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半信半疑
“那是因為你以前冇見過我。”朱七五也笑了。
李善長搖搖頭,轉身出去了。
朱七五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秦淮河的水氣和遠處軍營的炊煙味。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張士誠不會善罷甘休,陳友諒的舊部也在暗中活動,元朝的朝廷更不會眼睜睜看著朱元璋坐大。
可他不怕。
因為他有係統,有現代知識,還有一個願意聽他話的四哥。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已經是三更天了。
朱七五關上門,回到桌前,開始研墨。
他要把明天要用的東西都準備好。恩科的告示要寫,考題要出,考場的布置要畫出來。事情太多了,一夜恐怕不夠。
可他不著急。
慢慢來,一步一步來。
這個天下,他要一點一點地,改出個不一樣的樣子來。
天剛蒙蒙亮,朱七五就被一陣砰砰砰的砸門聲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趴在桌上睡著了,墨汁把半張宣紙都染黑了。門口的砸門聲還在繼續,伴隨著湯和那破鑼一樣的嗓子。
“七五!七五!你醒了冇有!出大事了!”
朱七五歎了口氣,起身去開門。門一開,湯和那張黑炭似的臉就懟了過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出什麼事了?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嚴重!”湯和一把抓住朱七五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你快去看看,告示剛貼出去,貢院門口就圍了幾百號人,還打起來了!”
朱七五一愣:“打起來了?誰跟誰打?”
“兩撥讀書人打起來了!一撥說咱們的恩科是正途,另一撥說咱們是泥腿子開的野科,不配考!打得頭破血流的,徐達已經帶人去攔了,可攔不住啊!”
朱七五的睡意一下子全冇了。他抓起桌上那張寫好的恩科告示,塞進懷裡,跟著湯和就往外跑。
應天府的清晨還帶著涼意,街上的薄霧還冇散儘。兩人一路跑到貢院門口,遠遠就聽見一陣嘈雜聲。
貢院門口確實圍了黑壓壓一群人,少說也有三四百號。徐達帶著一隊親兵站在中間,手裡提著刀,滿臉殺氣,可那些讀書人根本不怕他,照樣吵得麵紅耳赤。
朱七五擠進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兩撥人。
左邊一撥穿著布衣,看起來是些窮書生,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麵白無須,手裡攥著一卷書,正氣得滿臉通紅。右邊一撥穿得稍好些,有幾個還戴著方巾,看起來是有些家底的讀書人,為首的是個中年胖子,
叉著腰,一臉不屑。
“你們這些窮酸,也配來考恩科?“中年胖子指著那年輕人的鼻子罵,“吳王是什麼人?一個要過飯的和尚!他開的科舉,能有什麼正經東西?我告訴你們,張士誠張王在蘇州開的文會,那才是正經的!人家請的是真正的大
儒,不是你們這種泥腿子!”
那年輕人氣得渾身發抖,把手裡的書卷往地上一摔:“放屁!張士誠算什麼東西?一個私鹽販子!他請的那些大儒,哪個不是衝著銀子去的?吳王的恩科,考的是真本事,不是銀子!你有本事你去考啊,在這裡嚷什麼?”
“我去考?我犯得著去考嗎?“中年胖子冷笑,“我在蘇州可是有名的才子,張王親自請我去當幕僚,給我五十兩銀子一個月!你們吳王能給我什麼?給我一碗稀粥嗎?”
這話一出,窮書生那邊全炸了。
“五十兩銀子就把你收買了?你還算什麼讀書人!”
“就是!有奶便是娘,這種人也配稱才子?”
“打他!打這個軟骨頭!”
眼看就要動手,徐達把刀往地上一頓,鏗的一聲,所有人都安靜了。
“都給我閉嘴!”徐達的嗓門比誰都大,“誰再鬨,老子把誰抓進大牢!恩科是吳王殿下親自定的,誰敢說半個不字,就是跟吳王作對!”
中年胖子被徐達的氣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嘴上卻還硬:“徐將軍,我可冇說吳王的不是,我說的是事實。你們這些泥腿子,懂什麼科舉......”
話冇說完,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是朱七五。
他個子不算高,但手勁大得嚇人,那中年胖子被他提得雙腳離地,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說誰是泥腿子?”朱七五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中年胖子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誰啊?放手!放手!”
“我就是你說的那個泥腿子。”朱七五把他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叫什麼名字?”
中年胖子爬起來,整了整衣服,色厲內荏地說:“我叫錢廷貴,蘇州人,張王手下的......”
“張王?“朱七五笑了,“張士誠連王都不是,他自己封的吧?元朝都冇承認他,你倒叫得挺順口。”
錢廷貴的臉一下子白了。
周圍的讀書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已經在笑了。
朱七五冇有再理他,而是轉向那個年輕的白臉書生。
“你叫什麼?”
年輕人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在下方子敬,金華府人,秀才出身。”
朱七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人才鑒識術自動啟動,方子敬頭頂上浮現出幾個模糊的字眼——文才:上等。骨氣:上等。性情:剛烈。
是個好苗子。
“子敬,你剛才說得好。“朱七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士誠給你五十兩,我給你一個機會。考中了,不是給你一碗稀粥,是給你一個縣讓你管。你敢不敢考?”
方子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他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問了一句:“七五公子,你說的是真的?考中了真給官做?”
“真給。“朱七五說,“不光給官做,還給你俸祿,給你田,給你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的權力。你要是乾不好,我把你的官撤了。就這麼簡單。”
方子敬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拱手:“好!我方子敬,考了!"
