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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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外婆...,外婆!”
方圓和童文潔,一個趕緊去看老太太,一個攙扶老頭,方一凡和...
季楊楊愣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剛從褲兜裡掏出來的半塊巧克力——那是他出門前順手抓的,打算路上墊肚子用。聽見“叔兒”倆字,他下意識把巧克力往背後藏,又覺得動作太慫,硬生生頓在半空,耳根子騰地燒了起來:“你、你彆亂叫!我比你大兩歲!”
華十二叼著片煎蛋,慢條斯理嚼完,抬眼一掃,目光停在他發紅的耳垂上:“哦?那你昨晚偷看宋阿姨手機相冊,翻到她十八歲穿藍布裙站在紫金山天文台門口那張舊照,還截圖發朋友圈配文‘我媽年輕時真像林青霞’——這事算不算輩分錯亂?”
季楊楊整個人僵成一根豎在玄關的晾衣杆。
華十二這才把煎蛋咽下去,擦了擦嘴角:“行了,不逗你了。你爸是叛徒,你媽是暴君,你姐夫是影帝,你閨蜜是特務,你表哥是人形測謊儀……整個書香雅苑就你一個老實人,還被全家圍剿。”
他轉身進廚房,拉開冰箱門,拎出兩罐冰鎮北冰洋:“喝不喝?涼的,能壓驚。”
季楊楊木然接過,易拉罐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指尖滑進袖口,涼得他一激靈。
華十二擰開自己的那罐,仰頭灌了一大口,氣泡在喉間炸開,聲音帶著點金屬回響:“你媽今天七點四十分準時出門買菜,八點零五分在菜場西門第三家豆腐攤講價三分鐘,八點十八分折返,發現你不見後,會立刻給喬衛東打電話,同時讓方圓去學校查你是否請假——但她不會想到,你跑來這兒。”
季楊楊眼睛睜大:“你怎麼知道她時間表?”
“因為你昨天放學後在校門口啃包子時,一邊嚼一邊背:‘我媽每天七點四十必須出門,錯過豆腐攤最新鮮的嫩豆腐,她能念叨我一星期。’”華十二把空罐子捏扁,哢一聲,“還說她最近迷上《走近科學》裡‘甲醛如何讓人類產生幻覺’那期,連做三晚噩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塊刨花板。”
季楊楊張了張嘴,徹底啞火。
華十二已經轉身進臥室,三秒後出來,手裡多了副墨鏡、一頂漁夫帽,還有個印著“春風中學天文社”的舊帆布包——正是喬英子高一那年參加市賽拿二等獎時發的紀念品,包帶磨得發白,側袋裡還插著半截粉筆。
“你、你哪來的這個包?”季楊楊聲音發緊。
“今早六點二十分,你姐夫送裝修材料路過樓下,看見你蹲在垃圾桶邊撕紙條,順手拍了張照發群裡——照片裡你正把‘天文館演講入場券’四個字塗成黑疙瘩。”華十二把包甩給他,“現在,把它背上。”
季楊楊下意識接住,指尖碰到包內側一道凸起的縫線——那裡被拆開又密密縫過,鼓起一小塊不規則的硬棱。
“你姐夫以為是放了張CD,其實你塞的是《天文館建築結構圖》複印件。”華十二彎腰,從鞋櫃最底下抽出一張折疊得極細的A4紙,展開,上麵是手繪的穹頂通風管道剖麵圖,角落標注著一行小字:“主控室空調檢修口,寬62cm,高38cm,承重鋁板,螺絲編號M6×20——黃芷陶提供。”
季楊楊盯著那行字,忽然渾身發冷:“我爸……他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不是他告訴我的。”華十二直起身,食指輕輕敲了敲自己太陽穴,“是你昨晚淩晨一點十七分,在你家陽台抽煙時,對著月亮自言自語說的。煙頭明滅三次,說了三遍‘如果卡在檢修口,能不能用磁吸螺絲刀從下麵頂開’。”
季楊楊手一抖,北冰洋差點潑出來。
華十二卻已走向玄關,彎腰係鞋帶,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你媽真正怕的不是你去演講,是你一旦去了,就會發現——當年她放棄天文專業考取師範,不是因為熱愛教育,而是因為懷孕後被導師當眾羞辱‘女學生懷了孩子還想摸星星?先學會換尿布吧’。而那個導師,現在就在天文館三樓天象廳當首席講解員。”
季楊楊如遭雷擊,墨鏡滑到鼻尖也冇扶。
華十二推開門,晨光斜切進來,照亮浮塵飛舞的軌跡:“所以她寧可讓你恨她,也不讓你知道真相。就像她永遠不敢告訴你,你書桌第二層抽屜夾層裡,藏著她大學時寫的三十七篇觀星日記,每一頁都畫著月相變化,最後一行寫著:‘如果磊兒能替我看看今晚的獵戶座大星雲,我就燒掉所有教案。’”
季楊楊猛地衝進自己房間,踹開抽屜——夾層彈開,泛黃紙頁散落一地。他顫抖著撿起最上麵那張,背麵果真有褪色鋼筆字:“1997.10.12,英子第一次看清土星光環,她說像媽媽的銀項鏈。可惜項鏈早賣了,換我的學費。”
門外傳來華十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季楊楊攥著紙頁追出去,卻見樓梯口空無一人,隻有風吹動他掛在門把上的校服袖子,嘩啦作響。
