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權分三府
小翠跟在朱七五身後,聽著這些,忽然插嘴:“我前日去布行,那掌櫃的說,相府新定的章程,商戶隻納一道營業稅,再不兩頭收。好多外客商,都往咱應天府挪了。”
“外鄉客商?”朱七五一怔。
“可不是。”趙老四搶著說,“濠州、和州那邊的小販,聽說咱這兒政令一統,都挑著擔子來了。市麵活了,米賤了,連那賣唱的都多了一撥。七五爺,您那'誰也冇丟臉的法子,真是救了咱這幫泥腿子的飯碗。”
朱七五聽著,心裡那點子暖又湧上來。他原以為調和皇相,不過是朝堂上幾根筆、幾道令的事。可落到這米市口、木工攤、炊餅車子上,竟是千家萬戶的安穩。
“七五爺,“沈老栓忽然壓低聲,“俺有個傻念頭。您那憲章,能不能也寫進咱老百姓的日子?”
“老栓叔,此話怎講?”
“您想,“沈老栓比劃著,“皇府相府有章程,不掐架,咱就安生。那村與村、戶與戶,要也有個明白章程,不也少打架?”
朱七五一拍大腿:“老栓叔,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這憲章的精神,本就不該隻困在朝堂。回頭我讓宋學士擬個'鄉約,把鄰裡相幫,遇事共議的理,寫進各村。皇相能和,鄉裡也能和。”
小翠在旁笑:“那敢情好。七五爺,您這樞機,都管到咱灶台邊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朱七五卻把沈老栓那句“村與村也該有章程”記在了心裡。這調和的理,原是通的——上至朝堂,下至鄉野,無非是各歸各位,有商有量,便少許多無謂的血流。
校場上,徐達正教新募的鄉兵操演陣法。周德興在一旁校正長槍的握法,湯和則領著一隊人練盾牌。
朱七五站在台上看著,馮國用湊過來:“七五爺,您瞧這天德練兵,比上月順多了。”
“怎見得?”
“上月,“馮國用壓低聲,“皇府相府鬨彆扭,大都督府要糧,中書省卡著不給,新兵餓得麵黃肌瘦,操演三天跑了七個。如今三府分了工,軍糧歸大都督府請、中書省撥,禦史台核,一環扣一環,糧按時到,兵安心練。這半
月,新兵一個冇跑,反倒多招了兩百。”
朱七五點點頭,望向場中。徐達一聲令下,鄉兵們步伐齊整,槍尖在日頭下連成一片雪亮。
“天德,“朱七五下了台,走過去,“你這兵,帶得越來越像樣了。”
徐達抹了把汗:“托您的福。上頭不亂,下頭才穩。我常跟弟兄們說,咱能安心練槍,是因為七五爺把後院那點火藥味,給化開了。”
湯和插嘴:“可不是!前幾日還跟周老三打賭,說皇府相府非打起來不可。如今俺願賭服輸,請他吃兩頓酒!”
周德興在旁笑罵:“你那兩頓酒,少不得要七五爺掏錢。”
幾人正笑,郭景祥與汪廣洋一前一後進了校場。這兩人,半月前還差點拔刀,如今竟並肩而來,瞧著頗有幾分滑稽。
“郭內史,汪都事,二位怎麼湊一塊了?”朱七五迎上去。
郭景祥道:“七五爺,汪都事來大都督府核軍糧的賬目,咱倆一塊來的。如今這流程順——相府撥糧,皇府領糧,禦史台記賬,三本賬一對,分毫不差。老郭我,服氣。”
汪廣洋微笑:“郭內史客氣。下官也服氣。前些時相府的糧,皇府的人半路截了去,咱兩下對賬對到半夜,還差三百石。如今按憲章,調糧須過中書,入禦史台簿,再冇那糊塗賬。”
朱七五聽著,心裡那張圖又清晰了一分。他原以為權分三府,會生出推諉。可實操下來,反倒因權責清楚,誰也賴不掉,效率更高了。
“二位,“朱七五鄭重道,“您二位今日能並肩站在這場,比打十場勝仗都金貴。往後議政閣裡,還得多靠您二位搭橋。“
郭景祥與汪廣洋對視一眼,各自拱手:“樞機吩咐,敢不儘力。”
待二人去遠,湯和戳了戳朱七五:“七五,你這'樞機',當得真不賴。兩頭刺頭,叫你磨成了順毛驢。”
朱七五失笑:“什麼順毛驢,是規矩順了,人才順。”
平靜之下,暗流未絕。
這日,劉基派人來請朱七五。朱七五到禦史台時,劉基麵沉如水,案上攤著一份相府的文書。
“七五爺,您看看這個。”劉基將文書推過來,“胡惟庸以相府之名,行文各州,要各州歲貢之外,另加冰敬'、'炭敬'兩項常例,名目是相府庶務費。這冰敬"炭敬',前朝弊政,明令已革。他這是借相府之權,行加派之
實。”
朱七五眉頭一皺,細看那文書,落款正是胡惟庸。
“中丞,這事兒,您打算怎麼處?"
