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燒他兩座浮橋!
當夜,朱七五回屋,關了門,就著燈,把鬼愁溝大捷的經過,一筆筆記在小翠那冊子上。寫罷,他閉目,心念一動。
“簽到。“
淡金光幕浮起:
【鬼愁溝大捷,殲元軍千餘、俘數百、獲炮弩、破萬...
朱七五冇立刻答話。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半截斷掉的麻繩,指尖撚了撚那粗糲的纖維——是昨兒李栓柱領人拆換輪箍時剪下來的舊麻,浸過桐油,韌得像牛筋。他盯著繩頭參差的毛刺,目光卻越過坡下整整齊齊排開的五十輛木牛車,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風裡帶了土腥氣,雲層壓得低,山脊線被抹成一道濃黑的墨痕。
“哥,”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錘敲在青石上,“糜竺嶺,幾處隘口?”
朱重八一怔,隨即點頭:“三處。西坳最寬,能過馬;中脊窄得隻容一人側身;東崖那條‘蛇蛻道’,是條貼著峭壁鑿出來的棧道,底下萬丈深淵,連羊都不敢走。”
“阿速歹三百人,”朱七五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守西坳,偏堵中脊和東崖?”
徐達接口道:“正是!陳將軍報信說,元軍弓手全埋伏在中脊兩側鬆林裡,箭雨密得鳥都飛不過;東崖棧道口堆了滾木,還點了兩堆狼煙,專燒咱們的退路。”
湯和急了:“那還等啥?抄後山小道繞過去!咱龍興寺的護院精壯百來號,配上刀槍,一個時辰就摸到嶺後!”
朱七五搖頭:“後山小道,騾馬難行,人攀岩要兩個半時辰,還得帶乾糧、火把、繩索。等咱們摸到,陳將軍怕已餓暈在溝裡——元軍圍而不攻,就是等他們自己倒。”
周德興皺眉:“那……硬衝?”
“硬衝?”朱七五冷笑一聲,抬手朝坡下一指,“哥,您看這五十輛車。”
眾人順他手指望去。五十輛木牛車靜靜臥在土坡下,車鬥漆未乾透,在陰天裡泛著青褐色的啞光。輪輞嵌得嚴絲合縫,鐵箍泛著冷硬的青灰,輻條繃得筆直如弓弦。每輛車旁都立著個漢子,肩頭汗漬未乾,可腰杆挺得筆直,手按在棗木扶手上,像按著自己的命脈。
“元軍三百,弓強馬快,守高打低。”朱七五一字一頓,“咱們五十輛車,五十條命,五百斤沙袋推得動,二百斤傷號抬得穩,三寸深的爛泥地碾得過,兩尺寬的羊腸道走得平——可咱們冇有一張弓,冇有一支箭,冇有一匹馬,更冇有一兵一卒能正麵接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達緊攥的拳頭、湯和咬緊的牙關、周德興繃直的下頜,最後落在朱重八沉靜如古井的眼底。
“所以,咱們不打,隻送。”
“送?”楊茂脫口而出,聲音發顫,“七五爺,那嶺上缺水缺糧,又挨著元軍眼皮子底下,送?拿什麼送?背?扛?爬?”
“用這個送。”朱七五轉身,大步走向匠作棚,掀開掛在門框上的厚油布簾子——裡麵燈火通明,沈老栓正俯身刨一根榆木輪輞,馮有成在燈下比劃著新繪的膠合圖樣,錢永福赤著膀子,正掄錘鍛打一枚特製的扁頭鐵釘,火星子劈啪濺在腳邊。小翠坐在角落小杌子上,炭筆在冊子上疾書,旁邊攤著幾張加了密紋的輪緣剖麵圖。
朱七五抓起案上那張圖,舉給眾人看:“馮大伯改的——輪輞內側多加三道凹槽,不是為好看。槽裡嵌麻筋,再灌魚膠,乾透後比生鐵還硬三分。沈大伯試過了,滿載二百斤碾過碎石灘,輪緣連道白印都不留。”
他又抽出另一張:“錢大哥新打的鐵軸,加長兩寸,兩端削尖,裝上活絡軸承,卸下車輪隻要三下扳手。車鬥底部加了六枚暗扣,拆開是兩塊夾板,能當擔架使。”
他猛地將兩張圖往地上一鋪,踩住一角,聲音陡然拔高:“李栓柱!”
“在!”坡下一聲雷吼。李栓柱甩開膀子衝上來,褲腳還沾著泥點,胸膛起伏如鼓。
“你帶十輛車,十個人,現在就去庫房——把三十副舊皮甲、二十張破漁網、十五捆麻繩、還有去年存的三十斤陳年豬油,全搬來!快!”
李栓柱一個激靈,轉身就跑,嗓門震得棚頂灰塵簌簌:“趙大牛!孫二狗!抬車!扯網!扛油!——跑!”
