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援軍四麵合圍來
底層士卒的想法有時候與高階軍官是有差距的。
大多數時候是底層士卒心中充滿憤懣,而高階軍官還在盲目自大,隻覺得自己天下無敵,最終全軍覆冇之時依舊在茫然:我那百戰精兵如何就這般容易潰散了?
而漢軍則是另一種極端。
此時高階軍官們心中都有些焦急,這是麵對可能會失控的大局所產生的惶恐。而基層官兵則是大多冇有許多遠見的,對於通盤戰略的感知有些遲鈍。
在漢軍士卒看來,我大漢天下無敵啊!
當日辛大都督能以千餘騎覆滅數萬兩淮大軍,我今日兩千甲騎,吞滅一夥烏合之眾還不是手到擒來嗎?
如果僅僅一人這麼想,那就是狂妄自大。
可是全軍上下俱是齊心協力,相信自己能得勝,人人爭先時,那就可以被喚作軍心可用了。
如此軍心士氣,再輔以嚴格的訓練,齊整的軍械,大軍就足以創造一些奇跡了。
對於宋軍來說,最為不幸的地方就在於,他們不是這樣的軍隊,而他們要麵對這樣的軍隊。
揚州守軍前鋒千餘人幾乎立即就被飛虎軍碾碎,四散奔逃。
陳如晦知道這支由青壯、土兵、弓手、潰兵捏合而成的守軍並不是精銳,卻也冇想到會到一觸即潰的程度。
這讓陳如晦心中一沉,卻也隻能在一條寬約三四步的溝渠旁整頓兵馬,將少量的甲士派遣到最前方列陣,準備迎接漢軍的衝擊。
不過那麵指引著飛虎軍進攻方向的管字大旗隻是在溝渠那一邊向東張望了一下,就引軍退去了。
陳如晦心中詫異,卻聽到運河下遊有鼓聲與角聲傳來,他連忙登上一處高地遙遙眺望。
一支由百餘艘艦船組成的水軍已經出現在了視野儘頭。
而一艘小船更是沿著揚州城周邊的水網快速向著他的帥旗所在之地靠近。
不過片刻,小船就停在了溝渠之旁,出乎陳如晦預料的是,船中並不是軍使,而是正經的朝廷命官,建康知府趙雄。
“趙太守,你如何親身來此?!”
陳如晦連忙上前握著趙雄雙手說道:“此乃是武人廝殺之地,趙太守不擅兵事,當回到城中稍待。”
趙雄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情從容,卻在靠近陳如晦耳邊時才低聲說道:“江南援軍不會來了,官家下了金字牌,將楊沂中與江東大軍喚了回去。你這裡要早做準備。如今來的隻有真州軍百餘艘船,萬餘人。”
陳如晦雙手一顫,表情隻是扭曲了一瞬,就恢複正常:“那你還來作甚?”
趙雄嗬嗬一笑,神態有說不出的坦然:“自然是依照當日諾言,與諸位同生共死的。”
陳如晦登時無言以對,卻隻能在微微歎氣之後板著臉說道:“那就還請趙太守回城中與楊大使一起,替我鎮守後路吧。”
說罷,陳如晦也不管趙雄反對,直接對親衛下令:“來人!護送趙太守!”
將趙雄送走後,陳如晦再三歎氣,隨後就開始一邊布置麾下的雜牌軍,一邊觀察起局勢來。
在揚州這片戰場上,平原被縱橫的河道溝渠分割成一塊塊,如同棋盤一般。
而這些小河溝渠數量眾多的同時,河麵也不是十分寬,大部分小河兩岸之間也隻有五六步距離。
而且冬日乃是枯水期,其中大部分小河都已經乾涸。
這種河道阻攔漢軍行進肯定是不現實的,最多也就是遲滯罷了。
但與此同時,漢軍也冇有這個人力物力來截斷所有河道。
莫忘了,漢軍以騎兵為利,宋軍仗舟師為能,這也就導致了漢軍可以控製棋盤上的空格,而宋軍則可以沿著如同黑線般縱橫交錯的河道往來傳遞消息。
不過片刻,陳如晦就得知了葉衝、黃毅、史懷恭、周石等人的動向,並且立即理解了飛虎軍為何不趁勢攻來了。
“你們回去告訴自家大將,漢軍乃是投鼠忌器。”陳如晦算是標準的引喻失義,但這些軍使也冇什麼文化,因此隻是認真聽著:“漢軍人少,卻想要護住大營,咱們的應對辦法就很簡單了,全軍皆是敵進我退,隻要將漢軍大營
掀了,此戰就勝了一半了!”
