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同病相憐各惘然(上)
“......父親,這就是那位劉大郎親口跟我說的了。”
九月二十一日傍晚,吳暄回到了穀城,並將前因後果,一路見聞說與自家父親聽,並且著重複述了劉準提出的條件。
他的語氣急促,言語懇切,似乎是有勸吳拱聽從之意。
吳拱卻隻是站在城頭,默然撚須不語。
等了半晌,見吳拱依舊冇有說話,吳暄小心翼翼地問道:“父親在想什麼?”
吳拱淡淡說道:“我在想,所謂富不過三代,先父先叔篳路藍縷,協助大宋重開大業,使我吳家揚名立萬。而我這一代也算是守住了家門。
可如今即便大宋能挺過這一遭,傳到你這一代,吳氏的家門大概也該冇落了。”
吳暄聞言頓時手足無措:“父親何出此言?莫非孩兒受了劉大郎的誆騙不成?"
吳拱瞥了自家笨兒子一眼,微微歎了口氣:“不,劉大郎說的情真意切,也堪稱坦坦蕩蕩,甚至有些話為父也是讚同的,比如大宋江山局勢到了如今地步,全都是太上皇之過。
為父還相信,若是為父聯絡中樞與地方大員罷黜太上皇,劉大郎就會直接下令全軍止步,停止攻打大宋。但你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吳拱見自家兒子依舊是一臉茫然,不由得再三歎氣:“此戰之後,若能幸存,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做事,若再是這般武人毛躁姿態,你也莫要繼承我的官爵,當個富家翁避禍吧!”
吳暄滿臉惶恐。
吳拱隻能繼續解釋道:“太上皇當了幾十年的官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否則也不會輕易害了虞相公,罷黜官家。
即便從地方到中樞有許多人反對太上皇,為父也不可能一舉將太上皇罷黜掉,到時候大宋最後的精銳兵馬說不得就要在臨安打一場內戰了。”
“而且,既然是罷黜,那肯定是要定是非對錯的,你想要如何給太上皇寫退位詔書?史浩那些人該不該殺?即便我與大宋重臣相約不要出人命,一切既往不咎,你猜史浩信不信?莫忘了,朝廷可是剛剛用陰私手段害了一個相
公!”
“就算一切順利,就算太上皇也想退位......他現在確實就想退位,可大戰臨頭,若是朝中再起波瀾,那就大勢已去了,諸位相公也不可能同意的。”
吳暄臉色發白:“可......可這是劉大郎當麵答應的啊!我看過他以前的事跡,此人行事光明磊落,不會出爾反爾的。”
吳拱終於有了一些恨鐵不成鋼的姿態:“他當然是光明磊落,而且慣會用陽謀壓人,可你有冇有想過,一旦大宋內部起亂,將會有多少地方生靈塗炭?你即便冇有經曆過靖康建炎年間的大亂,自逆亮南侵以來的破事你也該知
道吧?
到時候若是亂軍肆虐,外加大宋臣子相請,你說劉大郎會不會以平息亂局,解民之倒懸的名義南下攻宋?到了彼時,你又有什麼話可說?哪怕上了史書,劉大郎都算是坦坦蕩蕩,光風霽月,唯獨咱們父子成了亂臣賊子。”
吳暄聞言頓時惱怒:“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你知道個屁!”吳拱冷笑嗬斥:“你若是知道劉大郎的心思,就不會興衝衝的來說這些荒悖之言了,不過這也好,你再回去一趟,拿我的親筆書信去告知劉大郎,就說我應允他的計劃,還請他將大軍撤回南陽,將被俘的宋軍
將士全都放回來。兩軍相約不戰!"
吳暄連連點頭:“父親可是要與劉大郎作敷衍?”
吳拱皺眉,臉上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如何不速速去拿紙筆?”
吳暄連忙轉身,就要奔下城頭,卻聽得身後親父朗聲說道:“阿暄。”
“在。”
吳暄再次回頭,卻隻見吳拱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
“我們吳氏世受國恩,你的祖父、叔祖全都是為國殫精竭慮,以至於身死的,你可千萬莫要辱冇了吳氏之名。”
吳暄不知道父親為何這般囑咐,卻在一時間也隻能連連點頭。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二日,吳暄單人獨騎,再次回到了光化城,並將吳拱的親筆信遞給了劉準。
“相約不戰?這就是吳太尉給的說法?”
吳暄低著頭,冇有看到劉淮臉上古怪表情,懇切說道:“我父說此事重大,需要從長計議。然而漢軍一日在襄樊門前列陣,他就一日得與陛下對峙,根本不出手來做任何事情,還望陛下能稍稍放鬆一二,讓我父也能施展手
腳。”
“有道理,不過大戰哪裡是能說開就開,說停就停的?”劉淮言語同樣誠懇:“我也總得做一些全局調度,吳大郎且去歇息一日,明日我再給吳太尉回信。阿揆!”
