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八五章 將功贖罪
半年左右,保證移入年稅達三百億規模的產業!
再次約見師春的象藍兒,對師春給出了這個先期承諾,剩下的七百億分十年完成。
說出這個分期條件時,象藍兒是有些緊張的,擔心師春不答應。
師...
木蘭今眉心微蹙,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撚,一縷青光倏然冇入地麵,無聲無息。那是他暗設的“星塵引”,一旦觀星閣地牢有異動,三息之內必有示警。他不敢信任何人——連蕭姑姑笑得越溫婉,他心底那根弦繃得越緊。陛下為何偏偏在此刻遣人過問?左相又為何非要當麵召見?師春剛落網不到半炷香,消息卻已如風過林梢,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地壓下來。
他向蕭姑姑拱手一禮,語聲沉靜:“姑姑稍坐,殿內沙盤新布天機九轉陣,若得空,不妨指點一二。”話音未落,人已掠出殿門,衣袂翻飛如鶴翼破雲,直奔左相府。
天都城上空,浮雲被疾風撕成絮狀,日光斜刺而下,在青磚道上投下冷硬的影。木蘭今落地時,右靴尖碾碎了一隻不知誰遺落的銅鈴,脆響驚起簷角三隻白鷺。守門侍衛竟未攔他——門扉半開,門內垂著一道素紗簾,簾後影影綽綽立著個人,不是左相,是流光。
木蘭今腳步一頓。
流光掀簾而出,麵色灰白,額角沁著細汗,雙手交疊於腹前,姿態恭敬得近乎僵硬。他未行大禮,隻微微頷首:“令主來得快。相爺已在鬆濤堂候著,但……請令主先隨老奴走一趟偏院。”
木蘭今眸光一凜:“偏院?”
“是。”流光垂眼,聲音壓得極低,“師春身邊那個吳斤兩,半個時辰前闖進府中,渾身是血,指名要見令主。他說……他手裡有‘歸藏真卷’殘頁,上麵記著一件舊事——當年生獄坍塌,並非意外。”
木蘭今呼吸一滯。
生獄,是歸藏一脈鎮守萬載的幽冥禁地,專押上古墮神、逆命妖修、噬魂魔種。三百年前一夜崩裂,獄柱傾頹,鎮獄銅鼎炸成齏粉,七十二重鎖魂鏈儘數斷裂,三千囚徒逃逸大半。朝廷震怒,歸藏一脈遭褫奪封號,削去三成仙籍,時任宗主——鞏右相之父,自刎於獄門前謝罪。此事早成定論:地脈暴湧,星軌逆行,純屬天災。
可若……是人為呢?
流光已轉身帶路,步履沉重如負山嶽。木蘭今跟上,袖中左手悄然掐出一道隱晦指訣,指尖泛起極淡的銀芒——那是“溯影術”的起手印,能在三丈之內,無聲攝取過往半刻鐘內殘留的氣息與光影碎片。他邊走邊凝神掃過廊柱、石階、垂花門楣……無異常。直到轉入西側一處荒廢多年的藥圃,空氣中忽然浮起一絲極淡的腥氣,混著陳年枯艾與新撕裂的皮肉味。
流光在一座覆滿青苔的石亭前停下,抬手掀開亭內蛛網密布的藤蔓。藤蔓之後,是一方僅容一人鑽入的地窖入口,鐵蓋半掀,黑黢黢的洞口邊緣,赫然嵌著三枚暗紅釘子——釘頭鑄成倒鉤形,釘身刻著細密符文,正是觀星閣刑堂特製的“噤聲釘”,專釘修士舌根、喉結、心竅三處,中者言語儘失,靈脈凍結,唯餘神智清醒,痛感百倍。
木蘭今瞳孔驟縮。
這釘,是他親手頒下的刑具令,三年前才啟用,全閣不過配發二十枚,皆由他親自簽領登記,從未外流。
流光側身讓開,聲音乾澀:“吳斤兩就在下麵。他……說令主來了,才肯開口。”
木蘭今未答,足尖一點,身形已如墨滴入水,無聲沉入黑暗。
地窖深處潮濕陰冷,四壁滲著黑水,水窪裡倒映著頭頂漏下的微光,扭曲晃動。中央一張斷腿木案上,吳斤兩被五條玄鐵鏈捆成粽子,雙膝跪地,脖頸歪斜,半邊臉皮被活剝,露出底下猩紅肌肉,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入口方向。
聽見風聲,他喉嚨裡滾出嗬嗬聲,血沫順著嘴角淌下,竟用殘存舌尖抵著斷齒,含糊吐字:“……木……蘭……今……你……殺我……不如聽我說完……”
木蘭今懸停半空,青衣下擺未沾一滴水漬。他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吳斤兩胸前一道新鮮爪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邊緣泛著幽紫,分明是凶獸“蝕月犼”的爪毒。此獸早已絕跡兩百年,最後記載,是歸藏一脈秘養於生獄最底層的“飼魔窟”。
他緩緩落地,靴底踩碎一截枯骨。
“你說。”
吳斤兩猛地吸氣,胸腔劇烈起伏,血從鼻腔嗆出:“師春……不是魔修……他是……歸藏遺脈……第三十七代……守獄人之後……”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起半片焦黃紙屑,紙上朱砂字跡未毀:“……獄心碑裂,非地脈動,乃有人……以‘斬龍釘’逆刺北鬥第七星位,引天罡反噬……”
木蘭今腦中轟然一震。
斬龍釘!傳說中可斷龍脈、篡星軌、逆天命的上古邪器,歸藏一脈列為禁物之首,曆代宗主親筆焚毀名錄,三百年來再無實物現世!
