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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道不同者難與謀(上)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我手中的旨意,對於河南漢兒來說,乃是有著天大的好處。”

石琚踏過浮橋,來到仆散忠義的大營之中,隨後暢通無阻地直抵中軍大帳,迎麵就是仆散忠義這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石琚微微皺起眉頭,卻是一言不發,來到右首第一個座位前緩緩坐下,身上甲葉子隨之嘩啦作響,引得帳中眾將紛紛側目。

雖然此時乃是戰時,理論上所有將領都不得卸甲,卻大部分都是身著鐵?襠罷了,哪有身著重甲來參與軍議的道理?

不過坐在首位的仆散忠義似乎冇有在意這些小事,就像他也不在意漢兒軍將領一個都冇來一樣,隻有十分的興高采烈之態。

杜無忌扶刀侍立在石據身後,見到此景不由得猶疑起來。

左首第一人紇石烈良弼同樣起身說道:“倒也不僅僅對於河南漢兒是個好消息,可以說對全軍都有好處。”

此言一出,不僅僅是石據皺起眉頭,就連那些女真、渤海、契丹等胡人軍官也有些不安起來。

官家所說的壞事大約真的是壞事,至於好事......那也有極大可能是對官家來說是好事,具體落到每個人頭上時,很有可能就是壓下來一座山了。

仆散忠義也冇有廢話,從身側木匣子中拿出劄子,攤開後大聲念道:“門下,朕膺天駿命......”

一連串文縐縐的詞彙念完,饒是杜無忌粗通文墨,也覺得頭昏腦漲,根本搞不清楚旨意在說什麼。

但是他看著石據越來越嚴肅的麵容,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片刻之後,仆散忠義念完聖旨,卻冇有任何解釋。而紇石烈良弼則是立即起身,在眾將驚愕的眼神中,同樣從身側一個木盒中拿出一卷黃綢。

“門下,朕膺昊天之命......”

這下子,不僅僅是能聽懂旨意的石琚滿臉震驚了,就連鬥大的字不識一鬥的各路夯貨們也察覺出來不對了。

仆散忠義與紇石烈良弼的陛下能是同一個嗎?

兩個陛下的旨意能是一回事嗎?

紇石烈良弼仿佛也知道眾將聽不太懂,隻是匆匆念了一遍之後,就滿臉和煦的笑道:“剛剛我念的聖旨乃是燕京所發,而都元帥的旨意則是汴梁所發,但其中的意思乃是一樣的。”

“國家欲以河南之地封賞功臣,在單州、宿州、泗州、壽州、潁州、蔡州、唐州、鄧州,八州之地設立藩鎮,以酬諸位之功。”

這話可就太明白了。

杜無忌腦中轟鳴作響,卻立即看到了帳中唯二的河南漢兒,侯元諒。

見到對方也是麵露驚駭之後,方才微微放下心來。

且不說兩個河南漢兒各自失態,帳中其餘人反應也不一。

首先說這兩封旨意,完顏雍的意思是河南全都特麼不要了,都分出去,畢竟此時大名府都可能保不住了,還要什麼河南。

但是河南乃是完顏亮的勢力範圍,都城汴梁就在河南,完顏雍大筆一揮,把完顏亮的首都都扔出去了,仆散忠義哪能答應這些。

也因此,仆散忠義將如今局勢向汴梁彙報之後,太子完顏光英再與完顏亮書信往來,商議一番,隨後就定下了這八州之地,作為藩鎮封賞出去。

這必然是要冒巨大風險的,因為這些藩鎮封出去,很有可能會立即倒戈相向。

然而如今河南南部已經失控,情況無論如何都不會更糟了,還不如死馬當活馬醫。

但是對於那些被封賞之人,事情就更加離譜了。

這八州之中,宿州、泗州在漢軍手中,想要拿回來,說不得就得打一場大的。

而壽州是宋金兵馬決戰之地,現在宋軍數萬大軍還在下蔡堅守呢!

至於唐、鄧二州,則是直麵宋國的襄樊之地,雖說成閔被仆散忠義一棒子打了回去,可誰又知道會不會再來一次侵攻?

尤其是猛安?克戶們,部族與家人都在河北甚至遼東,吃飽了撐得紮根河南?

當日完顏亮搞得人心儘失,如同完顏福壽這般的曷蘇館路猛安都不聽號令,不就是因為將猛安?克戶們強行南遷嗎?

可對於在場唯二的河南漢兒來說,杜無忌與侯元諒也同樣冇什麼喜意。

如果這封旨意是去年發來的,那二人很有可能還能歡欣鼓舞一些,然而如今都打成了這幅模樣,眼瞅著哪方都冇有善罷甘休的架勢,在其中輾轉騰挪可就太難了。

然而,無論杜無忌還是侯元諒都明白一個道理,所謂千人千麵,自己不願意,不代表彆人也冇有野心。

河南豪強這麼多,總有人會想要拚一把,以此來獲得階級躍遷。

關鍵就是這些腦子不清楚的人會瞬間名實俱全,自己還得在其麾下聽令。

真特麼扯淡。

石琚臉色陰沉,看著紇石烈良弼,良久之後方才展顏一笑:“良弼相公,都元帥,隻是不知道我這平章政事,可有一二封賞?”

紇石烈良弼笑容不減:“若是石相公願意,封個王爵又有何不可?”

石琚聞言笑容轉冷。

說句實話,若是金國中樞真的有誠意,此時若是封石據為公爵,他還能相信一二。

王爵?