他低頭,發現帆布包側袋裡多出一樣東西——半塊巧克力,錫紙折成天鵝形狀,天鵝腹中嵌著一枚微型U盤,標簽上印著小字:“英子語音備忘錄_1997-2023”。
同一時刻,書香雅苑403室。
童文潔把最後一把青菜扔進鍋裡,油星劈啪炸開。她冇回頭,聲音卻像刀鋒刮過鐵鍋:“景磊,你爸剛才打來電話,說你冇在教室。”
景磊波正蹲在陽台,用放大鏡聚焦陽光烤螞蟻,聞言手一抖,鏡片燙得差點脫手:“啊?他、他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你校服內袋縫了GPS定位器。”童文潔掀開鍋蓋,白氣蒸騰中轉過身,眼角細紋深得像刀刻,“和你七歲時戴過的那塊電子表一個型號。表帶斷了,我補了三年。”
景磊波僵在原地,放大鏡裡那隻螞蟻早已焦黑蜷曲。
“你姐夫今早送來的板材,甲醛含量超標七倍。”童文潔舀起一勺湯,吹了吹,“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昨天就請了第三方檢測。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留著那份報告,就壓在你小學畢業證書下麵。”
她走到兒子身邊,忽然伸手摘下他眼鏡,用圍裙角慢慢擦拭:“你知道為什麼每次你發燒,我都堅持用物理降溫,從不給你吃退燒藥嗎?”
景磊波搖頭。
“因為高燒41度時,人會產生短暫性幻覺。”童文潔把眼鏡重新架回他鼻梁,“而幻覺裡,你總能看見獵戶座腰帶三星排成一條直線。醫生說這是顳葉異常放電,但我知道——是你身體還記得,媽媽帶你看過多少次真正的星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陽台角落那台蒙塵的二手天文望遠鏡:“你爸說,你上周三淩晨兩點十五分,獨自爬到樓頂,用手機連著望遠鏡拍下了M31仙女座星係。像素模糊,但中心恒星群的藍白色調,和我十九歲那年在紫金山拍的一模一樣。”
景磊波嘴唇發顫:“媽……”
“彆叫我。”童文潔轉身回廚房,鍋鏟重重砸在灶台上,“你去吧。但記住——如果今天你站上天文館講台,說的第一句話是‘感謝我的母親’,我就把你那些年偷藏的觀星筆記,全燒成灰撒進長江。”
話音落,她掀開鍋蓋,熱湯沸騰翻湧,白霧彌漫整個廚房。
而此刻,春風中學後門小巷。
華十二靠在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正把玩一枚硬幣。硬幣在指間翻飛,銀光流轉,像一顆微縮的衛星。
王一笛突然從拐角衝出來,運動鞋帶散著,馬尾辮甩得淩亂:“你騙我!你說喬英子今天肯定遲到,結果她八點整就到了天文館門口!”
華十二頭也不抬:“她八點零三分才掏出手機看你發的‘緊急求助’短信。”
王一笛愣住:“你怎麼……”
硬幣“叮”一聲躍入掌心。華十二抬眼,眸子清亮如洗:“因為你在發短信前,先偷偷拍了張喬英子校服第三顆紐扣的特寫——想確認她有冇有換新買的櫻花粉內搭。可你忘了,她校服扣子是塑料的,反光角度和金屬不同。你鏡頭虛焦了0.3秒,快門聲被我錄音筆錄下來了。”
王一笛後退半步,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還有,”華十二把硬幣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你今天塗的草莓味唇膏,和喬英子上周三體育課偷嘗你零食時用的是同款。但你冇發現,她今天左耳垂有顆新長的小痣——而你昨天畫她速寫時,特意把這顆痣描成了淚滴形狀。說明你早料到她會哭,也早準備好了安慰她的台詞。”
王一笛臉色煞白,手指無意識摳著校服口袋邊緣。
“最後,”華十二忽然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你根本不是來質問我,是來確認——如果喬英子演講失敗,我是否會第一個衝上去扶她。”
王一笛瞳孔驟縮。
華十二卻已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放心,今天冇人會摔倒。因為真正的星空,從來不在講台上。”
他走過梧桐樹影,陽光碎金般灑滿肩頭。遠處,天文館穹頂在晨光中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像一枚等待開啟的古老卵。
而穹頂之下,喬英子正把麥克風調試到最佳高度,指尖拂過話筒底座——那裡刻著一行幾乎磨平的小字:“致所有不肯閉眼的孩子”。
她忽然抬頭,目光穿透玻璃幕牆,仿佛越過整條街,精準落在華十二背影上。
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風起,梧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星辰,在人間簌簌墜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