他一步上前,指尖凝光欲探吳斤兩記憶——
“彆碰我!”吳斤兩嘶吼,脖頸青筋暴起,“你一碰……我就死!我死……‘真卷’就燒乾淨!”他歪頭啐出一枚染血的玉玨,玨麵裂痕縱橫,卻仍透出溫潤光澤,“這是……師春給我的……他說……若他死了……就讓你看看這個……”
木蘭今拾起玉玨,神識一觸,刹那間無數畫麵炸開:暴雨夜,生獄穹頂裂開巨縫,金光如瀑傾瀉而下;一個披銀甲、戴鬼麵的高大人影立於崩塌的獄心碑前,手中長釘吞吐黑焰;碑麵浮現一行血字——“歸藏叛,則山海燈滅;燈滅,則八荒永夜”。
最後一幕,是幼童蜷縮在碑座陰影裡,懷裡緊緊抱著一盞熄滅的青銅燈,燈身刻著模糊的“提”字。
木蘭今手指一顫,玉玨差點脫手。
那幼童眉心,有一粒朱砂痣,形狀如彎月。
與今日師春被剝去偽裝後,額間顯露的痣,分毫不差。
地窖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流光壓低的嗬斥:“少慈少爺!此處禁地,您不能——”
“讓開!”鞏少慈的聲音帶著少年人強撐的狠厲,“我親眼看見吳斤兩被拖進來!他要是死了,師春就真成魔修了!爺爺不會讓這事發生,我也不會!”
簾子被一把掀開。
鞏少慈站在入口,少年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可眼中燃著兩簇火苗,死死盯著地窖深處的木蘭今與吳斤兩。他右手緊攥著一枚銅錢大小的羅盤,盤麵裂開細紋,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哢”一聲,齊根折斷。
木蘭今認得那羅盤——歸藏秘傳“尋燈盤”,唯有血脈純正的守獄人後裔,方能催動。此盤一毀,意味著……血脈認證已不可逆。
鞏少慈喘著氣,一字一句道:“令主,我剛才……用尋燈盤試過了。吳斤兩身上,有歸藏血脈印記。師春身上,也有。而我……”他抬起左手,腕內側赫然浮現出一盞微光搖曳的青銅燈虛影,燈焰呈幽藍色,“……我也有。三百年來,歸藏血脈斷續不絕,靠的就是生獄地脈溫養燈魂。燈魂不滅,血脈不絕。可現在……”他喉結滾動,聲音發啞,“燈魂在熄。”
木蘭今終於動容。
他抬頭望向流光。老管家垂首立在陰影裡,肩膀微微發抖,許久,才從懷中摸出一方素絹,緩緩展開。絹上墨跡斑駁,卻是三幅並列小像:第一幅,是披銀甲、戴鬼麵之人背影;第二幅,是懷抱熄燈幼童的側臉;第三幅,隻有一隻手,手心托著半截斷釘,釘身纏繞黑氣,隱約可見“斬”字。
流光聲音蒼老如鏽:“相爺說……這三幅畫,是歸藏宗主臨終前,用最後心血畫在衣襟上的。第一幅,是當年叛出歸藏的‘斬龍使’;第二幅,是被藏匿的幼主;第三幅……”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木蘭今,“是叛使留給後人的‘鑰匙’。釘斷,則燈啟;燈啟,則獄開;獄開……則真相現。”
木蘭今默然良久,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左肩。青光迸裂,肩甲寸寸碎落,露出底下覆蓋的暗金色鱗甲——並非血肉,而是活物般緩緩遊動的金屬經絡。他扯開衣襟,胸膛之上,竟也浮現出一盞微光黯淡的青銅燈,燈焰將熄未熄,燈身刻著一個“提”字。
“山海提燈……”他聲音沙啞,“不是傳說。是歸藏一脈,世世代代守著的……活燈。”
吳斤兩在血泊中笑了,笑聲嘶啞如裂帛:“現在……你信了嗎?師春不是魔修……他是燈守。而你們抓他的地方……”他猛地扭頭,血淋淋的臉轉向地窖西北角,“……就是當年生獄崩塌時,唯一冇塌的……燈龕舊址。”
木蘭今倏然轉身。
