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番外 現代 聚煞大宅
三歲的小肉包娃娃賣平安符?
戴征噗一聲就笑了出來。
“我說小丫頭你怎麼這麼搞笑?哪裡來的?”
陸昭菱回頭指了指閔姨:“那老大姨雇人把我拐來噠!花了好多好多錢!”
閔姨:!!!
戴征:???
戴征大吃一驚。
戴征立即就將小丫頭拉到自己身邊,有些警惕地看著閔姨。
“閔姨,這小包子說的是真的?她不是雲家的親戚啊?”
說完他又低聲對陸昭菱說:“小丫頭你彆怕,戴哥哥保護你。”
陸昭菱抬頭看了看他。
哎,這個人福氣還是挺好......
陸昭菱是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的。
她猛地坐起,指尖還殘留著夢裡那抹溫熱——方才她竟夢見自己站在陸家正院青石階上,手裡捧著一碟剛出鍋的香鹵豬耳朵,油光鋥亮,蒜香撲鼻,可抬眼望去,簷角懸著三盞白燈籠,風一吹,燈影晃動,映在耳畔的不是人影,而是一道道灰白扭曲的輪廓,無聲張口,似在啃食什麼。
“王妃?”門外是青木壓低的聲音,“陸家二管事……又來了。”
陸昭菱掀被下床,發髻微散,赤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心口卻跳得極沉。她冇應聲,隻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天已擦黑,暮色如墨浸透雲北城窄巷。客棧斜對麵酒樓簷下掛起兩盞氣死風燈,昏黃光暈裡,一道深藍錦袍身影正快步穿過街心——正是白日裡那個買豬耳朵的二管事。他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粒,披風邊緣濕了大半,腳步卻比白日更急,左手始終按在右袖內側,仿佛那裡藏著什麼不能示人的東西。
陸昭菱瞳孔微縮。
她認得那隻手。
鬼市初遇時,老陸家主身後垂手立著的青年管事,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正是眼前這人。
而此刻,他右手完好無損。
周時閱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側,玄色常服未係腰帶,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他冇看窗外,隻將一枚銅錢擱在窗欞上,指尖一推——銅錢沿木紋滑行三寸,停住,正麵朝上,紋路卻非“開元通寶”,而是一道極細的、盤繞成環的暗紅朱砂線,隱約泛著腥氣。
“他袖中藏的不是護身符。”周時閱聲音低啞,像碾過砂礫,“是血符紙。活人血寫的,寫完即焚,灰燼混進豬耳朵鹵汁裡,再供上正堂。”
陸昭菱喉間一緊:“供給誰?”
“供給‘替’。”周時閱終於轉眸看她,燭火在他眼底凝成兩點幽火,“雲北舊俗,若族中連喪五人,且死狀各異、無病無災、無外力加害,便視為‘煞胎反噬’。需擇一‘替命骨’,以血飼之,使其生出怨氣,再引煞入替命骨,代全族承災三年。三年後,煞氣耗儘,替命骨自潰,屍首不腐,七竅生朱砂痣——便是陸家祖墳第三排東首那具‘守墳屍’。”
陸昭菱指甲陷進掌心。
她想起來了。
鬼市那夜,陸家主遞來一包槐葉糖,她接時瞥見他袖口內襯繡著半朵褪色的並蒂蓮——雲北陸氏嫡支徽記。而那守墳屍……盛阿婆曾指著陸家祖墳方向說過一句:“那具屍,腳踝有金鈴,鈴舌是斷的。斷鈴不響,是怕吵醒裡頭睡著的煞。”
原來不是睡著。
是養著。
“所以陸家最近三次上供……”她聲音發乾。
“不是祭亡者。”周時閱指尖拂過銅錢上朱砂環,“是喂‘替’。第一次供,替命骨睜眼;第二次供,替命骨伸手;第三次供……”他頓了頓,窗外恰掠過一聲鴉啼,“替命骨該開口說話了。”
叩門聲又起,這次更重,帶著一種瀕死的焦灼。
青木低聲道:“他說,陸家主請王妃即刻過府。有‘活物’要見您。”
陸昭菱扯過屏風上的緋色鬥篷裹住肩頭,發帶未係,烏發垂至腰際。她抬步走向門口,忽又駐足,從枕下抽出一疊黃紙——是昨夜臨睡前畫的,筆鋒淩厲,朱砂未乾,每張紙上都壓著一道細如發絲的銀線,在燭光下泛著冷冽寒光。
“把馬牽到後巷。”她推開門,發梢掃過門框,像一道未落的刀痕,“王爺,勞您備好三枚鎮魂釘。釘尖要蘸我指尖血。”
周時閱頷首,袖中滑出三枚寸長黑釘,釘頭雕著閉目佛首,佛唇微啟,似在誦經。
青木已奔下樓。
陸昭菱卻未動,隻將左手按在門板上,掌心覆住一處陳年刮痕——那是前日入住時她故意用指甲劃的。此刻,那道淺痕正緩緩滲出淡青霧氣,聚而不散,形如一隻蜷縮的小獸。
她盯著那霧氣,忽然問:“王爺可知,雲北陸氏祖訓第一條是什麼?”
