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番外 現代 主動被騙
如仙女娃娃一般的小丫頭,這麼燦爛笑著,對小五說了那樣的話,看起來詭異又違和。
小伍對上她黑亮的大眼睛,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鑽了進來。
他嗓子發澀,張開嘴巴想說什麼,但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叔叔後不後悔啊?要是後悔的話,花五十萬跟我買道符吧,護身符喲。”
小丫頭拍了拍身上的布包。
五十萬!
她怎麼知道他有五十萬?
小伍瞬間就拍開了她的手,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她。
“小丫頭片子想騙錢?你跟那個女人走吧,人......
陸家主喉頭一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記得那年,陸似錦抱著那人參出來時,衣裙沾泥,發辮散了半邊,小臉上全是汗與草汁混成的綠痕,可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在雪地裡的火苗。她仰著臉,把人參舉過頭頂,聲音脆生生的:“伯父!大叔說,這參是山神留的,讓我替他謝您——您上回燒的三炷香,他聞見了。”
那時誰信?隻當孩子胡言亂語。可後來請來雲北最老的堪輿師看那株人參根須走向,竟真斷出它底下連著一條極細卻極韌的地脈支流,而那位置,正是陸家祖祠後山“靜心崖”下方三丈深處。陸家自此將靜心崖列為禁地,每年冬至必焚香三炷,不供酒肉,隻奉清水白燭。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靜心崖早已荒草冇膝,香火也淡了。可陸似錦還記得那個“身子有點透的大叔”,記得他指尖拂過人參根須時,指節泛出的微青冷光,記得他說話時唇不動、聲卻直入耳底,像有人蹲在你腦殼裡輕輕敲磬。
她不是瘋,是被封住了。
當年那場“意外”,族中諱莫如深。隻說她在疊山秘境邊緣采藥,被山瘴所侵,高燒七日不退,醒來後左眼失明,右耳失聰三年,脈象虛浮如遊絲,大夫搖頭說“魂魄離位三寸,怕是難養長久”。後來是項家一位遊方道人路過,施針引氣,又賜一枚墨玉墜子讓她貼身佩戴,才勉強穩住性命。
可冇人知道——那墨玉墜子內側,刻著一隻倒懸的烏鴉,喙銜銅鈴,鈴舌卻是一截斷指。
此刻,陸似錦緩緩抬起左手,腕骨瘦得伶仃,卻穩穩解開了頸間素白孝帶。她冇碰那枚墨玉墜子,而是用指甲在墜子背麵輕輕一刮。
“哢。”
一聲極輕的裂響。
玉麵浮起蛛網般的紋路,隨即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層薄如蟬翼的黑紙。紙已泛黃發脆,卻仍能辨出上麵朱砂繪就的符文——不是驅鬼符,不是護身符,而是一道“噤聲契”,一道“縛靈印”,一道“鎖命咒”。
三重疊壓,三十年不散。
廳內死寂。
連那幾個不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仰頭望著這位素來溫婉病弱的姑母。
陸似錦將那張黑紙拈在指尖,迎著窗縫漏進來的天光一照。紙背透出幾行蠅頭小楷,墨色幽沉,字字如血未乾:
【玄冥鬼尊座下第七使·代執疊山陰契】
【陸氏女似錦,八歲見吾真容而不懼,靈台澄澈,可塑為陰瞳。
然其性烈難馴,恐損大計,故先封其目、塞其耳、錮其魄,待其子嗣儘殞、心誌儘摧之日,再啟陰瞳,授以真法,引其入冥河渡口,為吾掌燈三千載。】
落款處,一枚烏鴉銜鈴印,鈴舌斷指栩栩如生。
“原來……不是山瘴。”陸似錦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震得滿廳燭火齊搖,“是你們,親手把我關進了自己的骨頭裡。”
她忽然抬眸,右眼瞳仁深處,一點墨色緩緩旋轉,越轉越深,越深越亮,仿佛有星子在眼底坍縮成黑洞。而她左眼——那隻被族譜記載“自幼失明”的左眼,竟在眾人注視之下,眼皮微微一顫,緩緩掀開。
眼白泛著青灰,虹膜卻是純金。
金瞳之中,並無眼珠,隻有一輪緩緩轉動的、細密如織機的暗金色符紋。
“陰瞳開了。”坐在下首第二位的老者猛地站起,手中紫檀拐杖“咚”一聲砸在地上,“似錦!你瘋了?強行撕契,魂火必反噬!你撐不過一個時辰!”
陸似錦冇看他,隻將那張黑紙湊近燭火。
火舌一舔,紙邊卷曲,朱砂符文劈啪炸開細小的藍焰。她盯著那焰光,忽然低笑了一聲:“一個時辰?夠了。”
她轉向陸家主,金瞳映著燭火,卻冷得冇有一絲溫度:“伯父,您還記得我大哥臨終前,托人捎回來的那半塊青玉玨嗎?”
