門口。”
芮彤終於抬眼,直視賀時年,眼神如深潭:“賀州長,您知道焦老題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件事,他點了頭。”賀時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也意味著,不管誰想潑冷水,都得先掂量掂量,這字背後站著誰。”
窗外,槐花簌簌而落,無聲鋪滿窗台。
暮色漸濃,賀時年獨自留在賓館房間,打開筆記本,新建一個文檔,標題命名為《鈦鏈計劃》。
光標閃爍,他遲遲未敲下一個字。
手機震動,一條微信跳出,是楚星瑤發來的:
【剛收到快遞,是你寄的《綱鑒易知錄》卷三?扉頁有你的字跡——“願君覽史知興替,不懼浮雲遮望眼”。謝謝。PS:卷一、卷二、卷四,我早就有了。就差這一冊。你說巧不巧?】
賀時年望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京城的夜空正被萬家燈火一寸寸點亮。
他忽然想起老道那枚銅錢。
第一響,是他踏進京門那天。
而此刻,他正站在響聲將起未起的刹那。
空氣繃緊如弦。
他按下回車鍵。
文檔第一行,浮現七個字:
【鈦鏈計劃·第一階段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