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同病相憐各惘然(下)
戰鬥是在九月二十三日淩晨驟然打響的。
正在熟睡中的吳暄豁然起身,隨後也顧不得冇有點燈,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睜開,就在身側摸索起來。
“彆找了,躺回去。”
一聲冷冷的低喝終於讓吳暄想起了如今的處境,奮力睜開眼睛之餘,雙手緩緩放平。
借著映進營帳中的月色,吳暄看到一個披甲的雄壯身影正盤膝坐在帳門口,擦拭著手中長刀。
吳暄認出此人正是白日交談過的散揆,直接開口詢問:“散將軍,這是什麼聲音?”
散揆頗有些神遊天外之態,聞言隻是望著月光低聲說道:“你也算是個聰明人,不妨猜一猜。”
吳暄用力晃了晃腦袋,清醒一些之後,隻是略一思索就麵露駭然,繼而茫然,最後悵然。
散揆等了半晌後,反而回頭催促:“想到了就說吧,夜深人靜,說會兒話咱們二人清醒一些。’
吳暄喟然:“大概是我父率軍來突襲了吧......”
散揆見吳暄隻是說了一句就低頭不語,隻能繼續催促:“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覺得以漢軍如今戰力,我父是很難得手的。即便他可能知道光化城中的一些破綻也很難。’
“我說的不是這個。”
“什麼?”
“令尊遣你來報信,肯定是要息了陛下的防備之心,因此必然會在你還冇有複命之時發動突襲。
而為了不讓陛下看出破綻,具體軍情肯定不會說與你聽。到時候無論勝負如何,你肯定是十死無生的。你如今令尊嗎?”
吳暄有些茫然,想了半晌之後才遲疑搖頭:“若說一點憤懣冇有,那也是扯謊。可身為人子人臣,這也是我必然要儘的責任。
我雖然愚鈍,也不通文事,卻也知道什麼是忠孝節義。”
散揆點了點頭:“你說的有些道理,那麼你是想要奮力一搏,與我廝殺一番搏得活路,還是想要直接引頸受?”
吳暄也不驚慌:“陛下說要如何處置我?”
“並冇有直接說,隻說讓我看好你。”散揆扶刀說道:“然而我為人臣,也是有自己思量的,若是令尊敗了,自然是由陛下處置你;可若是令尊真的能得勝,那我就要先行將你斬殺,再去救援陛下。”
吳暄聞言反而更加坦然,靠在床上說道:“那就好,我現在手無寸鐵,如何是這麼多甲士的對手?還不如在此等待,求陛下給個恩典。”
散揆笑了笑:“你剛剛說你駑鈍,這不是很機靈嗎?”
吳暄搖頭失笑:“如何算是聰明?這分明是束手無策破罐子破摔罷了,反正早晚都會死,還不如多拖延一時片刻,能多吹吹風,看一看月色也是極好的。”
就在這時,喊殺聲驟然變得更加劇烈起來,似乎有向城中蔓延的趨勢,吳暄順著倉城城牆往外望去,隻見天色都被映紅,不知道多少宋軍已經攻入城中,而且似乎已經開始放火。
散揆也抬頭望著天邊一角,有些失神,片刻之後方才喟然說道:“放心吧,剛剛是嚇唬你的,隻要過了我這一關,陛下必然不會跟你計較的。”
吳暄心中微動,卻隨後想起剛剛散揆所言,頓時有些百無聊賴:“你不是說了嗎,過你這關的前提就是我父大敗嗎?”
“就是這樣,令尊大勝,他活你死;令尊大敗,他不一定死,你卻能活。”散揆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神色:“你期望是什麼結果?”
“我剛剛說了......"
“我不隻是想讓你從戰力戰局上判斷,而是問你,你期望的是什麼結果?”
吳暄默然不語,隻是連連搖頭,隨後仿佛為了躲避這個話題一般,反問道:“散將軍,你為何那般確定隻要到了陛下麵前,他就一定會放我一條生路?”
散揆先是失笑,隨後大笑出聲:“哈哈哈,自然是因為我經曆過與你一樣之事了,否則我又如何會與你說這麼多廢話?”
吳暄愕然,隨後也是搖頭失笑。
兩個也不知道是忠臣孝子,又或者是家國棄子,卻又真正同病相憐的倒黴蛋在這一刻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態。
兩人就趁著月色,並肩坐在倉城之中,聽著倉城外的喊殺聲,互相說起了閒話。
“聽聲音應該是選鋒軍,他們有火槍,你知道火槍是什麼嗎?”
“不是突火槍,聽說你們宋人曾經做出過竹火槍,大約就是將竹管變成鐵管了,抵近射擊,足以破雙層甲。”
“這不是跟大宋神臂弓與女真重弓差不多嗎?”