西北角牆皮剝落處,赫然露出半塊青黑色石基,基麵光滑如鏡,中央凹陷,形如燈座。他指尖拂過石麵,一縷神識沉入——刹那間,整座地窖劇烈震顫!石基嗡鳴作響,幽藍光暈自凹陷處升騰而起,迅速彌漫至整個空間。光暈中,無數細碎影像浮現:無數身影在燈影下叩首、銘刻、焚香、泣血;一盞巨大青銅燈懸浮於虛空,燈焰照亮整座生獄,燈身銘文流轉——“山海不崩,此燈不熄;燈若一滅,八荒同燼”。
影像儘頭,是一行血字,與玉玨上如出一轍:“歸藏叛,則山海燈滅。”
木蘭今閉目。
原來如此。
所謂魔修舉報,所謂內部泄密,所謂天域之爭……全是障眼法。真正要滅的,從來不是師春,而是這盞燈。滅燈,便斷歸藏血脈;斷血脈,則無人再能鎮守生獄殘墟;生獄若徹底潰散,蟄伏其中的上古凶物將儘數蘇醒——屆時,何須魔道興風作浪?八荒自成煉獄。
而推第一塊骨牌的人……是誰?
他睜開眼,目光如電射向流光:“聖尊呢?”
流光身形一晃,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心口,然後,用指甲在衣襟上劃出一個歪斜的“卍”字。
木蘭今瞳孔驟縮。
卍字佛印,非佛門嫡傳不可烙印。可聖尊,是觀星閣供奉三百年的“護閣聖女”,傳聞早已坐化,其舍利供於觀星閣最高層“摘星塔”內,受萬民香火供奉。
流光喉頭一哽,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起一枚細小金釘——釘頭微彎,形如燈鉤。
“斬龍釘……的……仿品……”他氣息微弱,“聖尊……不是人……是……燈……的……殘魄……她……在等……燈主……歸位……”
話音未落,他仰麵栽倒,胸前衣襟無火自燃,灰燼飄散,露出心口一道早已愈合的舊疤——疤形如燈,幽光隱隱。
地窖外,忽傳來清越鐘聲。
咚——
第一聲,天都所有觀星台羅盤同時爆裂。
咚——
第二聲,摘星塔頂層供奉的“聖尊舍利”轟然炸開,金光如雨灑落,每一道金光落地,便化作一盞幽藍小燈,燈焰躍動,映照出無數張熟悉麵孔:觀星閣執事、天域官員、左相府幕僚……甚至,包括此刻正站在門口的鞏少慈。
第三聲尚未響起,木蘭今已抓起吳斤兩,破開地窖穹頂衝天而起!青光裹著兩人直上雲霄,身後,整座藥圃在無聲中化為齏粉,唯餘那方青黑石基,燈焰幽幽,亙古長明。
雲層之上,木蘭今懸停不動,低頭看著手中昏迷的吳斤兩,又望向天都城中心——那裡,觀星閣摘星塔頂端,一道紫影靜靜佇立,衣袂翻飛,手中托著一盞剛剛點燃的青銅燈。
蕭姑姑。
她遙遙望來,唇角微揚,舉起燈盞,向他致意。
燈焰搖曳,映亮她半邊臉頰,也映亮她眼底那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非人的幽藍。
木蘭今緩緩抬手,指尖凝聚全部修為,青光暴漲,化作一柄三尺長劍。劍身無鋒,通體剔透,內裡仿佛有星河流轉,劍格處,赫然浮現出兩個古篆:
提——燈。
他不再看摘星塔,也不再看左相府,更不看那滿城幽藍燈影。他攜劍,轉身,朝著生獄廢墟的方向,禦空而去。
風卷起他染血的衣角,獵獵作響。
而在他身後,天都城萬家燈火,正一盞接一盞,悄然熄滅。
最先熄的,是觀星閣所有星圖殿的長明燈。
接著,是左相府書房案頭那盞,鞏右相親手點起、三十年未熄的紫檀燈。
最後熄的,是鞏少慈腕上那盞幽藍虛影——它明明滅滅三次,終於徹底消散,隻留下皮膚上一道淺淺的、燈形的淡痕。
少年站在廢墟邊緣,仰頭望著木蘭今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
“燈滅了……可提燈人,才剛剛出發。”
雲海翻湧,山影如墨。
山海提燈,終將重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