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一飲一啄皆天命
在張守素人頭落地的那一刻,在場的許多聰明人心中都湧起了同一個念頭。
汴梁城這場大亂可能真的免不了了。
而這場大亂的結果,很有可能是毀掉整座汴梁城。
更多的人則是想著周華那句言語。
為河南州枉死的父老報仇。
這是發生在前年的事情,當時還是紇石烈良弼主持淮北戰事,為了逼迫陳州軍出兵,為了掩蓋戰略目的,紇石烈良弼在秋收在即的時候,在淮北數州之地強征簽軍。
具體執行人就是張守素。
征簽對於民間的生產生活破壞性是毋庸置疑的,彆的不說,蒙城直到現在已經恢複了一年,周邊依舊是地多人少。
俗話說的好,既做此事,便當此死。
既然讓淮北數州士民死傷狼藉,那有人為此報仇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周華揣摩上意的功夫驚人,知道劉淮即便捏著鼻子對張守素進行招降納叛,卻也肯定會膩歪,不如現在抓住機會直接殺了,一了百了。
但是更大的可能還是,亳州人周華已然氣瘋了,如今既然有了手刃仇敵的機會,他又為何要忍?
為了大人物口中的大局嗎?
當日淮北數州幾成鬼蜮,也冇見幾個大人物來顧全大局!
然而縱然周華有一千個理由,一萬種說法,他終究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眾殺了如今汴梁城的實際維護者。
最先反應過來的,卻並不是張守素的部下,而是金國的執政相公敬嗣暉。
自從敬嗣暉殺了勸他投降的梁九等人後,他其實也隻能跟著西金一路走到黑了。
也因此,他同樣想攪亂開封府,以拖慢劉準的統一步伐,而擋在他身前也隻有張浩與張守素這兄弟二人了。
如今張守素竟然死了,而且還是被王孫麾下之人當眾斬殺的,簡直可以說是天賜良機。
敬嗣暉立即朗聲說道:“王孫!你竟然讓人殺了張相公!當.....啊......”
他的話剛說出口,就被一把刀鞘抽到了嘴上,數顆牙齒伴著鮮血一起飛出。
穀清臣用佩刀架在敬嗣暉的脖子上,隨後奮力大吼:“奉漢王令!諸軍各自歸營!等候漢王入城!”
“奉漢王令!諸軍歸營!迎接漢王!”
跟在穀清臣身側的幾名伴當也同時大聲呼喊起來,更有幾人在穀清臣眼神示意下,驅馬來到兩軍陣前,大聲呼喊。
完顏光英重重歎氣:“清臣,何至於此?”
穀清臣在馬上微微欠身:“太子殿下,這些時日感念太子恩德,然而臣前途已定,所願未成,還望太子殿下成全。”
完顏光英不語,隻是定定看著穀清臣。
穀清臣卻已經拉著滿臉是血的敬嗣暉,來到王孫身前:“我是漢王所派之人,今日明白說與你聽,漢王想要的不是某人性命,而是完整的汴梁城!”
王孫臉色變,想明白了些什麼,卻依舊嘴硬說道:“你可有漢王的文書與令牌?!”
穀清臣坦然:“並無一個。”
王孫大聲笑道:“那你還敢來命令我?”
穀清臣睜大眼睛,猛然作色:“你這蠢物,竟然連主君喜好都一無所知嗎?!”
王孫笑容僵住。
作為一個早早就選邊站的人,他又怎麼真的會不關注劉淮的喜好呢?
而劉淮的喜好已經簡單明了到直白的程度,無非是驅逐韃虜恢複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罷了。
任何人的所作所為,隻要能靠到這幾句上麵,那就絕對冇有錯。
所謂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漢王愛仁義,則滿朝自然都是仁義之人了。
王孫又如何敢違背?
“你想要我如何去做。”
“不是我,是漢王!”穀清臣大聲糾正:“漢王需要保證開封府安穩,你若是想要謀功以作進身之階,就應當儘心維持兵馬。”
“現在,立即放太子離開!”
王孫想了片刻,終於艱難搖頭。
穀清臣又拖著敬嗣暉來到金軍陣前:“還請太子殿下帶人立即出城,待太子出城之後,我就會放開敬相公!”
說罷,穀清臣不顧完顏光英的反應,又驅馬來到蠢蠢欲動的漢兒軍之前。
完顏光英再次歎氣,對著親衛說道:“現在立即啟程吧......”
東宮衛率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執行了命令。
穀清臣先讓幾名伴當將周華拿下,拖拽到遠處,隨後掃視了一眼千餘群情激奮的漢兒軍。
他雖然不認識那些漢兒軍將領,卻也不耽擱他扯大旗當虎皮:“我奉漢王軍令,前來穩定汴梁局麵。爾等勿要衝動。”
漢兒軍將領們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為首之人站出來回應:“那漢子,你可有漢王軍令,可有令牌旗幟作證明?!”
穀清臣當然冇有,但他根本不想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你們現在是誰的兵馬?”
將領剛想要說話,卻在張嘴之後,又迅速沉默下來,最後竟然有張口結舌之態。
漢兒軍自然已經不算是金軍了,可都冇正式拜過碼頭,又如何算是漢軍呢?
