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前日因,今日果
“多好的一座城啊,如今就要交給劉賊了。”
敬嗣暉驅馬在朱雀大道上緩緩前進,望著周圍景色,連連感歎。
即便是冬日,即便因為戰爭與缺糧使得汴梁城中的百姓已經極大減少,但是那種商貿大邑所帶來的繁華卻是抹除不了的。
更何況這是前些年剛剛營造的新城,縱然經曆過一場大火,卻還是難掩富貴氣息。
完顏光英倒是看得開:“敬相公,爭奪天下也是要恩威並用的,如今毀掉汴梁城倒是能得到一時的好處,卻會讓整個開封府視大金為仇,多出數十萬生死大敵。
那樣一來,不知多久之後,方才能收找回河南的人心。”
敬嗣暉隻是歎氣:“太子殿下,終究是老了,也隻能看眼前,不似太子朝氣蓬勃,能為來日謀算。
不過老臣有些話不中聽,不知當說不當說。”
“敬相公但說無妨。”
“陛下既然覆滅了西夏,趕走了宋賊,今後大金也要以關中為核,向西南兩方發展,以成先秦、後周的局麵。
即便一切順利,陛下還有太子也不要想著向中原進攻,再幾十年後大金英主出,誰又能記得一座城池的存亡呢?”
完顏光英思片刻,正色問道:“敬相公,你的意思是,此時毀掉汴梁城倒也無妨嗎?”
敬嗣暉重重點頭,卻又在片刻遲疑之後微微搖頭:“太子殿下,這不隻是我的意思,也是都元帥的意思。”
完顏光英似乎是早有預料,卻還是轉頭問向了另一人:“清臣,你也是這般想的嗎?”
穀清臣聞言卻是徹底失神了。
他在這一瞬,竟然是開始抬頭望天,心中隻有一個問題:“我這是在乾什麼?”
是的,在經曆了最近一係列事情之後,這位前東金大將已經陷入了某種迷茫狀態中。
穀清臣原本是想靠著一張臉,拉住一些猛安?克戶,讓他們免於戰亂,然而在牟駝崗上遇到了恰逢其會的完顏光英,被他裹挾到了身邊。
緊接著在一次針對完顏光英的襲擊之中,穀清臣又出手將其救下,算是實實在在的救駕功臣。
而自此之後,完顏光英也仿佛忘了穀清臣乃是漢軍派來的說客,乾脆就將其帶在身邊,與其說是軟禁,倒不如說是重新任用。
按照常理來說,受到太子如此禮遇,又同是女真族,穀清臣應當十分順滑的投靠回金國的懷抱。
可關鍵在於,穀清臣可不是因為心有反誌方才投靠給漢軍的,他是屢敗屢戰,直到最後被打得徹底絕望之後,方才投降的。
換句話說,穀清臣知道漢軍的強大,知道劉淮的強悍,他打心眼裡不覺得兩個金國還能要出什麼花招。
紇石烈良弼如何?紇石烈誌寧又如何?還不是一招棋差,就此身死?
仆散忠義又如何?
之前被打崩數次,現在被耍成驚弓之鳥的難道不是他嗎?
趁著女真族還有統戰價值之時投降,反而是最好的結局了。
穀清臣之前憂慮劉會毀滅女真的文化傳承,讓女真人全都變成漢人。
現在他憂慮的則是以後想要當漢人都不可得。
真當漢人是那麼好當的嗎?東漢時期,隴右的氐族人老老實實給漢庭種了一百年地,從文化到語言全都已經漢化,年年上書請求歸附成為漢人,但直到漢朝滅亡都冇同意。
現在還有一條路給女真人已經算是天恩浩蕩了,穀清臣甚至都有預感,等到北方平定,就冇這種好事了。
但是......所以要說但是,完顏光英給的恩遇又是實實在在的,穀清臣也終究不可能去勸一個太子去投降。
那跟金國直接舉族而降有什麼區彆?
因此這幾日穀清臣也隻能在天人交戰中渾渾噩噩的過活,就連隨他而來的伴當們也變得人心浮動。
“清臣?”見許久冇人答話,完顏光英轉過頭來,看向了依舊在怔愣之中的穀清臣:“你有什麼說法?”
穀清臣回過神來,瞥了敬嗣暉一眼,剛要開口,卻聽到一陣號角聲從朱雀大街兩旁巷子中傳來。
完顏光英畢竟是經曆過一次刺殺,早就有所戒備:“結陣!”
千餘東宮侍衛立即列陣,披甲持刀者站在外圍,將諸位相公與尚書家眷護在中間。
“擒殺小太子!獻給漢王!”
“殺賊!”
數百手臂綁著白布的甲士蜂擁而出,喊著各式口號,向東宮侍衛結成的方陣中衝來。
原本就已經人煙稀少的朱雀大街此時更是空無一人,四周百姓紛紛哭爹喊娘,四散而逃。
“王孫!老夫就知道,是你這個縮頭烏龜在搗亂!”敬嗣暉須發皆張,指著黑色大旗之下,蓋著麵甲的一員大將嗬斥出聲:“真當老夫不能殺你嗎?”
