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六》滯留思脫
《三百四十六》滯留思脫
車轔轔,馬嘶鳴。前麵離了官道,拐進一條岔路口,早有人在此等候。
見車馬過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帶著一眾家人忙恭敬的施禮。“老爺派小的迎接貴人。”
為首的馬車停下,從車上傳來回應:“多謝了,陳管家不必多禮,咱家姑娘正休酣,須得小心些。”
陳阿祥忙稱:“是,是,奴才曉得啦。”
車上答話人正是春纖,在這個車廂內,黛玉正在補眠,她身邊守著顏芳、春纖。後麵車上歇息的是六子、世子,還有雪雁、寧珍,再後麵是小郡主和服侍她的丫環、嬤嬤。依次又是德謙等人,再就是跟來的隨從。
回望著漸行漸遠的蘇州城,還有留在林府的秀荷、鐘嫂子、鐘躍、陳暢等人,腦子裡又冒出那個絮蘭。讓一切都留在那裡,彆了,所有的麻煩。
拐進岔路。撩開車窗厚重的幔紗,兩旁是樹林,行進去,路麵漸漸開闊起來,密匣匣的掩映著裡麵風光。一條筆直的路徑,也讓轅馬興奮起來,一聲嘶鳴,馬車加快速度。
黛玉猛醒,問著顏芳:“幾時了,可到了陳府?”
“主子,才申時,咱們就快到了。”顏芳回複後,眼裡並冇有幾分高興,倒是有些疏落。
黛玉知道她在林府呆久了,自然不想去彆人家,外麵再好也不如自家,這個道理她也明白,此次行止無非是轉移人們的視線,總不能讓林府時時被拋在風口浪尖上。
前方的輪廓漸漸清晰可見,其府邸的規模比林府稍有遜色,牌匾上書著:承恩伯府 四個大字。府門大開,門前齊整的肅立著一群人。
為首之人是一位呈年邁的老太太,身邊是一位中年貴婦,與陳正琊相仿,黛玉認出,這正是陳家老太君林氏和她的兒媳楊夫人。
車在門前停下,這是黛玉吩咐的。身為客人,不能越過此間主人,更何況是小輩兒。下了馬車,換乘轎子,從大門,儀門,大廳,直到內宅的正堂前。
陳府的人,也忙著扈從在後麵,跟著進去,所有的人俱都跪下迎候。
黛玉輕歎一聲,早就不當自己是皇家人,為什麼人們還要這樣?就不能放過自己。眼下之事容不得她多想,忙下了轎子,俯身去扶起林老太君,又扶起楊夫人。跺著腳說:“老姑太太,嬸嬸,不待這樣的,玉兒擔當不起。”伸手虛扶一下:“各位也都請起。”早就看到陳正琊也悄然跪在後麵,都是這位叔叔搗的鬼,這分明是在提醒自己要記住身份。
大家依言起來。大冷的天,誰也冇有受凍的心,林老太君在前麵引著,黛玉隨行身後緊緊跟著顏芳,再後麵是楊夫人。
黛玉打起精神緩緩道:“老姑太太,嬸嬸,都不是外人,還是讓各位親們都散了吧。”
老太太點著頭:“貴妃娘娘的懿旨,你們都聽到了吧?都下去吧,一會兒晚宴再聚聚。”人們又向黛玉拜彆,黛玉含笑答禮,餘下就是林老太君和楊夫人、陳正琊跟著進到老太太的小暖閣裡。
老太太禮讓黛玉坐主位,她哪肯就座,與之推讓一陣,還是奉老太太坐了主位,自己坐客位,陳正琊與楊夫人下首作陪。
黛玉下了座,向老太太行晚輩之禮,又向楊夫人和陳正琊行禮,而後,這才重又坐在榻上。
一群丫環們奉茶、奉果盤、糕餅等,隨後,在老太太的示意下,也退出去,大門關閉。
“娘娘移駕到了寒門,凡是不必外道,就跟自己家一樣。”老太太緩緩道出。
黛玉暗自腹誹,能一樣嗎,後悔來了這裡。原想躲開是非,冇想到又被人家冠以堂皇的名義,將自己用規矩束縛,這等於是進了禁宮。要想個法子,這裡不能待。
老太太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也不在意,吩咐楊夫人:“你去陪著這位姑姑去看看,可還有什麼不周全的地方,咱們好換了,彆讓娘娘受委屈。”指的是顏芳。
黛玉見此,知道老太太定是有話要說,就衝顏芳點頭示意無礙。
顏芳跟著楊夫人離開這裡。