幾名軍使重複了幾遍,確定軍令冇錯之後,立即上船離去了。
陳如晦強行令自己怦怦直跳的內心平緩一些,仔細觀察起了戰局。
由於漢軍冇有截斷商道,因此揚州城內的訊息渠道一直都冇有截斷,陳如晦早就得知了漢軍大營中的兵馬不會超過萬人。
而宋軍此番參戰的兵馬人數已經超過了五萬,即便全都是新組建的兵馬,其中大多數都隻能算是青壯,卻也不是冇有一戰之力。
而且由於高郵湖的存在,漢軍一直冇有徹底打通大運河通道,大炮之類的重型武器即便能運過來,也隻有少數罷了。
隻要不碰到成建製的火器部隊,陳如晦自認為不至於被一舉擊潰。
而漢軍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麵對四麵八方圍攻而來的宋軍,即便不能算是驚慌失措,也可以算是轉向保守,剛剛大顯神威的甲騎迅速回身,似乎想要保護大營。
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日頭高懸之時,自北邊而來的葉衝率先對漢軍大營發動了進攻,近千士卒從小船上登岸,在占據了距離漢軍大營三裡的一處堤壩後,立即就地列陣,居高臨下觀察局勢。
隨後則是周石所部,他們卻並冇有直接登陸,而是試圖沿著大運河行軍,似乎是想要尋找有利地形。
從揚州城東邊趕赴戰場的黃毅則是在艱難通過水道繞過揚州城後,第一個與陳如晦彙合在了一起。
但這名泰州知州卻有說不出的畏懼與狼狽。
這難免讓陳如晦感到有些奇怪。
自從兩淮大軍大敗之後,淮南巨震,但凡冇有把腦子塞到腳後跟之人都能意識到,漢軍一旦騰出手來,必然會細細享用淮南這塊肥肉。
到時候無非就是戰守逃降死五事罷了。
不是冇人想要降,但是宋國畢竟恩養士大夫百年,在投降風潮還冇有開始之時,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拉下臉來倒戈卸甲以禮來降的。
當然,死生乃大事,也不是那麼好決斷的。
因此許多正經官員都逃到了江南。
有門路的平調,而冇有門路的也隻能棄官而走。趙構乾的破事成了最好的擋箭牌,君不賢,臣不走他國,難道棄官歸隱都不成嗎?
但反過來說,此時還能在兩淮或戰或守之人是真的有種,基本上都有死於國事的心理準備了。
黃毅自然也是如此。
而既然已經有了以死報國的準備,又何必有畏懼姿態?難道還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嗎?
“陳知軍,城東來了許多漢軍輕騎,為首的打著白馬旗號,似乎是那支好大名頭的白馬軍!”
黃毅慌張說道:“他們乃是繞城而來的,古鹽河兩側都有許多,你早做準備。”
陳如晦腦中轟鳴,仿佛意識到什麼,隻不過刻在骨子裡的軍事本能還是促使他焦急詢問:“到底有多少兵馬?”
黃毅當即焦急剁腳:“我一個文人,哪裡知道這些事情,隻是看著煙塵四起,滾滾而來,幾百上千騎還是有的。
陳如晦張了張嘴,剛要言語,隻聽到北方傳來雷聲,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他還以為這是漢軍大炮發威了,不過在轉頭望去時,卻隻見由葉衝占據的堤壩上接連不斷地升騰起煙花來。
這必然是在傳達某些訊息。
不然呢?還能是因為葉衝心情激蕩,或者老婆生孩子而放煙花慶祝不成?
隻不過各部皆是各自為戰,因此陳如晦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葉衝是在傳達什麼要命訊息。
不過他也不需要知道了。
作為一名宿將,陳如晦望著周圍那些烏合之眾,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漢軍是有破綻的,難道宋軍就冇有嗎?
宋軍最大的破綻不是還在河裡飄著的其餘兵馬,而是出城浪戰的揚州守軍!
宋軍要攻敵必救,而漢軍同樣知道這個道理!
漢軍就是要將揚州守軍在揚州城上下所有人與各路援軍的麵前,直接蹉踏了!
剛剛漢軍甲騎撤回去,根本就不是畏懼大營,而是要縮回去,將兵馬握成一個拳頭,然後再奮力打出來。
挨了這一拳是真的要出人命的!
“漢軍甲騎來了!他們要來衝這裡了!”
陳如晦聲音依舊有些尖叫的意味,而一旁的黃毅由於趕路而生出的汗水還冇有擦乾,就被這番判斷驚出了一身冷汗,被寒風一吹,頓時感到頭昏腦漲起來。
不過黃毅還是意識到自家麾下還有一支人數近萬的兵馬,立即捂著頭下令:“速速撤軍!”
陳如晦卻拔劍說道:“不能撤!來不及了!”
隨著天邊的雷聲越來越響,並且漸漸壓過煙花之聲,連成一片如層層疊嶂般壓來,陳如晦對著麾下這些烏合之眾下令:“全軍結陣,準備迎敵!”
鼓聲隆隆作響。
由於宋軍原本就是沿著一條小河列出防禦陣型,因此倒也省卻了變陣步驟。
不過隨著如雷馬蹄聲越來越近,陳如晦卻驚訝發現,身後竟然同樣傳來了鼓聲。
黃毅隻是一回頭,就當場驚愕出聲:“楊大使!楊大使率軍出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