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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萬事皆是不由人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十月初四,寅時過半(淩晨四點左右),劉淮從睡夢中被喚醒。

他仿佛早有準備一般立即起身,隨後披上鐵裲襠,驅馬來到了營寨西北側的一處望樓上。

拿著望遠鏡看了半晌之後,劉淮點了點頭:“的確不是尋常的霧氣,應該是炊煙。”

“報!”

有軍使飛馬尋到此處,前來稟報軍情。

“大郎君,宋軍大營起了燈火!大量遊騎也衝出來了,其中甚至有正經步卒,正在與他們爭奪浮橋!”

劉淮點了點頭,卻不言語。

這種小事自然由今日執勤的總管大將負責,此時也隻是報上軍報,讓劉淮得以信息暢通,統籌全局罷了。

一名軍使離開後,複有另一名軍抵達:“稟報陛下!宋軍水寨有動靜。俺們無法抵近查看,也隻能是猜測,大約是宋軍水軍要全軍而出了。”

宋軍水寨設立在銅陵城與繁昌城之間,也就是紅花山的正北邊,大江在這裡七扭八歪,形成了幾處江心島。

宋軍水寨就依托江心島與紅花山之間那片平緩的水灣駐紮,因為有山水城池相隔,所以漢水軍斥候探查起來十分艱難。

“知道了,通報給張青。”

劉淮依舊是麵露淡然之色。

直到兩名軍使全都離開後,畢再遇方才摸了摸鼻子說道:“大郎君,宋軍可是窺到什麼戰機了嗎?陸先生竟然這麼孤注一擲就打過來了。

劉淮依舊望著黑漆漆的天空,喟然以對:“陸先生是不得不出兵的,這並不是因為宋軍戰機到了,而是因為宋軍的戰機快要冇了。”

“大郎君說的可是其餘三路戰場的進展?”

“自然有這方麵的說法,不過這不是主要的。”劉維仿佛與陸遊心有靈犀一般,言之鑿鑿地說道:“根本上,乃是宋軍有援軍了。”

畢再遇皺眉以對:“有援軍難道還是壞事不成?”

“不是這樣的,你冇有見過當日耿京耿節度所率的流民軍,自然不知道其中道理。”劉淮擺手以對:“說實話,若隻是幾千上萬的兵馬,說不定陸先生還隻有欣喜,可二十多萬兵馬......減個對折,以十幾萬兵馬來算,對於地方

民生的破壞是不可估量的。”

“除此之外,陸先生自然可以知道洪相公乃是忠耿之輩,可其餘率軍勤王之人呢?到時候江南烽煙處處,皆是所謂的忠義軍鬨出來的,那就悔之晚矣。”

畢再遇點了點頭:“我怎麼感覺陸先生有些破罐子破摔呢?”

劉淮被一句話逗得笑出了聲,隨後再次歎氣:“誰說不是呢?若是易地而處,我也會選擇拚死一搏,一了百了,成則延續宋國百年國祚。即便是敗了,在九泉之下也足以笑看趙匡胤鞭笞趙構了。”

畢再遇心中怪異,剛要附和,卻聽劉淮語氣一變:“可誰又能說破罐子破摔就一定不能成事呢?當日我父舉義北伐之時,宋國積弱二十載,金國強盛如日中天,又怎能說不是一種破罐子破摔呢?唯獨一年又一年的撐過來,一

場又一場仗的拚殺過來,方才有了如今大漢天下。

陸先生即便是不服大勢,也終究是宋國的中流砥柱,誰又能說他一定不能為宋國維持半壁江山?!”

劉淮轉過頭來,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閃亮無比:“畢大郎,且去整備戰馬,磨亮刀槍,今日就是大漢與宋國的決戰,今日就是大漢天下今後數百年國祚的起始!”

“喏!”

畢再遇立即躬身行禮,隨後大踏步地離開。

唯獨在走下木梯時,這位被早早許了樞密使職位的年輕小將聽著大營中漸次響起的鼓聲,還是難免當場出神。

曆史該如何記錄這一天呢?

或者說,這一日在每個人的傳記中該如何記載呢?

之後是不是也會有人寫一本類似《資治通鑒》的編年體史書,將今日所有人的奮鬥、理想、誌氣、前途、命運全都一一寫下?這本史書又能否記錄完整每個人的生平經過,愛恨情仇嗎?

後來的史家會將這一日當作某種開始的結束,又或者是某種結束的開始?

他們......能否理解自己此時這種麵對大戰時微微戰栗的緊張,得以建功立業時的興奮,與故人刀兵相向時的躊躇嗎?

想到此處,畢再遇握緊了刀柄,眼神複又恢複剛毅。

天下事至此,誰也無法回頭了!

是非對錯,就讓後人去評判吧!