朱七五又轉向小翠:“小翠,取我那本《輿地雜記》——第三卷,糜竺嶺圖。”
小翠早捧著冊子候著,聞言立即翻到泛黃的紙頁,指尖點在一行小楷上:“糜竺嶺東崖‘蛇蛻道’,寬不足二尺,外懸千仞,內貼絕壁。壁上有古鑿孔三十七處,深四寸,徑三指,傳為前朝采藥人所遺。”
朱七五眼中寒光一閃:“就是它。”
他一把抓過馮有成剛刨好的輪輞邊角料,在地上迅速畫出個簡圖:一道斜線代表棧道,一條粗線代表山壁,再點出三十七個圓點。“沈大伯,您老見過南邊采藥人的‘懸臂車’麼?竹竿綁滑輪,吊著竹筐沿崖而行。”
沈老栓拄拐上前,眯眼細看,忽然一拍大腿:“哎喲!老漢想起來了!那車輪子不落地,靠的是崖壁上的鑿孔卡榫——輪子帶鉤,鉤進孔裡,人一推,輪子順著孔道轉,車就貼著崖邊滑!”
“對!”朱七五斬釘截鐵,“咱們不修路,就借路!把車輪改成鉤輪,輪輞上鑿三道月牙槽,槽裡嵌鋼鉤——鉤進古孔,車就能卡著崖壁走!”
錢永福喘著粗氣湊近:“七五小哥,鉤子得淬火,得硬!可咱爐子小,淬不了整鉤……”
“不淬整鉤。”朱七五抄起案上一把小銼刀,在輪輞邊角料上比劃,“隻淬鉤尖!鉤柄用熟鐵,柔韌不斷;鉤尖嵌鋼片,砸進輪輞,再用魚膠麻繩死死纏牢——摔不掉,撬不開,鉤進孔裡,一百斤的力都拔不出!”
馮有成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把車變成崖上蜈蚣啊!”
“對!”朱七五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蜈蚣上百足,咱們五十輛車,就是五十隻鉤足!不走嶺上,不闖鬆林,不碰滾木——咱們貼著東崖,從元軍眼皮子底下,一寸一寸,把糧、把水、把藥,送進去!”
朱重八一直沉默聽著,此刻忽然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方褪色的藍布包。他一層層打開,露出半塊乾硬如石的麥餅,掰下一小角,塞進嘴裡慢慢嚼著。他腮幫子緩緩蠕動,喉結上下,目光卻始終鎖在朱七五臉上。
嚼完,他吐出幾粒未嚼碎的麩皮,用拇指抹去唇邊碎屑,才開口:“七五,你算過麼?東崖三十七孔,一車鉤三孔,五十輛車,要鉤多少次?”
朱七五冇猶豫:“三十七乘五十,一千八百五十次。每一次鉤,都要準、要穩、要快——鉤歪了,輪子打滑,人就跟著栽下去。”
“摔下去,屍骨無存。”朱重八聲音低沉,“可陳彥才的人,若冇糧,三天後,也是屍骨無存。”
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向坡下車隊。五十個漢子齊刷刷挺直腰背,屏住呼吸。朱重八走到第一輛車前,伸手摸了摸那嶄新的棗木輪輞,又屈指叩了叩鐵箍——咚、咚、咚,三聲脆響,在寂靜的坡地上回蕩。
“七五,”他回頭,眼神亮得駭人,“這車,能鉤住命麼?”
“能。”朱七五的聲音比鐵箍更硬,“隻要鉤子夠利,輪子夠穩,人……夠狠。”
朱重八笑了。那笑極淡,卻像冰河乍裂,露出底下奔湧的春水。他猛地解下自己腰間那把舊佩刀——刀鞘斑駁,銅吞口磨得發亮,拔出半寸,寒光如雪。
“徐達,湯和,周德興!”他喝道,“你們三個,帶三十個護院,今夜子時,給我摸上糜竺嶺西坳——不是去打,是去喊!擂鼓、放火、吹角、射火箭!動靜越大越好,把阿速歹的三百雙耳朵,全給我釘死在西邊!”
三人轟然應諾,抱拳轉身便走。
朱重八又看向朱七五:“七五,你帶車隊,子時三刻,從東崖啟程。記住——車輪離地三寸,鉤尖入孔半分,人貼車鬥,腰沉如山。誰的鉤子脫了孔,自己跳下去,彆拖累彆人。”
朱七五單膝跪地,雙手接過朱重八遞來的那半塊麥餅,用力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鄭重遞給李栓柱:“栓柱,含著。餓了,就咬一口——咬下去,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車鬥裡裝的是什麼。”
李栓柱雙手捧餅,虎目泛紅,狠狠一口咬下,麥麩簌簌落在胸前。
“小翠!”朱七五厲喝。
“在!”小翠早已攤開新冊,炭筆懸在紙上,手穩得不見一絲抖。
“記:東崖鉤車,首車為令,鉤距三尺七寸,車速勻如滴漏,每鉤必驗,驗畢即推。輪輞每過三孔,塗豬油一次——油須熱,塗須薄,薄如蟬翼,油多則滑,油少則澀。”
小翠筆走龍蛇,墨跡淋漓:“鉤車令,第一條,記畢!”
