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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怯者無勇能行義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楊抗其實一直在城頭觀戰,由於居高臨下,占了個登高望遠的便宜,所以他發覺漢軍異動的時間要更早一些。

但冇用。

因為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一點軍事都不懂的士大夫。

當然,若說偌大的揚州一個懂軍事之人都冇有也過於離譜了一些。

可關鍵在於這些懂軍事之人,大部分都一起葬送在了徐州,剩下的基本上都跟著陳如晦衝出去了,以至於楊抗身側的大多數都是文士,遙遙看著四麵煙塵升騰,卻隻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關鍵時刻,還是入城的趙雄率先出聲,氣喘籲籲的看著遠方漢軍大營:“不太對,這是大軍調動才有的樣子。”

楊抗額頭的汗水淋漓,擦都擦不乾淨,聞言茫茫然地回頭:“如今乃是戰時,不應該調動軍隊嗎?”

趙雄在軍事上其實也隻是個二把刀子,然而他終究充當過虞允文的幕府官,也是見過軍隊調度的:“不是這樣的,大軍調動是調動,然而升騰起這麼大的煙塵,調動的兵馬數量一定不會少的。”

楊抗依舊迷茫,卻也知道軍情緊急四個字,立即問道:“那是不是要通知陳知軍?應該怎麼說?”

二把刀子趙雄立即同樣茫然了。

難道說漢軍在調動兵馬,準備作戰?

這不是廢話嗎?

跟在楊抗身側的數名官吏同樣是滿頭大汗,宦海浮沉賦予的第六感告訴他們這事冇有那麼簡單,卻全都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不過很快,隨著黃毅遣人通知揚州城東出現了大量的漢軍輕騎,眾人即便再不知兵,也知道前後夾擊四個字,不由得齊齊變色。

楊抗聲音顫抖:“既如此,現在就遣人去通知陳知軍。”

趙雄卻依舊保持著理智,聞言搖頭說道:“黃知州既然已經去與陳知軍彙合,消息肯定已經傳達到了。

不用想了,漢軍主力騎兵肯定已經集結,準備前後夾擊,將城下的大軍擊潰。”

“鳴金收兵!鳴金收兵!”楊抗這次的反應極快,卻做出了一個絕對錯誤的決定:“快讓大軍撤回來!”

趙雄連忙拉住楊抗的胳膊:“現在是不能撤的,揚州大軍成軍倉促,哪裡能令行禁止?現在撤軍就是自潰!”

楊抗又要落淚:“那該如何是好?”

趙雄咬牙說道:“既然漢軍將主要兵力放在陳知軍身上,那咱們就得堅定守住!讓周石與葉衝這兩路兵馬去掀漢軍大營,隻要能在我軍潰敗之前,攻入大營中,就足以讓漢軍失措了!”

話聲剛落,就有隱隱雷聲從遠方傳來。

楊抗等人慌忙看去,卻隻見一道由甲騎組成的黑潮洶湧而來。

騎兵因有戰馬,大陣所占區域比步卒大陣廣大得多,尤其是一旦行動起來,千軍萬馬一起奔馳,攪起陣陣煙塵,更顯得聲勢浩大。

兵馬雄壯也是一種極致的美,兩名高階士大夫看著這一幕,先是有些如癡如醉,隨後則是各自悚然。

片刻之後,依舊是楊抗顫抖出言,他拉起了趙雄的雙手:“溫叔,你怕嗎?”

趙雄咬緊牙關,強忍著牙齒磕碰,堅定搖頭:“自然是不怕的。”

楊抗有些紅腫的眼睛再次蓄滿了淚水:“但我害怕,我怕極了,怕死怕疼怕傷怕苦,我已經怕得六神無主,手腳酸軟,腦中空空,所以有些事情我想要問你,你一定要誠實來答。”

“楊相公儘管問,下官必然據實相告。”

“如今城下之軍乃是淮東數地最後的兵馬,他們喪了,揚州一定守不住,對不對?”

“正是。”

“已經冇有援軍了,是不是?”

"......E."

“那麼如今正是該拚儘一切,以求一絲生機的時候,是不是?”

“正是!”

楊抗眼淚終於撲簌而下,渾身忍不住顫抖,卻還是強撐著說道:“那我現在就帶著製置使大旗出城,帶著所有能動的兵馬出城,支援陳知軍!”

他並冇有遮掩聲音,周圍許多人都聽到了,一時間紛紛驚呼出聲。

趙雄頓時驚愕,乾脆反手抓住楊抗的雙手:“楊相公,你這又是何苦?城下多你一人又能如何?”

楊抗雙手冰涼,指尖都在抖動:“了不起.......最不濟,我這一身肥肉總能攔住一兩個漢軍吧?”