婁王孫還冇有出言,就有一名漢兒軍將領怒吼出聲:“敬老狗!你倒是來殺啊?!當你殺他們兄長,不是殺得很順手嗎?!如今怎麼不來殺了?!”
說著,這名漢兒軍將領竟然是在臨陣之時,向著身側袍澤大喊:“當日梁九哥為了給弟兄們找條活路,想要拉敬老狗入夥。
可誰知道這廝不同意也就罷了,竟然將梁九哥他們全都殺了!此仇不報,俺又如何做人?!
弟兄們請助他,宰了這聽!”
漢兒軍此舉原本就是孤注一擲,拚了血本,此時聞言更是勾起了往日被女真人欺壓所產生的怒氣,立即不要命一般對東宮侍衛展開了猛攻。
東宮侍衛雖然人數上占據優勢,但是他們還要分神護送高官,因此雙方竟然一時間鬥了個旗鼓相當。
時間漸漸被拖了下去,一刻鐘之後,無論是王孫還是完顏光英,全都心中忐忑起來。
女真主力兵馬已經全都被仆散忠義帶出了城,此時城中大多都是漢兒軍。
而這漢兒軍又大概可以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王孫麾下的本地軍卒,戰力一般;
另一部分則是張守素麾下的數千漢兒軍,這些漢兒軍大部分都是與陳州軍一起編練起來的,同時也是見過血的老卒,戰力明顯要高出一截來。
張守素與王孫二人可以在保住汴梁城的議題上達成一致,卻無法下定決心一起捉拿完顏光英作晉身之資。
而完顏光英的擔心則是更加直接。
張守素曾是他的老師不假,但他的另一名老師烏古論元忠不也是想要殺他嗎?
如今這種人心長草的局勢下,說什麼往日情分才是搞笑。
雖說完顏光英與張浩二人達成了默契,以忠於金國一方之人安然撤出汴梁城為條件,保證金軍不在汴梁城中大肆破壞。
然而這種默契必然是淺顯,而且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的。
如今在婁王孫的突襲之下,之前的所有默契也都煙消雲散了。
若是張守素趕來之後,看到果真是好時機,立即調遣所有漢兒軍一擁而上,就地將完顏光英擒殺又該如何?
“都住手!”
“張相公鈞旨,都住手!”
“張大使親至!"
果真,發生這麼大的事情是瞞不住汴梁四壁防禦使張守素的,他很快就調集了千餘兵馬,沿著朱雀大街掃蕩而來。
婁王孫見狀,心中憤恨難平,卻也知道既然張守素親自來了,大事難成。
然而他見到十餘米外的太子五德旗幟,卻還是心中翻騰。
懷著一種“煮熟的鴨子竟然飛了'的挫敗感,婁王孫拉開硬弓,對著大旗遙遙射出一箭:“小太子!這是我等漢人送你的禮品,你可喜歡?!"
完顏光英被甲騎簇擁在中間,身上的甲胄與罩袍又與其餘人皆是一色,放下麵甲之後,王孫根本認不出誰是太子。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王孫祖墳上冒煙,這一箭竟然真的直直衝著完顏光英射去。
千鈞一發之際,在一旁的穀清臣順手是一矛將箭格飛,不過他這次隻是驚愕片刻,就恢複了淡然。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既然不知道要做些什麼,那就遵從本心吧。
“住手!”張守素須發皆張,縱馬上前,大吼出聲:“王孫,你當我的軍令是擺設嗎?!”
千餘漢兒軍在寬闊的朱雀大街上列開陣勢,組成一道軍陣後,用長兵錘擊地麵,發出整齊劃一的‘咚’聲,為主帥造聲勢。
在生力軍的逼迫下,兩軍的對壘也進入了尾聲,雙方各自找兵馬,卻不敢有任何放鬆的跡象。
張守素見到戰事已經平息,帶著三名親衛從甲士的保護中驅馬而出:“還請太子速速離去,此地由老夫看著,斷不會再出岔子。”
此言一出,完顏光英明顯是鬆了口氣,而王孫一黨則皆是憤恨難當,紛紛破口大罵起來。
張守素仗著資曆,轉頭就對王孫嗬斥出聲:“你這廝好不曉事,怎麼就不明白,對漢王來說,天下大業才是最為重要的!
你可知道,在此與東宮侍衛廝殺,將會毀了汴梁城嗎?”
張守素話聲剛落,異變突起。
一名王孫麾下的小校緩緩驅馬靠近了張守素,等對方喝罵幾句後,突然暴起,高舉長槍猛然一刺,正中張守素脖頸。
一時間血流如注,不可置信的目光隻在張守素眼中一閃而過,隨後就徹底暗淡下來。
在一眾人驚駭欲死的表情之中,那名年輕小校毫不費力地下馬割了張守素的腦袋,並且挑在了矛尖上高高舉起。
“俺周華,今日誅殺張賊,以告慰死難淮北父老在天之靈!”
喚作周華的小校奮力嘶吼。
有些人依舊迷茫,有些人恍然大悟,還有些人竟然同樣歡呼起來。
而人群之中的穀清臣臉色鐵青,看著周圍數人各自不同的反應,心中恍然意識到了某件事。
汴梁城的這場大亂,似乎是免不了了。
然後他的下一個動作就是摸向了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