周時閱正係鬥篷係帶,聞言動作微滯:“……‘寧棄血脈,不認煞胎’。”
“錯了。”陸昭菱收回手,霧氣倏然消散,“是‘寧棄血脈,不棄煞胎’。”
她轉身下樓,鬥篷翻飛間,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腕骨內側,一點朱砂痣正隨著脈搏微微明滅,與陸家祖墳那具守墳屍七竅所生之痣,分毫不差。
定北山陸家山莊,正門未開。
陸昭菱一行人是從西角門入的。
門內無人迎候,唯有一條青磚小徑直通正院,兩側鬆柏皆被白綾纏繞,枝椏低垂,如挽臂而泣。雪不知何時停了,簷角冰棱滴水,嗒、嗒、嗒,節奏精準得令人心慌。
青木提燈在前,光暈隻照得見三步之內。光圈邊緣,黑影蠕動,卻總在燈影觸及前悄然退散。
“不對。”陸昭菱忽道。
周時閱側眸:“何處?”
“鬆針。”她指向左側一棵古鬆,“雲北冬鬆,針葉硬而直,霜凍後尤甚。可你看那些纏白綾的枝條——”她抬手一指,“針尖全軟了,彎如鉤,像被什麼東西吸過精氣。”
話音未落,前方青磚突然凹陷下去一塊。
不是地陷。
是磚麵浮起一層薄薄血膜,半透明,微微搏動,如活物皮膚。血膜之下,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細小文字——全是倒寫的陸家族譜名諱。
陸昭菱腳步未停,靴跟卻重重碾過那塊磚。
血膜“滋”一聲輕響,蒸騰起一縷青煙,煙中浮現半張人臉——正是白日酒樓裡那位年長食客,嘴唇開合,無聲念著:“……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陸家在找擋災的人……你們就是……”
煙散,人臉消。
青木手中燈籠驟然一暗,火苗縮成豆大一點幽綠,映得他臉上青白交加。
正院到了。
門扉虛掩。
門內冇有靈堂應有的檀香,隻有一股濃烈甜腥,混著陳年藥渣與新剝豬耳的鹹香,在空氣裡擰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流。
陸昭菱推門。
門軸發出刺耳呻吟。
正堂中央,八仙桌上供著整隻豬頭、兩條肥魚、一碟油亮豬耳。豬耳堆疊如山,最頂端,赫然放著一隻青瓷小碗——碗中盛著半碗暗紅湯汁,湯麵浮著三片薄如蟬翼的耳肉,肉上用朱砂點著三點,排成三角。
而桌後主位,並未坐著陸家主。
隻有一具屍體。
白衣孝服,發髻一絲不苟,白布花簪在鬢邊。正是白日廳中那位病容美婦。她端坐於太師椅中,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十指指甲皆被拔淨,指尖沁出黑血,凝成細小血珠,沿著指腹緩緩滑落,在裙裾上拖出三道蜿蜒黑線。
她雙目圓睜,瞳孔卻渙散無光,嘴角卻向上彎著,凝固成一個極致詭異的笑。
陸昭菱目光掃過她腰間——那裡空空如也,本該懸掛陸家玉牌的位置,隻餘一道新鮮勒痕。
“陸夫人?”她開口,聲音清越,撞在死寂廳堂裡,激起細微回響。
屍體未動。
周時閱卻已掠至桌側,黑釘抵住豬頭額心,佛首微顫,竟滲出溫熱汗珠。
就在此時,供桌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幼童般的啜泣。
“嗚……冷……”
陸昭菱霍然蹲身。
供桌下方,蜷著個十三四歲的白裙少女——正是白日廳中立於陸夫人身後的那個。她雙臂死死環抱膝蓋,牙齒打顫,渾身抖得不成樣子,可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無半分悲慟,隻有一種被抽空靈魂的茫然。
她抬頭看向陸昭菱,嘴唇翕動:“姐姐……你腕上那顆痣……和我娘棺材蓋內側畫的一樣……”
陸昭菱心頭巨震。
她一把抓住少女手腕,指尖觸到對方脈門——脈象亂如麻,卻奇異地與自己腕上朱砂痣搏動同頻。
少女忽然咧嘴一笑,血從她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落,砸在青磚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旋轉的黑色蓮花。
“他們騙我……”她聲音忽高忽低,時而稚嫩,時而蒼老,“說隻要我替阿姐睡進棺材,阿姐就能活……可阿姐的棺材裡……躺的是我啊……”
周時閱黑釘猛然下壓!
“嗤——”
豬頭額心裂開一道細縫,幽光迸射,無數細小黑影從縫中湧出,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間彌漫整座正堂。黑影中,漸漸浮現出無數張人臉——全是陸家少年,有的脖頸扭曲,有的胸口插著斷箭,有的七竅流血,卻全都咧著嘴,齊齊轉向陸昭菱,無聲開合:
“姐姐……來替我們……”
“姐姐……你的痣……是鑰匙……”
“姐姐……陸家……等了你二十年……”
陸昭菱猛地甩袖!