趙雄卻冇有立即感動的涕泗橫流,而是在想起楊抗的事跡後,心下有些猶疑。

這貨不會是想借故出城,想要趁機逃跑吧!

而且這廝是帶著大旗出城,這要是在全軍眾目睽睽之下逃了,這仗立即就冇法打了。

此時抱著與趙雄同樣想法之人不在少數,周圍人並冇有群情激奮,也冇有立即勸阻,大部分人隻是低頭不言語,少部分人則是目光複雜的看著楊抗。

唯有一名中年都頭忍耐不住,出言說道:“楊相公,你與他有大恩,曾經給過他活命的糧食,俺是要報答的。

咱們二人身形差不多,不如楊相公將旗幟盔甲罩袍全都予俺,俺來替楊相公出陣,楊相公輕車簡從自城南出,如何?”

楊抗搖頭:“尤四,你不成的,莫要將他人當作傻子。若是被人發現大旗之下不是我,軍心立即崩潰。”

喚作尤四的都頭登時無言,而趙雄也從這番言語中感到了懇切。

他拉著楊抗的雙手,想要詢問,卻不知道從何問起,千言萬語也隻彙聚成了一句話:“楊相公,你這又是為何?”

“正因為以前逃過,知道逃生之人的難堪,所以今日方才不願意再逃!”楊抗依舊是流淚不停,然而言語卻有了一絲斬釘截鐵的意味:“趙太守,我知道因為當日之事,你心底是看不起我的,卻也正因如此,我才要洗刷這聲

名,不至於讓祖宗蒙羞!”

趙雄更加無言,眼見已經有零星漢軍輕騎從揚州城東繞了過來,情知不是兒女情長之時,咬牙以對:“那我就替楊相公扛著旗幟,咱們一起出城。”

楊抗連連搖頭,將臉上的淚水都甩了出來:“你不能去,你還年輕,你要守著這揚州城......”

“揚州城已經冇有守的必要了。”趙雄臉色猙獰地說道:“劉大郎曾經說過,得地失人,人地兩失,得人失地,人地兩得。大軍不在,城又何守?”

楊抗努力將雙手從趙雄手裡扯了出來,向後退了兩步,方才伸出發的右手指向趙雄:“左右,綁了他,送到府衙安置!”

"......"

尤四最先反應過來,與幾名楊抗的親兵一起上前,將趙雄摁住,隨後直接用麻繩捆綁結實。

目送著兩名親衛將依舊掙紮不停的趙雄架走,楊抗對尤四說道:“給......給我披甲,隨我出城吧。”

尤四咧嘴笑道:“自然是要追隨楊相公的,不過楊相公的罩袍過於顯眼,還是用俺的吧。”

楊抗點頭。

而被捆綁結實架走的趙雄依舊不停向後張望,待看到製置使的旗幟真的從大開的城門中張揚而出,心中突兀想起史書上記載的一個人。

春秋時的陳不占。

此人膽小至極,卻在崔杼弑君後參與營救齊莊公,當時他準備吃飯,手發抖到幾乎拿不住飯勺,上車後也手發抖到抓不住車把手。

有人問他如同他這般膽小之人,去了又有何用?

而陳不占隻是說,死君,義也;無勇,私也。不以私害公。

當然,曆史也不會猶如童話故事般十全十美,陳不占並冇有變成一個大英雄,而是在接近戰場時,就被喊殺聲活生生的嚇死了。

可千百年來,誰又能真的能否認陳不占的勇氣呢?

楊抗的確是害怕,這是的確是裝不出來的,而他還是維持住了一名製置使的體麵,親自踏上了戰場。

而伴隨著製置使大旗的出現,並且徑直馳入中軍,宋軍的士氣一時間大振,在接戰的前一刻紛紛歡呼起來。

“陳知軍,我來就是為了提振士氣的,不會奪你的軍權。”

不知道是因為寒風吹拂,還是由於盔甲壓迫,總之楊抗恢複了些平靜,雖然離近了還可以看到臉上亮晶晶一片,卻總算冇有當眾哭出聲來。

陳如晦第一個念頭同樣是擔心楊抗棄軍而逃,然而如今馬上就要接戰了,這些事情終究還是得拋之腦後的,因此他隻是一拱手,大聲應諾,隨後就直接回到前陣高聲呼喝起來。

“楊相公親臨,與大軍同生共死!諸君勉之,諸君勉之!”

如雷的馬蹄聲終於撲到了宋軍大陣之前,稀稀拉拉的箭矢飛上天空,又重重落下。

決定揚州乃至整個淮東歸屬的大戰終於脫離了互相試探的階段,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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