“嗬!差遠了!你一戰能拉開多少次神臂弓?二十次?這還得是膀闊腰圓的精銳才能做到。
而重弓更是艱難,以我之能短時間滿弦射出十箭就已經雙臂酸麻,你猜火槍能射出去多少發?”
“足足三十發!就算一個骨瘦如柴的乞兒,經過訓練之後,也能妥當射出去這三十發,而且毫無費力。撤下去之後兩刻鐘,等鐵管涼下來之後,他就又能上陣了!”
“嘿,就是這動靜,隻要一發,一個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苦熬身體的正經甲士就去見幽都王了。”
“聽這個動靜,宋軍是從城南衝進來的,那裡可有什麼缺口嗎?”
“有的,那裡有幾處城牆比較低矮,而且貼著漢水,艦船靠上來後立起雲梯就直接能登上城牆了。”
“宋軍守將如何會放開這等疏漏?”
“是故意的,若是敵人艦船妥當進入漢水,一時間也不會發現城池中疏漏。若是漢水中依舊是我軍占優,而城池又被敵人攻占,此地就是絕妙的突襲地點。
“倒是有些巧思。”
“有多少巧思都冇用,我剛剛想明白,既然有令尊先行了此策,那麼我抵達送信之後,可能非但不會讓陛下放鬆,反而會成為某種信號,讓漢軍全體戒備起來。”
“這與你也冇什麼關係,這乃是陛下親自臨陣,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鬆的,令尊這番舉止實在是過於小覷我軍了。
閒話之中,城中的戰事也已經進入了白熱化,不僅僅有如同剝豆子一般的火槍聲傳來,更間或有大炮怒吼。
慘叫聲、喊殺聲、怒罵聲與戰馬嘶鳴聲更是響徹城中,連帶著倉城中的數百守軍也緊張起來。
不過戰事進入高潮之後,一般很快就會有一方難以支撐,雙方拚儘全力放棄所有防禦手段互相攻殺所帶來的傷亡是十分驚人的,尋常軍隊很難堅持得住。
兩人也很快結束了交談,隻是抬著頭呆呆望著城牆與天空相交的一角,默然不語。
又過了兩三刻鐘,月亮也在不知不覺中從天空中消失不見,東方也漸漸泛白之時,喊殺聲終於漸漸消失了,唯有零星的呼喊與驚呼聲還在響起。
吳暄的一顆心也漸漸沉下去。
雖然現在還冇有確切軍情傳來,但吳暄卻知道,倉城中的漢軍自始而終都冇有任何動作,那就必然是漢軍大勝,宋軍失敗了。
“看來你逃得一命,不錯,不錯。”散揆收起長刀,緩緩起身活動著身體。
吳暄嘴角扯出一絲生硬的微笑,在秋日的晨光中說道:“還有一件事需要麻煩散將軍......”
散揆剛要應聲,卻見到倉城門洞開,有軍使飛馬而入,直直來到吳暄身前:“陛下有令,召見吳暄!”
散揆點頭,牽來兩匹馬,對吳暄說道:“上馬吧,但願能有個好結果。”
吳暄有些迷茫,然而對父親的擔憂卻還是很快壓過了一切,立即翻身上馬,跟著散揆向外行去。
然而軍使卻冇有將兩人引到城中中軍處,而是直接來到城外,穿過漢軍嚴整陣型,來到了?字大旗之下。
劉淮此時高居馬上,隻是對吳暄點了點頭,就向漢水指了指:“你認得此人嗎?”
吳暄慌忙轉頭,卻隻見在數千漢軍層層包圍之中,百餘宋軍在漢水畔的灘塗結成了卻月陣,陣中一麵“趙”字旗正在迎風招展。
吳暄定睛看了片刻,方才艱難點頭:“認識,正是襄樊大軍副都統趙撙。”
劉淮緩緩說道:“有些事告訴你也無妨,昨日乃是吳拱與趙撙兩名大將來行突襲,我原本想著直接將他們二人一網打儘,襄樊大軍立即就會垮掉一半。
可事與願違,吳拱還是逃出去了,如今隻圍住了個趙撙,你去替我勸一勸。
就說在當日縣並肩抗金的故人已經逐漸凋零,如今無論是誰,我都想要保全一二。我不需要他投降,或者為我效力,隻要能放下兵戈,去燕京小住幾日皆可,我絕對不會為難,更不會羞辱。”
吳暄心情大起大落,此時已經是滿臉潮紅,有心想要恭維幾句,然而不知為何,他的喉嚨卻猛然哽住,一時間隻能強壓淚水,拱手就要離去。
散揆看著這一幕,立即拱手出言:“陛下,末將想陪著吳衙內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劉淮看了散揆半晌後方才點頭,對吳暄說道:“阿揆是主動請纓陪你去的,無論事情能不能成,你都得將他平安送回來,明白嗎?”
“遵......遵旨。”吳暄感激的看了一眼散揆,連連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