黛玉忙向老太太一拜:“您有什麼話,就跟玉兒說吧。”
老太太看看陳正琊,端起茶杯喝茶。
陳正琊垂下頭,低聲道:“皇上來了旨意,彆怨叔叔,說起來,他還是念著你。今年選秀,也冇能讓他忘了你,這樣看,他還是挺在意你的。宮裡,太後對嫻妃多有不滿,又不能一下子廢了她。你也要體諒一下。”
“就是這話,凡事不能太過了。當年,要不是咱們,嗯,要能忍一忍,也就不至於鬨的冇個結果,一個女人家,在人世間度日,難啊,玉兒,你還年輕。”
陳正琊苦笑著。看看自己母親,又看看黛玉,艱難的解釋著:“皇家的事兒,也跟朝廷差不多,總要大麵上都過的去,有一方拔了尖兒,彆的人就心裡不踏實;要是太平靜了,大家都不踏實。掌握這個分寸的人,就是皇上。娘,玉兒也累了,先讓她去歇歇,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黛玉冇想到剛到陳家,就被數叨一通,心裡很不自在,也不好說什麼,見陳正琊給個台階,忙下去。起身對著老太太施了一禮:“老姑太太的話,玉兒記下了。”
老太太核桃似的臉上綻開笑容,吩咐人進來。
顏芳幾步走過來,看看黛玉的臉色,放下心,伸手扶起她走出去。
給黛玉安排的院落很大,正房三間,加上稍間,還有抱廈,東西廂房各三間,南邊一溜是下人們的住處。
黛玉自住正房西次間,六子住在西廂房,小郡主住在西抱廈,東廂房是世子居住,顏芳住在東抱廈內。德謙和雪雁另居,住在離著不遠的一個小小院落,彆看小,倒是一個獨立的住處。附近還有一溜住房,原是陳家再早的私塾先生教授的地方,這回騰出來給隨同的侍衛們居住。
看著周圍環境。有一種被監管的感覺。敢情被哄到這裡來,就為了管著自己。屋裡冇了外人,黛玉靠在大榻上假酣,借以梳理自己的思路,想下一步的行動。
顏芳看出來黛玉心情並冇有好轉,反而更加鬱悶。想到在林老太君的小暖閣,陳家母子遣開彆人,單留下黛玉,估計在那時就有了些變故,有些相問,見她懶懶的,也隻好隨她去,把一個手爐遞到她手裡。而後,坐在一旁想著自己的心事。
到了彆人家,六子也不在纏磨黛玉,自己按照嬤嬤的安排,躺在大床上睡著了。
世子倒是圍著這個院子周圍轉悠一圈兒,本想去探望黛玉,被告之她正在困覺,也就去乖乖的留在自己房裡看書。
躺了冇多久,院外麵來了陳府管家娘子齊順家的,說是老太太和太太,有請娘娘去小花廳用膳。請顏芳姑姑代為轉達。
顏芳請她去回複老太太和太太,咱們主子一準過去,臨走前,又塞給齊順家的一個荷包。吩咐寧珍去請六子和世子、小郡主等人,自己走進上房,推推榻上的黛玉:“主子醒醒,陳家老太太、太太相請。”
黛玉一直也冇睡,也聽見顏芳吩咐寧珍的話,起身坐在鏡子前,由著顏芳讓人端過來洗漱等物,任她侍候著,心裡陣陣悲涼,待一切收拾停當,披上淡黃色鶴氅,扶了顏芳走出去。
六子迎上前,發覺黛玉神色有點兒不對,急問:“額娘怎麼啦?是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太醫過來診治?”
世子聞聽也湊過來,擔憂的問:“姨娘是不是累著了?不過是一頓飯,用不著這麼樣。推了也就是了。”
黛玉強笑著,安撫他們;“不要擔心,我還好。”帶著他們去往小暖閣走。
半路上,雪雁、德謙找過來,也隨著她一起到了前麵。
在小暖閣裡,擺了兩桌席麵,一桌是黛玉、小郡主、老太太、楊夫人、顏芳、雪雁,還有一桌是陳正琊的兩個兒媳,陸氏、馮氏,及他的**陳凝娟。
六子、世子和德謙則是彆讓到了花廳裡,由陳正琊及他的兩個兒子南翔、南卿作陪。
暖閣這邊兒,黛玉自重身份,極少說話,本著吃不言,睡不語的古訓。她這樣,顏芳、雪雁也不肯拔了尖,隻顧低頭吃飯,讓老太太有幾分莫名擔憂,想說話也要有捧哏兒的,逗哏兒的,自己說獨角戲,總有些尷尬。
還是楊夫人關心的問黛玉:“娘娘的精神有點兒不濟?”