總不能說是張浩、張守素兄弟二人的私兵吧?
穀清臣見狀,氣勢更盛:“你們自然是漢軍,是漢王的兵馬,這有什麼可猶豫的?!莫非你們還能是張守素張相公的私兵不成?”
“而既然都是漢王的兵馬,那出了張相公遇刺這麼大的事情,難道不讓漢王作主,反而要自相決斷嗎?!”
穀清臣這番鬼話若是在平日裡,是不會有人聽從的。
就算軍紀強如漢軍,在這種時候也是先殺再說,官司打到漢王身前那也是防守反擊,己方有理。
不過穀清臣卻十分聰明的將時機卡在漢兒軍將要歸附,卻冇有歸附的這一刻,拉出漢王的虎皮以作恐嚇,使得漢兒軍的主要將領們紛紛猶疑起來。
穀清臣見狀,立即趁熱打鐵:“還是說,你們真的是張氏的私兵?”
為首的將領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傻子都能想明白,這分明是一個嚴肅的政治問題。
但為首的將領還是心有不甘,指了指周華說道:“俺們這些人可以不去與王孫那廝殺,卻必然要殺了這王八蛋,否則俺們漢兒軍豈不是要被人瞧不起?!”
穀清臣知道事情已經成了一半,心中稍緩,麵上卻愈加嚴肅:“你怎麼還聽不明白,現在你做的越多,漢王心中就更加拿不準爾等的立場。”
見眾將又有些騷動,穀清臣連忙拋出了第二個方案:“我等都是奉漢王軍令來的,自然也有安撫汴梁的重任在身。
你們派個可信之人,跟我親自押著這廝去見漢王,由漢王定奪,如何?”
為首將領想了片刻,也是覺得無奈:“好!武用!”
“末將在!”
“予你五十騎,跟著這位將軍一起去見漢王。”說著,為首將領臉上也露出獰笑:“若這廝說的是假的,竟然敢消遣咱們,你就將這二人全都殺了,再去見漢王,替咱們表明心意,明白了嗎?!”
喚作武用的將領立即大聲應諾。
然而穀清臣卻表情未變,心中已經大定。
“我們也要派人去見漢王!”不知道什麼時候,王孫也已經湊了過來,聞言大聲說道:“也該讓漢王知道我等的忠義了!”
漢兒軍幾名將領聞言都是一陣?歪,卻也不好說什麼。
眼見一場波及整個汴梁城的大亂已經消弭於無形之中,一直被穀清臣揪在身側的敬嗣暉咧開豁嘴,含糊不清的說道:“清臣,你果真是手段了得。”
穀清臣聞言卻默然不語。
敬嗣暉又咳了幾聲,吐出兩口血痰,順便伸手從口中拔出一顆鬆動的牙齒,方才繼續歎道:“隻可惜,清臣這番心思與手段,終究冇有用在延續大金國祚上。”
穀清臣終於忍耐不住,轉頭看向了敬嗣暉:“敬相公,從契丹叛亂到河北中原大戰,哪一次我不是奮勇爭先?!
沙場決死,數次死裡逃生,屢敗屢戰,如何在敬相公口中,就成了我不為國家出力了?”
敬嗣暉捂著鮮血淋漓的嘴巴,臉上露出嘲諷之色。
而穀清臣似乎要將這些時日的憤懣全都發泄出來:“如今漢王代表著漢人大勢,可他難道是一開始就是漢人之王的嗎?
北地漢人在大金治下幾十年,可又有多少人歸心?敬相公,你也是漢人,而你們這些漢人登上高位之後,可曾為大金收找過人心?
彆的不說,這汴梁城中的漢兒軍,你們又拉找了多少人?他們又有多少肯為大金赴難?!
是你們這些相公無能,方才將漢人全都推到大金對麵,讓他們之中出了一個漢王!如今難道要怪罪我嗎?!”
穀清臣似乎義正詞嚴,然而敬嗣暉反而瞬間暴怒起來:“還能是因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你們女真人?!
還不是要騰出漢地來給你們女真人的猛安?克戶?!還不是要騰出官位來給那些屍位素餐的廢物?!”
“以科舉讀書的官員,你們女真人放心讓他們掌管部堂嗎?以武事聞名的豪傑,你們女真人放心讓他們執掌大軍嗎?
如今將所有事情都怪罪到我們宰執身上,果真是咄咄怪事。”
敬嗣暉噴著血沫子大罵了一通,方才捂著嘴巴低聲說道:“如今的陛下縱有千般錯處,也終究是讓我們漢人有了出頭之日。
正因為陛下讓漢人當宰相,所以我方才誓死追隨陛下;而正因為陛下不讓漢人當都元帥,所以這些武人對大金離心離德。
一飲一啄,儘是天命!”
穀清臣想要反駁,卻在張嘴之時感到一陣無趣,也隻能說一句:“那就各安天命吧。”
說著,他俯身牽過敬嗣暉戰馬韁繩,帶著近百漢兒軍甲騎,跟在太子儀仗之後,向城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