袖中黃紙如蝶群炸開,銀線繃直如弦,朱砂符文在黑影中灼灼燃燒。第一張紙貼上少女額頭,少女慘叫一聲,七竅噴出黑血,血珠在半空凝成七枚朱砂痣,懸浮不落。
第二張紙飛向供桌,紙麵朱砂驟然沸騰,竟將整碟豬耳儘數吸乾水分,耳肉收縮成七枚乾癟黑丸,彈跳著滾入少女口中。
少女喉結滾動,吞咽。
第三張紙,直撲陸夫人屍身眉心。
“不要!”一聲嘶吼從門外炸響。
陸家主陸州因拄著龍頭拐杖衝了進來,白發散亂,左袖空蕩蕩垂著——那隻手,連同半截小臂,不知所蹤。他身後跟著兩個麵色鐵青的中年人,一人手持桃木劍,一人捧著銅盆,盆中盛滿黑狗血,血麵浮著七枚銅錢。
可他們來晚了。
黃紙已冇入陸夫人眉心。
屍身猛然仰頭,喉骨發出“哢吧”脆響,脖頸硬生生折成九十度,頭顱後仰,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對準屋頂梁木——那裡,赫然懸著七具小小棺材,棺蓋縫隙中,滲出縷縷青煙。
“砰!”
最東首那具棺材蓋彈開半寸。
一隻蒼白的小手搭在棺沿。
手指纖細,指甲粉紅,腕骨內側,一點朱砂痣隨呼吸明滅。
與陸昭菱腕上那顆,嚴絲合縫。
陸家主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鮮血混著淚水糊了滿臉:“菱姑娘……求您……彆碰那棺材……那裡麵……睡的是您親妹妹……陸昭蘅……她……她還冇死透……”
陸昭菱站在原地,指尖緩緩撫過自己腕上那顆痣。
它正燙得驚人。
而頭頂七具棺材中,六具棺蓋已無聲滑落。
隻剩最後一具,棺蓋上,用新鮮人血寫著四個字:
【債主親臨】
風穿堂而過,吹得白綾狂舞。
陸昭菱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活人:
“陸家主,二十年前,鬼市槐樹下,那個用狼牙棒抽我生魂的老牛頭……”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剜向陸州因空蕩蕩的左袖:
“——是你親手砍斷他手臂,把他推進疊山秘境裂縫的,對麼?”
陸州因渾身劇震,抬起臉,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字。
周時閱緩步上前,黑釘輕輕點在陸昭菱腕上朱砂痣旁,佛首睜開雙眼,瞳中金光流轉,映出陸昭菱倒影——倒影裡,她身後影子並未隨燈火搖曳,而是緩緩站直,伸出雙臂,懷抱虛空,似在擁抱某個早已消散的小小身影。
青木忽然低呼:“王妃!您的影子……它在哭!”
陸昭菱冇有回頭。
她隻是抬起另一隻手,指尖凝聚一縷幽藍火焰,輕輕點向頭頂最後一具棺材。
棺蓋轟然洞開。
棺中並無屍身。
隻有一麵青銅古鏡,鏡麵蒙塵,映不出人影。
鏡背刻著兩行小字:
【菱為鏡,蘅為影】
【影蝕鏡碎,鏡補影生】
陸昭菱凝視鏡麵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極淡,極冷,極豔,仿佛冰層下奔湧的熔岩。
她指尖幽火陡然暴漲,化作一道藍焰長鞭,“啪”地抽在鏡麵之上!
“哢嚓——”
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銅鏡。
鏡中,終於映出人影。
不是陸昭菱。
是一個穿鵝黃襦裙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紮著雙丫髻,正踮腳趴在鏡前,對著鏡中自己做鬼臉。她左頰有一顆小痣,與陸昭菱腕上那顆,位置分毫不差。
小女孩忽然轉頭,望向鏡外的陸昭菱,甜甜一笑:
“姐姐,你終於來接我回家啦。”
話音落,鏡麵徹底崩碎。
萬千碎片懸浮半空,每一片裡,都映著那個鵝黃襦裙的小女孩。
她們齊齊伸出手,指向陸昭菱身後——
那裡,陸家主陸州因跪伏之地,青磚正緩緩裂開,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累累白骨堆疊如山,白骨指骨上,還套著褪色的鵝黃絲絛。
陸昭菱最後看了眼那滿屋懸浮的碎片,抬步,走向地穴。
周時閱一步未離,黑釘收入袖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體烏黑、無鋒無刃的短尺,尺身刻滿梵文,此刻正微微震顫,嗡嗡作響。
青木默默點燃一支引魂香,青煙筆直升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微縮的陸家祖祠模樣。
而陸昭菱的身影,已冇入地穴黑暗。
她腕上朱砂痣,灼灼如血月當空。
地穴深處,傳來她清越如鈴的笑聲,與小女孩的咯咯嬌笑,層層疊疊,交纏不絕,最終融成一聲悠長歎息:
“原來……我不是來尋親的。”
“我是來收債的。”
地穴入口,青磚無聲合攏。
仿佛從未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