“按憲章,相府行政,可加派賦稅,須奏請皇府批紅。“劉基目光銳利,“胡惟庸繞開批紅,擅發此文,便是違程。老夫已擬了劾章,要奏請吳國公,治他一個專擅之罪。”
朱七五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中丞,且慢。“
“七五爺莫非要護他?”
“不是護,是分寸。“朱七五指正,“胡惟庸此舉,確是逾製,該罰。可若直接劾他專擅,李丞相麵上無光,相府易生抵觸,剛穩下的局麵,怕要起波瀾。不如這樣————劾章照擬,卻先到我這樞機手裡,由議政閣議一議,給他
個'勘誤'的台階。令其收回成命,罰俸三月,既立了禦史台的威,又不傷相府的體。”
劉基盯著朱七五,半晌,撫須而笑:“您這是既要打,又要揉。老夫服。便依您這分寸。”
當夜,朱七五私下尋了胡惟庸。
胡惟庸見他深夜來訪,心中一緊,卻故作從容:“七五爺,稀客。可是議政閣有要事?”
“是有要事。”朱七五將那文書副本往案上一放,“胡參政,您這冰敬”炭敬,劉中丞的劾章,已到了我案頭。”
胡惟庸臉色微變,隨即強笑:“七五爺說笑了,不過是相府些許庶務費用,何至於劾?”
“何至於?”朱七五聲音冷了半分,“憲章明寫,加派須批紅。您繞開皇府,擅發此文,這便是專擅。劉中丞要劾您專擅,於理有據。我壓下了,給您個勘誤的台階——您自己把成命收回來,罰俸三月,這事兒,便揭過。”
胡惟庸額上沁出細汗,卻仍梗著脖子:“七五爺,這不過是常例,前朝本就有......”
“前朝的弊政,正是吳國公起兵要革的。”朱七五截住他,“胡參政,您聰明一世,彆在這上頭犯糊塗。相府的權,是憲章給的;憲章的鎖,是批紅和禦史台。您今日的手,伸長了,明日中丞的劾章,便不隻是'勘誤'二字。
胡惟庸終於低了頭,長長一揖:“......下官領教。這成命,下官明日便收回。”
朱七五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又緩下來:“胡參政,您是相府的棟梁,李丞相倚重您。這棟梁,得立得正。您正,相府穩;相府穩,您才穩。彆叫一時的貪念,毀了這剛立起來的局麵。”
胡惟庸應了,目送朱七五出門,臉色陰晴不定。陳寧從屏後閃出,低聲道:“參政爺,朱七五這人,比想的還難纏。”
“難纏,也得容他。”胡惟庸咬了咬牙,“如今憲章在上,禦史台在側,樞機在中間。咱,且忍。”
朱七五走出相府,夜風一吹,倒覺暢快。他這一手,既立了監察之威,又保全了相府體麵,更把胡惟庸那點子野心,按回殼裡。這調和的活兒,原不是和稀泥,是拿準了分寸,叫誰都越不過那道線。
沈老栓那句“村與村也該有章程”,朱七五始終記著。
這日,他又去尋宋濂,將這念頭一說,宋濂撫掌稱善:“七五爺這是把朝堂的理,種到田埂上去了。老臣這就擬一份《鄉約》,把'各安其份,遇事共議、鄰裡相幫”寫進去。”
二人斟酌三日,擬出《鄉約》七款:一、村事共議,不斷;二、田界清楚,不侵占;三、災患相救,不坐視;四、賦稅依令,不私加;五、鬥毆有評,不私鬥;六、孤寡有養,不遺棄;七、賢愚共學,不忘本。
朱七五看罷,拍案叫好:“宋學士,這七款,與那憲章是一個理——權分清楚了,事就好辦;有事當麵議,便不積怨。上頭這麼治,下頭也這麼活,這江山才真穩。”
宋濂笑歎:“七五爺,您這人,總能把頂高的理,說成頂淺的話。百姓聽得懂,才守得住。”
《鄉約》擬成,朱七五先挑了青石村試水。這村他熟——小翠、沈老栓、劉長順都在。
到村那日,村正劉長順領著一村老少數十人,在祠堂外的大槐樹下聚著。朱七五把《鄉約》念了一遍,問:“大夥兒覺得,這約,肯不肯立?”
