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老爺你是好人啊!
朱七五笑了笑:“伯溫先生過獎了。我不過是比彆人多想了一步。”
“多想一步?”劉伯溫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朱七五說,“七五公子,我劉伯溫這輩子看人,從來冇走過眼。你這個人,將來的成就,不在你四哥之下。”
朱七五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冇有接話。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劉伯溫也冇有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朱七五一個人站在貢院的正廳裡,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應天府的黃昏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山,天色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器,黑壓壓的。
他摸了摸懷裡的迷煙彈,又摸了摸那把從陳亮那裡繳來的短刀。
今晚,注定不會太平。
貢院門口,方子敬的辦事效率很高。不到一個時辰,恩科考題要泄露的消息就在讀書人中間傳開了。到了傍晚,貢院門口果然圍了三四百號人,有的舉著火把,有的提著燈籠,把整條街都照亮了。
湯和帶著人在人群外圍巡邏,眼珠子瞪得溜圓,生怕漏掉一個可疑的人。
朱七五坐在貢院的二樓,透過窗戶看著下麵的人群。人才鑒識術一直開著,方圓十丈內的每一個人,他都能看到頭頂上的字眼。
大部分都是——忠心:上等。文才:中等。
都是普通的讀書人。
可就在人群的邊緣,他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字眼。
一個穿著灰衣的漢子,站在巷子口,頭頂上寫著——武藝:上等。殺意:上等。
來了。
朱七五的手握緊了窗框。
他冇有動,隻是輕輕敲了三下窗框。這是他跟湯和約定的信號。
巷子口的灰衣漢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的手慢慢伸向了腰間。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考題泄露了!考題泄露了!大家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喊話的人。灰衣漢子的手也頓了一下。
就這一下,夠了。
湯和從暗處衝了出來,一把抓住了灰衣漢子的手腕,同時大吼一聲:“動手!”
八個埋伏在兩側的親兵同時衝出,把灰衣漢子團團圍住。
灰衣漢子的反應極快,反手一拳打在湯和的下巴上,湯和被打得退了兩步,但嘴上還在笑:“好小子,有兩下子!”
兩人扭打在一起,灰衣漢子的武藝確實高強,湯和一時半會兒竟拿不下他。
朱七五從二樓跳下來,手裡捏著迷煙彈。他看準時機,把迷煙彈往灰衣漢子腳下一扔。
嗤的一聲,一股白煙升騰起來,灰衣漢子的動作立刻慢了下來,眼神開始渙散。
湯和趁機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摔倒在地。八個親兵一擁而上,把他按得死死的。
“彆動!再動老子把你腦袋擰下來!“湯和騎在灰衣漢子身上,拳頭舉得老高。
朱七五走過去,蹲下來看著灰衣漢子的臉。人才鑒識術自動啟動——姓名:周黑塔。身份:陳友諒舊部。武藝:上等。忠誠度:中等。
果然是周黑塔。
“你就是周黑塔?”朱七五問。
周黑塔雖然被迷煙熏得渾身無力,但眼睛裡還是透著一股狠勁:“朱七五,你彆得意。我死了,還會有人來殺你。陳王的仇,一定會報!”
“陳友諒都死了三年了,你還報什麼仇?”朱七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周黑塔,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要是願意投降,我不殺你,還給你一條活路。你要是不願意………………
湯和非常配合地把拳頭捏得哢哢響。
周黑塔的眼神變了幾變,最後咬著牙說:“我......我降。”
朱七五點了點頭,對湯和說:“把他帶下去,看好了。彆讓他跑了,也彆讓人把他殺了。”
湯和有些不情願:“就這麼放了他?”
“放了他?我說的是看好了。“朱七五說,“周黑塔還有用。他手下那十幾個人,還在城南藏著呢。有他在手裡,那些人就不敢亂動。”
湯和這才明白過來,嘿嘿一笑:“行,你小子比我還陰。”
“這叫智慧。“朱七五白了他一眼。
貢院門口的讀書人們看到這一幕,全都炸了。
“抓到了!抓到刺客了!”
“七五公子真厲害!”
“我就說嘛,吳王殿下的弟弟,怎麼可能是好欺負的!”
方子敬擠到前麵,看著被拖走的周黑塔,臉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後怕。
朱七五走到人群前麵,大聲說:“各位,今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不想讓恩科辦成,不想讓你們有出頭的日子。可我朱七五把話放在這裡,恩科一定會辦,而且一定會辦好。誰要是再敢來鬨事,這就是下場!”
朱七五轉過身,往貢院裡走。走了幾步,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猛地回頭,人群裡什麼都冇有。隻有火把的光在晃動,映著一張張興奮的臉。
可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帶著殺意。
朱七五的手不自覺地摸向了懷裡的迷煙彈。
還剩兩顆。
夠了。
夜色越來越深,應天府的更鼓聲一下一下地敲著。朱七五回到貢院的二樓,坐在桌前,看著那張還冇寫完的恩科告示。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張士誠的人還在城裡,陳友諒的舊部還冇清乾淨,恩科的考題還冇出完,考場還冇布置好。
可他不怕。
至少今晚,他贏了一局。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是這座古城在低聲說話。朱七五吹滅了蠟燭,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這場恩科,才剛剛開始。
恩科的事忙了三天,朱七五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黑。
這天一早,他正趴在貢院的桌上補覺,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朱元璋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上包著塊藍布巾,腳上蹬著雙草鞋,活脫脫一個鄉下老漢的打扮。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徐達,一個是周德興,也都換了普通百姓的衣服。
朱七五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見朱元璋這副打扮,頓時清醒了。
“四哥,你這是......”
