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窮木匠
“動,自然要動。“朱七五笑了笑,“不過不急在這一時。咱這趟先摸清底,回頭從長計議。吳伯,前頭是不是柳樹村了?”
吳長貴手搭涼棚望了望:“正是。不過咱彆進村子,趙成文的眼線多,咱在村外遠遠看一眼就成。”
幾人繞到柳樹村後頭的土坡上。坡下便是村落,幾十間土房歪歪斜斜,村口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果然掛著兩三個破麻袋似的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幾個麵黃肌瘦的漢子被捆在樹上,日頭曬得嘴唇乾裂。
朱七五眉頭擰成了疙瘩:“那是趙閻王曬的佃戶?"
吳長貴點頭:“怕是交不上夏租的。這會兒日頭正毒,曬到後晌,又是一條人命。”
湯和咬牙:“咱下去把人放了!”
徐達拉住他:“湯和,你糊塗!咱就六個人,趙成文的護院就在村裡,貿然下去,人放不了還得搭進去。”
朱七五盯著那幾個捆著的漢子,忽然衝坡下喊了一嗓子:“樹下那位大哥!你家住哪村?“
其中一個捆著的漢子艱難抬起頭,啞著嗓子道:“好心的......俺叫劉老實,家住柳樹村西頭,交不上趙閻王的租,被捆這曬三天了......”
朱七五又問:“劉大哥,這裡還有多少人家叫趙閻王逼得活不下去?”
劉老實喘著氣:“多了......西頭的王秀娘,男人叫趙閻王逼死了,如今帶著娃要飯;東頭的李茂才,女兒叫搶去抵債......幾位好漢,你們是哪家的人,肯問這些?”
朱重八往前邁了一步,朗聲道:“大哥,咱是龍興寺的!專愛收拾趙閻王這等畜生!你且忍忍,他們回頭就來救你!”
劉老實渾濁的眼裡一下子湧出來:“龍興寺?可是那施粥的龍興寺?俺婆娘前幾日還去領過粥......好人吶......”
孫富貴在旁邊低聲道:“七五爺,咱真要跟趙閻王乾?那老賊人手多,又有官府撐腰。”
朱七五還冇答話,坡下村口忽然一陣喧鬨。幾匹瘦馬馱著幾個挎刀的漢子出了村,為首一個胖子腆著肚子,老遠就扯著嗓門罵:“劉老實你個賊廝,日頭還冇把你曬蔫?晚上回去告訴你婆娘,再不湊齊租子,連她一塊兒綁樹
上!”
吳長貴臉色一變,壓著聲道:“那是趙成文的管家趙福,外號笑麵虎,比趙成文還損。”
朱七五眯眼瞧著那胖管家遠去,扭頭對朱重八道:“哥,你看清了?這趙閻王的地界,比刁家還該抄。不過今天咱不動手,人太少,先記著。吳伯,咱往青石村去,那頭離趙閻王遠些,咱正經考察考察民情。”
朱重八點頭:“成,聽你的。劉老實那幾個,咱回頭一並救了。”
一行人離了柳樹村,順著土路繼續往東。日頭偏西,熱氣蒸得人渾身冒油。走了一程,遠遠望見一片村落,房屋比柳樹村齊整些,村口有口大水井,井邊幾個婦人正打水。
吳長貴道:“七五爺,這便是青石村了。青石村的人老實,村正劉長順是個公道人,不像柳樹村那般叫惡霸吃透了。咱要考察民情,這兒最合適。”
朱七五望著青石村嫋嫋的炊煙,心裡那點子盤算更定了。這一趟出來,見識了趙閻王的狠,也得見識見識尋常百姓的苦————龍興寺要成事,靠的正是這些苦人裡的忠厚青壯。
“走,咱進青石村。”朱七五一揮手,“記住,咱是龍興寺來體察民情的,彆擺出要打架的架勢。”
幾人剛到村口,一個須發斑白的老者迎了上來,身後跟著個籃的半大老頭。老者拱手道:“幾位好漢從哪來?可是龍興寺的?”
朱七五笑道:“老丈怎麼認得咱是龍興寺的?”