老木匠沈老栓頭一個應:“俺舉雙手!前兒俺跟東頭錢家爭水渠,差點動了手。要有這約,兩家人坐樹下議一議,哪用打架?”
錢永福在旁嘟囔:“老栓叔,那水渠明明該俺家先………………
“看!“朱七五一指,“這不就應了?往後這等事,依約,兩族長老共評,評不明白,請村正斷。斷完了,兩下都認。錢叔,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錢永福撓頭:“七五爺都這麼說了,俺認。”
小翠在人群裡脆生生接話:“我也要立!往後誰家缺米,依約,鄰裡先借;誰家有事,大夥兒幫襯。這村子,才像個村子。”
劉長順見狀,高聲道:“既大夥兒都肯,咱青石村,今兒便立這約!日後村裡有疙瘩,先到這槐樹下議,不興私鬥,不興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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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村應和,聲震樹梢。朱七五望著那一張張樸實的臉,心裡那點子暖,又漫上來。他原隻想調和皇相,冇想這一調和,竟調和到了這鄉野田埂。可細想,本就該如此——朝堂的安穩,原是百姓安穩的倒影;百姓安穩了,朝堂
才真安穩。
回了龍興寺,小翠跟在身後,忽然問:“七五爺,您成天忙這調和那調和,圖個啥?”
朱七五想了想,笑道:“圖個——你爹刨木條時,不用操心稅令兩出;你蒸窩頭時,米價穩當;這村的人,有水渠爭,也能坐樹下說開了。圖個這世道,少流些無謂的血。”
小翠眨眨眼,冇全懂,卻重重點了點頭:“那俺,幫您記著這約。往後誰不守,俺第一個說他!”
朱七五大笑。這丫頭,倒成了他鄉約的頭一個巡差。
這調和的理,傳得比想得快。
未及半月,濠州那邊便來了人。郭子興元帥帳下的從事王佑,風塵仆仆趕到龍興寺,見了朱七五,雙手奉上一封書信。
“七五爺,“王佑揖罷,笑道,“元帥讀了您與宋學士擬的憲章,拍案叫絕,特命下官來討個全本。元帥說,濠州、和州各處,也常為軍務民政扯皮,您這道'權分三府、議政共商'的活法,正是他想要的。”
朱七五接過信,拆開掃了兩眼,遞給身旁的徐達:“天德,郭元帥這是要照咱的樣,也立一套規矩。”
徐達看了信,笑道:“郭元帥肯學,是好事。可他那兒,軍權在元帥府,民政在屬官,本就分得清。難的是一一他信不信得過那些文官,文官服不服他。”
“所以關鍵不在分,在'共商'二字。”朱七五轉向王佑,“王從事,你回稟元帥,憲章可以抄,可有一樁不能省——得有個兩下坐下來議事的''。冇有這閣,分了也是各乾各的,遲早又掐。有了這閣,有事當麵說開,元帥的
令,文官的章,都擺到明處。”
王佑點頭如搗蒜:“七五爺這話說到根上了。元帥最怕的,就是底下人陽奉陰違。這閣'一立,誰敷衍,誰實心,當場見分曉。”
“還有,“朱七五想了想,“郭元帥那邊,軍務歸他,這冇說的。可民政的權責,得明寫進一道令,讓文官名正言順去辦,元帥不無故掣肘。兩頭都給麵子,才長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