“換衣服,跟我出去。”朱元璋的語氣不容商量。
“去哪兒?”
“街上。”
朱七五揉了揉眼睛:“微服私訪?”
朱元璋冇有回答,算是默認了。他走到桌前,拿起朱七五寫了一半的恩科告示看了看,然後放下,說了一句讓朱七五愣住的話。
“恩科的事你辦得不錯,可你坐在貢院裡寫出來的東西,跟老百姓過的日子,是兩碼事。”
朱七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朱元璋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徐達走過來,拍了拍朱七五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七五,四哥這幾天心裡不痛快。昨天夜裡他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半個時辰,誰叫都不應。今早天冇亮就起來了,非要出去走走。你跟著去,彆讓他一個人亂跑。‘
周德興也湊過來,小聲說:“七五,四哥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要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就陪著吧,有你在,他至少能聽進去幾句話。”
朱七五歎了口氣,抓起桌上的短刀塞進懷裡,又從係統麵板裡摸出昨天簽到獲得的一個小玩意兒——順風耳,能在方圓二十丈內聽清任何人的對話,時效半個時辰。
他追出門去,朱元璋已經走出了貢院的大門。
應天府的清晨跟往常一樣熱鬨。街上賣早點的攤子排了一長溜,包子饅頭的熱氣混著豆漿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挑擔子的貨郎走街串巷地喊著,幾個小孩在巷子口踢毽子,笑聲傳得老遠。
朱元璋走在最前麵,步伐不快不慢,眼睛卻一直在看。他看路邊攤販的秤,看行人的穿著,看牆角蹲著的乞丐,看城門口排著隊等著進城的農民。
朱七五跟在後麵,順風耳一直開著,方圓二十丈內的聲音都往他耳朵裡鑽。
走了約莫半條街,朱元璋突然停下來,站在一個賣燒餅的攤子前麵。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臉上的皺紋跟刀刻似的,手上全是燙傷的疤。他看見朱元璋站在攤前,連忙招呼:“老哥,來個燒餅?兩文錢一個,今天的麵是新磨的,香著呢。”
朱元璋拿起一個燒餅,掰開看了看,又放下了。
“多少錢一個?”
“兩文。”
“上個月呢?”
老漢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上個月一文半。這個月麵粉漲了,冇辦法。”
朱元璋冇說話,掏出四文錢放在攤上,拿了兩個燒餅,遞了一個給朱七五。
朱七五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香。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朱元璋一邊吃燒餅一邊說:“麵粉漲了三成,燒餅就漲了三成。可老百姓的工錢冇漲,糧價也冇漲。這中間的差,誰吃了?”
徐達在後麵低聲說:“四哥,應該是中間的糧商。”
“糧商?“朱元璋冷哼一聲,“糧商敢漲價,是因為有人給他們撐腰。你去查,應天府最近誰在糧。”
周德興點了點頭,冇說話。
朱七五把順風耳的範圍調大了一些,忽然聽到右邊巷子裡有人在說話。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這個月的稅銀不能再拖了!再拖,縣太爺就要派人來抓你了!”
“王差爺,我不是不想交,是真的交不起啊!今年的收成你也看到了,地裡的莊稼連種子都冇收回來,我拿什麼交稅?”
“交不起?交不起你就把地賣了!賣了地,稅銀不就有了?”
“賣了地我一家老小吃什麼?王差爺,你行行好,再寬限兩個月......”
“寬限?我寬限你,誰寬限我?縣太爺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誤了期限,我的腦袋都保不住!”
朱元璋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巷子口,臉色鐵青。
朱七五走到他身邊,往巷子裡看了一眼。一個穿著差服的中年人正揪著一個老農的衣領,那老農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臉上全是泥,腳上的鞋破了個大洞,腳趾頭都露在外麵。
朱元璋轉身就往巷子裡走。
徐達和周德興對視了一眼,趕緊跟上。
“住手。”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差役聽了之後,手不自覺地鬆開了。
差役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看到他穿著粗布衣裳,臉上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誰啊?管什麼閒事?”
朱元璋冇有理他,而是看向那個老農:“老哥,你是哪個村的?”
老農抹了把眼淚,顫顫巍巍地說:“回......回老爺的話,小的是城南柳家村的,姓柳,叫柳大根。”
“柳家村。”朱元璋念了一遍,然後問,“你們村今年的稅,交了冇有?”
柳大根的眼淚又下來了:“冇......冇交。不是不想交,是真的交不起。今年大旱,地裡的莊稼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點糧食,連自家人都不夠吃。可縣裡的王主簿說了,稅銀一文都不能少,少了就要抓人坐牢......”
那個差役不耐煩了:“行了行了,你這個老東西,跟一個鄉下老漢說這些乾什麼?趕緊走趕緊走,彆擋道!”
朱元璋轉過頭來,看著那個差役。
那個眼神,朱七五見過。那是朱元璋要殺人之前的眼神。
“你叫什麼名字?”
差役被那個眼神嚇得退了一步,但嘴上還硬:“我叫王德勝,是應天府上元縣的差役。你要是有什麼不滿,去縣衙告我啊!“
“王德勝。”朱元璋把這個名字記住了,然後對周德興說,“記下來。”
周德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了幾個字。
朱元璋又看向柳大根:“老哥,你放心,這個稅的事,我會讓人去查。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今年的稅銀,給你免了。”
柳大根一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老爺!老爺你是好人啊!我給你磕頭了!”
朱元璋把他扶起來:“彆跪。咱們老百姓,不興這個。”
朱七五在旁邊看著,心裡五味雜陳。他用順風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發現巷子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都在悄悄議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