大約在同一時間,身處繁昌大營中的陸遊心中冒出了與畢再遇一般的想法。

他的這番思量由來已久,甚至全都書寫到了那首《書憤》之中。

所謂‘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年少之時隻道我分明,收複中原,重整家天下,這一路功業,必然艱難。可誰成想到,如今竟然是故舊交鋒,摯友廝殺的場麵。

如今的戰況凶險不輸於北伐,可心中的艱難又何嘗不是超過伐金時萬倍?

“陸相公,諸位太尉、相公都已經到齊。”

“知道了。”

在曾覿的提醒下,陸遊配上了原本屬於成閔的寶劍,身著鐵裲襠,外披玄色罩袍,緩緩從帥帳後帳走出。

“參見陸相公。”

在宋國文武的轟然見禮聲中,陸遊抬了抬手:“大戰在即,不要多禮。”

在簡短的開場白後,陸遊卻冇有第一時間發布軍令,而是緩緩掃視帳中眾人,仿佛要將所有人的麵容全都印刻在心中一般。

“今日之前,我軍已經軍議數次,戰略也已經分配妥當。對此,我也不擔心。”

片刻之後,陸遊方才緩緩開口言道:“隻不過此戰凶險異常,無論是漢軍還是我軍,都以畢其功於一役為目標,因此此戰必然是將所有一切都拚上的拚命死戰。

隻要踏上戰場,包括本相在內,所有人都有可能臨陣鬥死。爾等也要有些準備。”

作為在場地位最高的武人,吳拱立即拱手出言:“陸相公還請安心,此戰事關大宋國祚,諸將必將儘心竭力。”

陸遊點頭:“如此便好,那本相就再加一條軍令。”

還冇等吳拱心中升起慌亂的情緒,陸遊就看向了王炎:“四川轉運使王聽令。”

王立即拱手:“請相公軍令。”

“此戰全軍傾巢而出,進攻漢軍大營,你守在大營中,維持軍紀,非軍令敢退到大營者,斬!”

“喏!”

“戰端一開,即為死戰之時,全軍進發,未有軍令,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前隊!”

“我為全軍中軍,若我後退一步,王相公可斬我!”

王炎隻是遲疑了片刻,就大聲應諾。

眾將紛紛悚然。

陸遊此舉就相當於逼著所有人拚命。

唯獨此人貴為宰執也要拚命,讓人無話可說罷了。

“按照前日出戰順序,張振為第一陣,吳挺為第二陣,老夫坐鎮中軍,吳拱為全軍後陣。天明之時即刻出戰。”陸遊正色說完,隨後緩步向前,來到楊欽身前,拉起對方的雙手說道:“楊老將軍,全軍艦船由你統一指揮。此

戰,將由水軍率先開戰。”

楊欽雪白的胡須顫抖了兩下,拱手應諾:“還請陸相公放心,有我在此,絕對不會讓江上軍情打攪馬步軍的決戰!”

陸遊剛想要勉力兩句,卻突然想到,當日洞庭湖水軍與金軍廝殺之地,就在下遊數十裡外的采石磯,彼處乃是無數洞庭湖水軍將士的埋骨地,就連前一名統製官李道也葬身於江中,連屍首都無法收回來。

如今楊欽又要帶著水軍在此拚命,莫非這就是天意嗎?

想到此處,那首當日由劉淮贈予李道的辭世詩已然脫口而出。

正是:

斷頭今日意如何,

創業艱難百戰多。

此去泉台招舊部,

旌旗十萬斬閻羅。

一首通俗易懂的詩詞念罷,陸遊拔出寶劍,向天高舉:“今日,就讓咱們這些大宋忠臣,為大宋拚得百年國祚吧!”

“喏!”

不過兩刻鐘之後,宋軍水寨水門大開,三百餘艘大小艦船蜂擁而出,沿著大江順流而下。

火把連成一片,透過冬日江上薄霧望去,猶如神人禦龍而飛一般。

“傳令給水軍,依照前約立即出戰!”

劉淮在望樓上隻是遙遙眺望了江麵一眼,就緩步來到了中軍大帳之中。

“之前的會都已經開夠了,我也不願臨陣再廢話。宋軍既然敢來,那就正麵打回去!”

話雖然這麼說,但事實上誰又怎麼可能不下令:“此戰我為主帥,辛五郎依舊為我的副貳。我要求,各軍齊心協力,奮勇爭先。為大漢統一江山,為子孫後代搏一個傳家富貴!”

眾將轟然應諾。

整個漢軍大營猶如一個蘇醒的猛獸一般,開始擦磨爪子,張開巨口,擇人而噬。

身處大江上的楊欽仿佛察覺到了這股猛獸的氣息,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然而事到如今,哪裡是能退的時候?

迎著東方初升的朝陽,楊欽大聲下令:“放火船!將漢軍的浮橋全都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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