朱七五又轉向沈老栓、馮有成、錢永福:“三位大伯,今夜不眠。鉤輪——今夜卯時前,五十副全齊。鉤尖淬火——錢大哥,爐火不熄。輪輞包膠——沈大伯、馮大伯,膠要燙手,麻繩要勒進肉裡!”
三人齊聲應:“遵命!”
夜,濃得化不開。
匠作棚裡燈火如晝。沈老栓親自熬膠,大鍋裡魚膠咕嘟冒泡,腥甜撲鼻;馮有成帶著王老六、周二木,用特製的弧形鑿,在五十個輪輞上同步開槽,木屑紛飛如雪;錢永福的鐵砧旁堆滿燒紅的鉤尖,他與兩個徒弟輪番揮錘,將鋼片一寸寸砸進輪輞,火星子濺到臉上燙出白點也渾然不覺。
坡下,五十輛木牛車排成一線。李栓柱領著十人小隊,正用豬油反複塗抹輪輞鉤槽——油溫恰到好處,塗過之處泛起琥珀色微光。趙大牛蹲著,用小刀剔除鉤槽裡半粒米大的木刺;孫二狗仰頭,拿炭筆在每輛車的扶手上標出三尺七寸的刻度線。
朱七五站在最高處,手裡攥著一卷糜竺嶺東崖的拓片。他閉著眼,手指沿著拓片上凹凸的鑿孔軌跡緩緩移動,仿佛已踏過那千仞絕壁。風掠過他額前汗濕的碎發,遠處西坳方向,隱隱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是徐達他們提前放出的誘餌。
子時將至。
朱重八不知何時已立在他身側,手中提著一盞防風燈籠,燈焰在風中明明滅滅。
“七五,”他忽然問,“若鉤車行至半途,天降暴雨,油滑石爛,輪子脫鉤……”
朱七五睜開眼,望向東崖方向。那裡黑黢黢的,唯有山風嗚咽,如同巨獸在暗處喘息。
“那就用人鉤。”他聲音平靜,“十人一組,肩頂車鬥,腰抵輪輞,用脊梁骨,把車楔進石孔裡——脊梁斷了,換下一副;人冇了,後麵的人接著頂。哥,這車從來不是木頭鐵塊,是人心裡的那股勁兒。勁兒不斷,車就不斷。”
朱重八久久凝視著他,忽而抬手,將燈籠塞進他手裡:“拿著。光,得亮在前麵。”
子時三刻。
東崖之下,五十輛鉤車悄然列陣。車鬥裡冇裝糧,隻鋪著厚厚一層乾草,草上覆著浸透豬油的破漁網——那是為防萬一墜落時,網兜住人,減緩下墜之力。
李栓柱第一個踏上崖道。他冇推車,而是彎腰,雙手死死摳住崖壁上第一處古孔邊緣,雙腳蹬在石棱上,整個人如壁虎般貼住絕壁。身後,趙大牛、孫二狗各執一根長竹竿,竿頭係著粗麻繩,繩另一端牢牢捆在首車輪輞上。
“鉤!”李栓柱嘶聲低吼。
趙大牛猛一發力,竹竿下壓,首車前輪離地,輪輞上的鋼鉤在燈籠微光下閃過一道寒芒,精準嵌入第一處古孔——哢嗒!
輕微卻清晰的咬合聲,穿透風聲,落進每個人的耳中。
第二鉤,第三鉤……五十輛車,一千八百五十次嵌合。冇有一聲錯漏,冇有一次滑脫。車輪貼著崖壁,緩緩向前滑行,吱呀聲細若遊絲,仿佛整座糜竺嶺,都在屏息聆聽這無聲的進軍。
朱七五立在崖下,燈籠高舉,火光映亮他半邊臉龐。他望著那一長串幽靈般的黑影,在絕壁之上,以毫厘之差,貼著死亡滑行。
身後,小翠抱著冊子,炭筆懸停半空。她冇寫一個字,隻是死死盯著那支筆尖——筆尖在抖,可她的手,紋絲不動。
風忽然大了。
一陣裹挾著雨星的狂風撲來,燈籠劇烈搖晃。朱七五左手猛地攥緊燈杆,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按住小翠顫抖的筆杆。
“記。”他聲音低沉如雷,“鉤車出崖,首鉤得定,全隊……安如磐石。”
小翠咬破舌尖,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她蘸飽墨,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東崖鉤車,啟程。時,子時三刻。天,欲雨。人,未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