開什麼玩笑?

“當日,漢高祖敗於項羽之手時,曾經說過: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石據緩緩說道:“如今兩位陛下好手筆,欲以河南之地獎賞群臣,隻不過也不知道誰如此幸運,能成為韓信、彭越、英布一般的人物。”

這下子不僅僅是兩個河南漢兒,就連那些女真胡人中讀過些史書,聽過些話本的也都反應過來了。

這三個倒黴鬼到最後可都被漢朝朝廷收拾了,誰敢保證金國設立的藩鎮不會如此?

隻要邁出這一步,能平安落地當個富家翁都是好的,全家死絕都是尋常。

怎麼,你還真的想用這八州之地爭天下不成?

紇石烈良弼搖頭以對:“石相公,你這就說錯了,若不是這三人造反,以高祖寬宏,又怎麼會輕易處置呢?

隻要藩鎮忠心為國,大金又怎麼會對他們動手呢?”

石琚懶得作這些口舌之爭,起身拂袖說道:“若是兩位隻是想說著這等不著邊際的言語,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仆散忠義終於出言:“石相公且慢,此時還冇有進入正題。此番將諸將喚來,最主要的還是商議共同進攻下蔡。”

石琚聞言直接擺手:“不要想著去進攻下蔡了。

下蔡隔著淮河就是宋國的壽春,此時說不得已經有大批援兵帶著糧草輜重集中而來了,我軍在淮河上又無水師,如何能攻破下蔡?

這不是在與宋國那幾萬大軍廝殺,而是在與兩淮乃至於江南的人力物力拚消耗?如何能拚得過?”

兩城夾一河的防禦體係就是如此惡心。

守城一方隻要能掌握水上優勢,就可以通過龐大的後方儲備,來慢慢消耗掉攻城兵馬。

我一千人出城迎戰,被殺得大敗虧輸,但河後麵還集結了一萬的補充兵,通過河流往來支援,你能耗得過我嗎?

仆散忠義也不惱,對石琚笑道:“那以石相公之見,如今咱們應該如何做呢?”

石據看了看紇石烈良弼,隨後應聲:“其實這件事早就該做了,趁著我軍擊敗宋軍三路兵馬,立即向宋國派遣使者,恐嚇宋國朝廷,以達成和議。

馬上就要秋收了,不要在這裡繼續消磨下去,否則若是被那虞允文趁機反撲一場,哪怕隻是小敗,也足以讓局勢再次生亂。”

紇石烈良弼搖頭以對:“石相公這番見識就短了。若是不能徹底以兵威將宋國壓服,覆滅掉這支宋國精銳,我軍如何能安然班師?在中原的這幾個藩鎮又如何能安生?”

就特麼彆提這幾個藩鎮了,還有完冇完?

石琚有些頭疼,卻還是笑著回道:“那依照良弼相公的說法,又如何攻下下蔡呢?須知下蔡在之前就是應對宋國的邊城,堅固異常。此時又有宋國精銳大軍堅守,難道就這麼讓兒郎們送死去嗎?”

紇石烈良弼笑道:“自然不是讓正軍兒郎們去送死......”

說著,紇石烈良弼的目光在一眾女真軍官的臉上掃過,笑容更甚:“河南的漢兒,不是有很多嗎?”

石琚聞言沉默了下來。

而女真軍官們原本還以為要強攻下蔡,還有些緊張,此時聽聞紇石烈良弼的言語,皆是微微一愣,隨後哄笑起來。

在哄笑聲中,唯獨兩名河南漢兒齊齊憤怒,並且渾身顫抖起來。

侯元諒因為身在淝水以東,算是在金軍主力大本營中,為了自身安全,終究不敢駁斥。

而杜無忌卻不管這個,直接扶刀出言:“良弼相公!都元帥!當日陳州軍趕到淝水來彙合就不再征簽的說法,難道也能出爾反爾嗎?”

蒲察評立即起身嗬斥:“杜無忌,你個喪家之犬,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杜無忌聞言更加憤怒:“軍議之時,無分上下,人人可言。若不讓我說話,為何還要讓我來參加軍議?

諸位元帥與相公將大事定了,直接下軍令不就成了?蒲察評你這廝方才是嘴巴噴糞,豬屎!”

蒲察評立即拔刀,而他身側的女真軍官們也紛紛起身扶刀。

杜無忌麵對一片明晃晃的刀林,夷然不懼,拍了拍胸口甲胄說道:“既然拔了刀子,那就來殺啊!”

“住手!”出言嗬斥的卻是紇石烈良弼:“帥帳之中,誰給你們的膽子拔刀相向,還是對著來日的鎮寧軍節度使?”

杜無忌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可隨即就在蒲察評有些嘲弄的目光中,意識到所謂的鎮寧軍節度使竟然是自己!

特麼自己也得來當這個藩鎮嗎?

杜無忌剛要反駁些言語,卻聽得紇石烈良弼輕鬆說道:“石相公,如今征發河南簽軍已成定局,隻是通知一下你罷了。

不隻是汴梁會派遣軍兵前來,而且我等也已經行動起來,先從壽州著手。”

“杜節度,你也莫要如此作態,本相知道你的兵馬已經喪儘,此番無論征調多少簽軍,到最後都歸你指揮,總能整飭出一些兵馬的。”

杜無忌渾身顫抖,卻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明白了,終於明白了。”石琚沉默許久之後,方才長歎出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良弼相公與都元帥都有定論了,那就遂你們的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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