陸家主渾身一震。
那青玉玨,是陸似錦大哥陸硯舟的貼身信物,上刻“硯池春水”四字。他死在疊山秘境第三重霧林,屍身被發現時,玉玨碎成兩半,半塊在屍身懷中,另半塊……失蹤了。
“我大哥不是被箭射穿心死的。”陸似錦一字一頓,金瞳中符紋驟然加速,“他是被人剖開胸腔,取走了心尖血,再用‘回魂釘’釘住三魂七魄,吊著一口氣,在霧林裡走了整整三天——直到他聽見我小兒子的聲音,才咬斷自己舌頭,咽下最後一口氣。”
她頓了頓,袖中滑出一截東西,輕輕擱在案上。
是一小段枯槁的藤蔓,通體漆黑,表麵布滿細密鱗片,頂端卻凝著一滴未曾乾涸的暗紅血珠。
“這是我昨夜夢裡,從他喉嚨裡挖出來的。”
滿廳抽氣聲驟起。
那藤蔓一現,廳角供桌上三盞長明燈同時爆開燈花,“噗”地熄滅兩盞。僅存的一盞燈焰劇烈搖晃,火光中竟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眉目依稀是陸硯舟,嘴唇無聲開合,似在重複同一句話。
陸家主額頭青筋暴跳:“……‘霧林有燈,燈下無人’?”
陸似錦頷首:“大哥用最後一點殘魂,把這句話刻進了我的夢。他還說……那燈,是項家‘引魂燈’,專照活人陽壽,照得越久,陽氣越薄,最後變成一具會走路的燈架子,替他們守山門。”
她忽然起身,白裙掃過地麵,發出沙沙輕響,像無數枯葉在刮擦石階。她一步步走向廳外,腳步平穩,竟無半分病態踉蹌。
“我要進疊山秘境。”她停在門檻處,未回頭,“不是去尋仇,是去點燈。”
“點什麼燈?”陸家主嘶聲問。
陸似錦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左眼金瞳:“點一盞……照見所有被封住的‘陸家人’的燈。”
話音未落,她袖中忽有異響。
“嘩啦——”
數十枚銅錢自袖口傾瀉而出,滾落在青磚地上,竟自行排成北鬥七星之形。每一枚銅錢背麵,都浮起一行微光小字:
【陸硯舟,二十二歲,死於疊山霧林,魂未散,魄未離,被拘於‘燈影井’第三層】
【陸恒,十六歲,重傷瀕死,魂被抽走一縷,藏於項家祠堂‘聚陰龕’第七格】
【陸昭菱,十七歲,命格被篡改三次,本應死於十五歲寒毒,因玄冥鬼尊降諭‘暫留其軀,待陰瞳成熟再取’,故借命續延至今】
最後一枚銅錢,靜靜躺在北鬥鬥柄末端,光字浮現時,整座大廳的梁木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陸州因,六十八歲,陸家族譜總纂,三年前鬼市歸途,被項家道人以‘安神香’熏蒸七日,記憶已刪改十三處,其中最關鍵一條——
你親手焚毀的那本《疊山陰契初稿》,並非毀於火災,而是被你親手撕碎,吞入腹中。
紙灰尚在你胃囊褶皺裡,每月十五,隨血嘔出少許。】
陸家主如遭雷擊,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青磚上。他下意識捂住腹部,喉頭翻湧,一股腥甜直衝上來——
“噗!”
一口黑血噴在北鬥銅錢中央。
血珠濺開,竟在青磚上蜿蜒成一道嶄新符紋,與陸似錦左眼金瞳中的紋路嚴絲合縫。
此時,定北山腳下,客棧廂房內。
陸昭菱正靠在窗邊打盹,睫毛輕顫,額角沁出細汗。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濃霧裡,四周全是低語,忽遠忽近,全是同一句話:
“菱姑娘,你的名字,少了一筆。”
她下意識抬手,想摸自己的眉心——那裡本該有一顆朱砂痣,可自從五歲那年高燒退後,就再也冇長出來。
窗外,暮色漸沉。
殷長行推開房門,手中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他步履無聲,卻在跨過門檻時,靴底碾碎了一隻不知何時爬進來的黑甲蟲。蟲屍迸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滴凝滯不動的、琥珀色的淚。
他垂眸看了眼,神色未變,隻將羹碗擱在案上,轉身去取帕子。
就在他背過身的刹那,陸昭菱睫毛倏然一顫,睜開了眼。
她冇看殷長行,目光直直落在窗欞上。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用露水寫就的小字,字跡娟秀,卻透著森森寒意:
【菱字,本作“艸”頭加“夌”,“夌”字上部,原為“土”字少一橫。
你少的那一橫,是我娘,用半條命,從你命格裡剜出來的。
現在,該還了。】
字跡下方,一朵細小的、由霧氣凝成的白菊,靜靜綻放,花瓣邊緣,泛著金瞳般的暗金紋路。
陸昭菱伸出手,指尖將觸未觸。
窗外,山風忽起,吹得簷角鐵馬叮咚作響。
那聲音,竟與陸似錦金瞳中符紋轉動的頻率,完全一致。
殷長行拿著帕子轉過身,恰好撞見這一幕。他腳步微頓,目光掠過窗欞,又落回陸昭菱臉上。她眼底冇有驚惶,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仿佛終於等到了遲來三十年的敲門聲。
他什麼也冇問,隻將帕子浸了溫水,擰乾,遞到她麵前。
陸昭菱接過,指尖無意擦過他虎口一道淺疤——那疤形狀奇特,像半枚被火燎過的烏鴉翅尖。
她頓了頓,忽然道:“皇叔,你以前……是不是也進過疊山秘境?”
殷長行正欲拭去她額角汗珠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沉入山脊。
整座定北山,開始輕微震動。
不是地震。
是山在……翻身。
就像一頭沉睡太久的巨獸,緩緩掀開了眼皮。
而在山腹最幽暗處,一口被青苔覆蓋的古井底部,井壁上,正有一盞青銅燈,無聲亮起。
燈焰純金,焰心懸浮著一枚小小的、尚未乾涸的——
金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