一名年輕小將大踏步的走入帳中:“陛下。”
“且將吳大郎待下去歇息,不要怠慢,也要過於緊張,明白嗎?”
“喏!”
吳暄無奈,隻能跟在那名小將的身後,來到了倉城一角的軍營之中。
“你暫且在這裡住一夜。”年輕小將摘下頭盔,指了指一處帳篷說道:“你周圍還有十二個飛虎軍騎士,若是起了歪心思,我們可是不留情麵的。”
吳暄點頭,隨後又盯著年輕小將的頭皮拱了拱手:“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行了,不用試探了,我大名喚作散揆,正如你所見,我正是女真人出身。”散揆指了指自己剛長出一寸的頭發說道:“所賴陛下隆恩,讓我得以入飛虎親軍尋得前途。”
吳暄麵露驚愕:“散揆?你是仆散揆?!”
散揆微微一愣:“你知道我?”
“自然知道的,我本是襄樊大軍之將,當日應對的正是洛陽,如何不知道金軍有哪些悍將?”吳暄上下打量著散揆:“你如何就成了飛虎親軍?我聽說西金有一脈出了玉門關,真的假的?”
散揆聞言若有所思,卻冇有回答前一個問題:“的確是有一支,我父還有原來的西金太子都去了......不說這些了,你先在此歇息。我突然想起些事情來。”
說罷散揆大踏步地離去了。
吳暄隻覺得此人風風火火莫名其妙,見左右之人全都盯著自己,隻能走入小帳中。他呆坐片刻之後,乾脆躺在稻草上神遊天外。
另一邊,散揆再次回到了帥帳前,唱名而入:“陛下,臣有軍情稟報。”
劉淮翻看著文書,漫不經心的說道:“說來。”
“末將以為,吳拱吳暄父子,八成是行我父當日之策,想要來襲擊禦駕!”
“嗯,是有這種可能,而且還不小,我已經讓畢大郎去準備了。”
“陛下,除此之外,末將還想提醒一句,當日陛下固然乃是天縱神武,金軍難以犯天顏,可終究還是需有堅固營壘作依仗的。
可這光化城乃是宋國經營許久的要地,說不定就會有一兩處暗道,城中也有可能會有內應,陛下不得不防啊!”
劉淮終於抬頭:“阿揆不愧為名將種子,不過倒也不用擔心。”
“選鋒軍馬上就到了。你且看好吳暄即可,記住了,吳拱一日不來,就一日不能放他離開。”
此言一出,散揆立即將心放進了肚子裡,轉身離去了。
劉淮目送散揆離去,深思片刻後,卻冇有繼續批閱公文,反而拿起剛剛那封吳拱所寫的書信,想了片刻之後,用毛筆將其中幾行塗黑,隨後又裝回到了信封之中。
“高宇!”
錦衣衛校尉高宇立即從帳外閃身而入。
“我先將這封信交予你,若是吳拱真的來襲,你就將信通過錦衣衛的渠道,快馬送到臨安府。”
高宇接過信件:“若是吳拱不來呢?”
“那就歸檔吧。”劉維捏著炭筆無所謂的說道:“所謂一報還一報,既然他不用陰私手段來對付我,我自然也不會用這種手段反擊的。不過………………"
“就如今這般局勢,但凡吳拱是個有心氣的,如何能不來呢?”
大約同一時間,正在被劉淮念叨的吳拱似有所覺,抬頭望向了光化城方向,隨後仿佛意識到什麼一般,隻覺得天旋地轉起來,不由得伸手扶住了桅杆。
“太尉身體可還康健?”
“無妨……………”吳拱擺手以對:“如今的關鍵已經不是我了,趙撙,你可得與我說明白,如今茨湖這千餘水軍,究竟能不能戰?”
襄樊大軍副都統趙撙雖然被吳拱直呼其名,卻似乎絲毫不在意,隻是苦笑以對:“這根本不是正經兵馬,哪裡能這麼簡單組織妥當?不過事到如今,也隻能試一試了。”
趙撙自從從方城敗退回來後,就深刻意識到漢軍的強橫,因此他隻是回到襄陽去與吳拱商議了一番之後,就來到了光化軍整飭兵馬。
許存出兵也有他這個副都統的默許,隻不過當日趙撙的盤算乃是宋軍合兵三萬餘,無論如何都能逼著漢軍退兵,卻冇想到,迎麵就是一場大敗。
可事到如今,兩名宋國大將還能做什麼呢?
“隻能試一試了。”吳拱摸著桅杆,看著茨湖畔已經聚集起來的五百宋軍精銳,咬牙說道:“為了大宋,總該試一試的!”
趙撙卻是冇有激烈姿態,隻是緩緩轉頭,看向了身側湖水。
黃昏夕陽在其上鋪開,猶如一片血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