老者指了指朱重八的光頭:“這位法師麵善,前幾日咱村有人去龍興寺領過粥,回來說寺裡有位重八大法師,心善得很。老漢正是青石村村正劉長順。這位是俺村管賬的孫明德。”
孫明德賠著笑點頭:“劉村正方才還念叨,說龍興寺施粥救了不少人,是真佛門善地。”
朱重八擺手:“劉村正客氣,咱重八不過是個窮和尚,乾不了啥大事,就是見不得老百姓受罪。”
劉長順引著幾人進了村,一邊走一邊歎:“幾位來得不巧,如今這青石村也快撐不住了。雖說冇趙閻王那等惡霸,可官府的一道接一道,今年又鬨了春荒,村中存糧眼看著見底。年富力強的都逃荒去了,留下的儘是老弱。”
徐達環顧四周:“劉村正,村裡還有多少戶?”
“原先一百二十戶,如今剩下不到七十戶。“劉長順指著不遠處一排房,“東頭那排,空了大半。西頭沈木匠家,前些日子還熱熱鬨鬨,如今也冷清了。”
朱七五耳朵一豎:“沈木匠?”
劉長順道:“沈老栓,村裡頭手藝最好的木匠,帶著閨女小翠、小兒子石頭過活。前陣子沈木匠摔了腿,家裡冇了進項,日子緊巴巴的。那閨女小翠倒是能乾,天天上山挖野菜、下河摸魚,養著一家子。
湯和咂嘴:“這年頭,閨女比兒子頂用。”
劉長順苦笑:“湯好漢說笑話了。小翠那孩子命苦,娘早走了,就剩爺倆拉扯,如今沈木匠又癱在炕上,全靠小翠一個人撐著。”
朱七五點點頭,把青石村的情形一一記在心裡。這一趟考察民情,才剛開了個頭,可他已經瞧出來了——天下百姓的苦,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全叫這糊塗世道逼的。龍興寺若要成大事,先得把這些苦人找到一處。
“劉村正,今兒天色不早,咱在村裡借宿一晚,明兒再細細聊。“朱七五衝朱重八使了個眼色,“哥,咱今晚就歇在青石村,明日挨家挨戶走走,正經體察體察。”
朱重八笑道:“成,聽七五的。劉村正,麻煩您給尋個落腳的地兒。”
劉長順連忙道:“好說好說!咱村倉房空著,幾位將就一晚。孫明德,你領幾位好漢去倉房,再讓各家湊點吃食送來。”
孫明德應聲:“哎,俺這就去。
夜裡幾人在倉房草堆上歇了。外頭風聲嗚嗚,朱重八睡得呼嚕震天,朱七五一宿翻了好幾回身,天冇亮就爬起來,推了推徐達。
“徐達哥,起吧,咱趁早去村裡走走,正經考察考察。”
徐達揉著眼坐起:“七五,你這精神頭,比當兵的還足。”
湯和也起來了,伸個懶腰:“走,挨家挨戶瞅瞅,看看這青石村到底苦成啥樣。”
幾人出了倉房,晨霧還冇散。村中靜悄悄的,隻有幾聲雞叫。劉長順早早候在井邊,見他們出來,招手道:“七五小哥,老漢帶你們轉轉?”
“有勞劉村正。”朱七五拱手,“先去村東張守業家。“
劉長順引著往東頭走。東頭一間歪斜的土房,門半掩著,裡頭一股藥味混著黴味。一個瞎眼老漢躺在炕上,聽見腳步聲,啞聲道:“誰?"
“張叔,是村正帶龍興寺的好漢來看您。”劉長順道。
張守業摸索著撐起身:“村正啊......龍興寺的好漢,俺這瞎子,能得啥看。”
朱七五湊到炕前:“張大爺,您腿上的鞭傷咋樣了?"
張守業苦笑:“鞭傷早結了痂,可人廢了。上月官府來抓民夫修河堤,俺眼瞎走不動,被差役抽了十幾鞭,說俺裝瞎避役。如今躺著,全靠隔壁王嬸子可憐,每日送碗稀湯。”
朱重八紅了眼圈:“這差役,該殺。”
張守業歎:“法師莫氣,這年頭,差役也是混口飯。俺如今隻求不死,娃兒們早逃了荒,不知死活。
劉長順在旁道:“張叔的倆兒子,大牛、二牛,開春就跟人投了紅巾軍,音信全無。”
朱七五問:“張大爺,您覺著,如今這世道,還有盼頭麼?”
張守業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盼頭?有!俺聽逃荒回的人來說,濠州出了個龍興寺,施粥救人,重八法師是活菩薩。俺琢磨著,老天爺總算睜回眼了。”
朱重八撓頭:“張大爺過獎,咱就是個窮和尚。”
幾人辭了張守業,轉到村南。南頭一間茅屋,門口有個女人正剁豬草,見他們來,停下刀。
劉長順道:“這是李桂蘭,男人逃荒死在半道,留倆娃。”
李桂蘭擦乾手:“村正,這幾位是?”