周圍的窮書生們一下子沸騰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喊起來。
“我也考!”
“算我一個!”
“七五公子,我也要考!”
錢廷貴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悄悄往人群後麵縮,想溜。
“站住。”朱七五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
錢廷貴的腳釘在了地上。
“你回去告訴張士誠,恩科的消息我已經散出去了。他要是有本事,就讓他的人來考。考贏了,我服氣。考不贏,就彆在背後使陰招。“朱七五轉過身來,看著錢廷貴的眼睛,“還有,你在蘇州拿的那五十兩銀子,最好想想值
不值。張士誠守著蘇州那點家底,能守幾年?我四哥的兵,已經在路上了。”
錢廷貴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連滾帶爬地跑了,連方向都跑反了,撞在了貢院的牆上,又彈回來,這才找到正路,消失在巷子裡。
湯和在旁邊看得直樂:“七五,你小子真行,幾句話就把那胖子嚇跑了。”
“不是嚇跑的,是讓他回去報信的。”朱七五說,“張士誠需要知道咱們的態度。讓他知道得越清楚,他越慌。”
徐達走過來,把刀往鞘裡一插:“七五,人太多了,貢院裝不下這麼多人。我粗粗數了一下,光今天來報名的就有六七百號,後麵還有人在往這邊趕。”
“裝不下也得裝。“朱七五說,“達哥,你去把貢院兩邊的空房子都借過來,能借多少借多少。實在不行,就在院子裡搭棚子。考試那三天,讓人輪流值班,誰敢作弊,直接趕走,永不錄用。”
徐達點頭:“行,我去辦。”
“還有。“朱七五叫住他,“今天開始,貢院周圍兩百步之內,不許任何人靠近。湯和,你帶人去布崗,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湯和拍著胸脯說:“放心,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朱七五又轉向方子敬:“子敬,你幫我一個忙。”
方子敬一愣:“什麼忙?”
“你在這些讀書人裡麵,應該認識不少人吧?你幫我去傳個話,就說恩科的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考策論,第三場考時務。讓他們回去好好準備。還有,告訴他們,這次恩科不收任何費用,考生的吃住全包。”
方子敬的眼睛又亮了:“不收費用?”
“不收。“朱七五說,“我四哥說了,這次恩科,就是要讓天下所有讀書人都考得起。誰要是跟考生收錢,直接砍頭。”
方子敬深深地鞠了一躬:“七五公子,方子敬替天下讀書人謝過吳王殿下!”
朱七五擺擺手,示意他去忙。
人群漸漸散了,但貢院門口的熱鬨勁還冇過。朱七五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讀書人三三兩兩地散去,有的在議論,有的在背書,有的已經開始找地方住下了。
就在這時,一個親兵快步跑過來,在朱七五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朱七五的眉頭微微一皺。
“人在哪裡?”
“城南悅來客棧,天字號房。”
朱七五點了點頭,對湯和說:“湯和,你先盯著貢院這邊,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兒?”
“去會一個老朋友。”朱七五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半點溫度。
城南悅來客棧,天字號房。
陳亮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都冇喝。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瘦長,長相普通,丟在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可他的眼睛不普通,那雙眼睛又細又長,像兩把刀,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陰冷的
勁。
他是張士誠手下最得力的謀士之一,這次被派到應天府,任務隻有一個——把朱元璋的恩科攪黃。
“老爺,外麵的消息打聽到了。“一個年輕人推門進來,這人叫趙順子,是陳亮帶來的手下,長得五大三粗,一看就是乾粗活的。
“說。”
“恩科的告示已經貼出去了,來報名的人不少,少說也有六七百。那個朱七五親自在貢院門口說話,把錢廷貴嚇跑了。現在貢院周圍全是兵,咱們的人根本靠不近。”
陳亮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幾下:“朱七五......這個人不簡單。我在蘇州的時候就聽說過他,說他是朱元璋的親弟弟,可這個人的行事作風,不像是個普通的泥腿子。”
“那咱們怎麼辦?”趙順子問,“老爺,要不咱們直接把考場燒了?”
陳亮搖了搖頭:“燒考場太明顯了,朱元璋的人不是吃素的。一旦被抓住,咱們都得死在應天府。”
“那......"
“不急。“陳亮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恩科不是還有半個月才考嗎?這半個月裡,有的是辦法。你去,把應天府城裡所有的客棧都走一遍,看看有多少讀書人住在哪裡。然後………………”
他壓低了聲音,“然後想辦法讓他們考不成。”
趙順子嘿嘿一笑:“老爺,這個我擅長。是下藥還是偷卷子?"
“都不行。“陳亮瞪了他一眼,“下藥太容易被查出來,偷卷子更不用說,貢院現在跟鐵桶似的。我要你做的,是更簡單的事。”
“什麼事?”
“讓那些讀書人自己不想考。”陳亮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你去散布消息,就說朱元璋的恩科是個圈套,考中了也不會給官做,反而會被抓去當兵。再散一個消息,就說張士誠在蘇州開的文會,考中
了直接給官做,還給銀子。雙管齊下,我就不信那些窮書生不動心。”
趙順子恍然大悟:“高!老爺這招高!那些窮書生本來就半信半疑的,再這麼一攪和,肯定有人跑去蘇州。
“去吧,動作快點。”陳亮揮了揮手。
趙順子剛走到門口,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麵帶微笑,手裡還提著一壺熱酒。
“陳先生,好雅興啊。”
陳亮的瞳孔猛地一縮,但臉上的表情隻變了一瞬間就恢複了正常。
“你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