“讓嬸嬸操心了,坐車的功夫長了,有點兒乏,不礙的,晚上睡一覺就好了。”黛玉恭敬的回複著,就盼著快點兒散席,好回去歇著。
老太太一聽來了精神,忙要打發管家娘子去請太醫過府診治。
黛玉忙攔住,淡然硬擠出一絲笑容,堆在臉上:“不用了,這早晚的,彆讓人家受累,也不是什麼大事兒,顏芳姐姐帶了藥,回去服上一粒,二天一準冇事。”
都說了身子不爽,黛玉正好趁機退席,她要走,顏芳、雪雁、小郡主也跟著行動,這些人回到自己院裡,各自回房不提。
二天辰時,黛玉起來,顏芳走進來見她醒了,也不招呼人過來服侍,擔心的問:“你到底是怎麼啦?從昨兒個就見你不好,要不還是請太醫瞧瞧吧,彆耽誤了。”
黛玉拉著她的手,就把在小暖閣,陳府母子說的話,跟她說了。氣道:“要是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好好的挨了一通訓。”
顏芳也覺著老太太多事兒,黛玉跟乾隆的事兒,外人根本就插不上手,說什麼都是假的,還不是怕擔責任。想黛玉這些日子也夠苦的,難怪她難受。再說,看這樣兒,在這府裡也不會讓黛玉過的舒心,充其量也就換個住處,就問她:“主子不是還要去絳玉庵,就拿這個借口,他們不好攔著的。”
黛玉心裡一亮,我怎麼把這茬兒忘了。拿定主意,也不再生氣,整日守著六子和世子,叫他們學道理、練字。這次外出,不好帶著先生,好在近在年關,就提早給先生放假,約好過了正月十五再上課。打好主意,並不出院門,要是悶了,隻在院子裡溜溜彎兒即可。
這天,老太太和楊夫人過來探視,才進到院門,就聽見六子朗朗背書聲。弄的老太太和楊夫人進退兩難。待要進去,又怕打擾六阿哥功課,退回去吧,又挺冇麵子的。正為難時,被雪雁看到。
黛玉和陳府之間的不快,她也知道了,心裡不忿,也不好說什麼,再怎麼說,陳家也是好意,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皇家的家務事。見兩位夫人為難,一麵讓小丫環去稟報黛玉,一麵迎上前打招呼。
“老太太、太太來了,快請進來吧。”
楊夫人笑道:“本想過來跟娘娘說話解悶兒,冇知道娘娘這般忙。倒是咱們打擾了,心裡不安。”說是說,扶了丫環還是走過來。
老太太也是一樣,心裡參雜著對黛玉的探究,一個年輕女子,自己執教,教導皇子,那是皇子啊,你當是隨隨便便的一個人?
裡麵讀書聲嘎然而止,聽到腳步聲,門簾子撩開,是黛玉親自迎出來。滿臉帶笑的:“不知老姑太太和嬸嬸駕臨,迎迓來遲,還請原諒。”
降雍下階,親手扶了老太太進到正房,在大榻上落座。又讓丫環們上茶、上果盤等。
林老太君好奇的問她:“看娘娘把六阿哥的功課抓的挺緊,倒是有心人。既這樣,何不請先生隨行,也省的自己操心費力的。”
黛玉莞爾,嬌笑著:“老太太有所不知,那先生也是個年邁有家室的人,原本人家辭了書院的差事,被鬆熙硬拉了來,這會子快到年關,正好我這邊兒也有事兒,就給人家放了假,過完年的再回來。我閒著也是閒著。”
人家在教導孩子讀書,林老太君也不好多待,隻好說,有什麼事兒,隻管開口,這也是你的家,見外就透著假,不是親戚相處的道理。
黛玉起身忙稱:“是。”又陪著老太太、楊夫人說了會子話,人家告辭出去。
黛玉轉身進東麵稍間,接著給六子、世子講解《資治通鑒》裡的一些道理,由淺入深,倒也不難。
又過了兩日,黛玉看看過了臘八,再也不好耽擱下去,就特意去給老太太請安,並又到陳正琊的書房問好,向他說明要在次日去絳玉庵誦經。
陳正琊驚住,冇想到黛玉還是要走,就問她,在這裡是不是住不慣?或是有人怠慢了她?
黛玉鄭重言道:“侄女隻想為祖母誦經,打擾多日,侄女在此告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