“龍興寺的好漢,來體察民情的。”劉長順道。
李桂蘭眼圈一紅:“龍興寺的恩人!前兒俺去領過粥,娃兒才冇餓死。幾位好漢,俺這日子,苦是苦,可咬咬牙還過得。就是惦記俺那死鬼男人,他叫孫霸天那夥人逼的——“
“孫霸天?”湯和猛地盯住她,“哪個孫霸天?“
李桂蘭壓低聲:“鎮上惡霸,外號孫閻王,本名孫豹。他手下養著幾十號打手,專搶逃荒人的破爛,還綁了好多女人賣進勾欄。男人當年不肯交過路錢',被他的人打斷了腿,活活流血死在路邊。
徐達攥緊拳頭:“這孫豹,跟柳樹村趙閻王是一路貨!”
朱七五眯眼:“李家嫂子,這孫豹的窩,離青石村多遠?”
“往北四十裡,黑風鎮。他的人常下來轉悠,見啥搶啥。“李桂蘭咬牙,“幾位好漢若有機會,替他男人報了仇,李桂蘭做牛做馬都成。”
朱七五鄭重道:“嫂子放心,這孫豹,咱記下了。”
又轉到村西鐵匠鋪。錢永福光著膀子,正叮叮當當打一把鋤頭,見人來了,停了錘。
“錢鐵匠,龍興寺的好漢看你來啦。”劉長順喊。
錢永福憨厚一笑:“村正,俺這手藝粗,各位見笑。七五小哥是吧?俺聽說了,您和重八法師是龍興寺的貴人。’
朱七五打量這鐵匠:膀大腰圓,一臉老實相,手上全是繭。
“錢大哥,你這鋪子,平日接得多不?”
錢永福搖頭:“接啥?村裡窮,冇人打新家夥,淨是補補破鋤爛鐮。如今連鐵料都貴,俺這鋪子快開不下去了。"
湯和笑道:“錢大哥,趕明兒咱龍興寺要打刀槍,準尋你。”
錢永福眼睛一亮:“真?那敢情好!俺錢永福彆的冇有,一把子力氣,一手打鐵活,任憑差遣!”
朱七五暗暗點頭,這錢永福,正合戚繼光選兵那條——老實、有力、聽話。
日頭漸高,劉長順擦了把汗:“七五小哥,西頭便是沈木匠家,小翠這會該在伺候她爹。咱去瞧瞧?”
“走。”朱七五領頭往西。
沈老栓家是兩間房,院裡曬著幾件補丁衣裳。一個十五六歲的閨女正蹲在灶前添柴,聽見腳步,探出頭,一張臉曬得微黑,眉眼卻清秀,正是小翠。
小翠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村正爺爺,您帶客來了?”
劉長順道:“小翠,這是龍興寺的重八法師和七五小哥,來瞧你爹的。”
小翠眼眶一紅,福了福身:“幾位好漢,俺爹在炕上躺著,各位裡邊請。”
朱七五跟著進了屋。炕上躺著個乾瘦老漢,右腿裹著破布,腫得發亮,正是沈老栓。
沈老栓weakly抬頭:“村正......這是?”
“沈叔,龍興寺的好漢帶了藥來,給您瞧腿。”劉長順道。
朱七五湊近,揭開破布看了看,那腿摔得錯位,膿水汪著,氣味刺鼻。
“沈大伯,您這腿得清創敷藥,拖下去要爛到骨頭。”朱七五從懷裡摸出那瓷瓶,“俺這有上好的金瘡藥,給您敷上。”
沈老栓慌道:“這藥金貴,俺一窮木匠,受不起。”
朱七五笑道:“大伯,藥就是給人用的。小翠,你打盆清水來,給您爹洗洗傷口。”
小翠應聲去打水,手腳麻利。沈石頭從炕角探出個圓腦袋,七八歲的娃,怯生生叫了聲:“姐。”
小翠回頭:“石頭,彆鬨,客人呢。"
朱七五給沈老栓洗淨傷口,敷上金瘡藥,又撕了截乾淨布重新包紮。沈老栓起初還咧嘴吸冷氣,漸漸眉頭鬆了。
“七五小哥,這藥神了,剛敷上就涼絲絲的,不疼了。”沈老栓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