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07(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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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上泛著極不正常的青光,在日光之下流動著,好似千萬條碧翠翠的毒蛇爬行、糾纏;指節的部分做了精巧的機關,令這手套可抓、可攫;精鐵所製,厚重到任何一種兵器都無法削斷它。
這無疑是一門非常獨特的兵器。
誰也冇有見過這麼獨特的兵器。
嶽不群朝這檀木盒裡瞧了兩眼,心道:這東西怕不是有毒,正派人士,焉能用這種害人的兵器?邪門歪道!
林平之瞧著這木盒裡的青魔手。
喬茜淡淡道:“不過,提前告訴你,用這東西是會死人的。”
林平之驀地一震,麵色蒼白。
他這一輩子,隻殺死過一個人??便是那調戲婦女的餘人彥,且不是有意要殺他。
殺死他後,林平之整個人都軟了,還需得身邊的鏢師們後續處理,回家之後,又得了父親寬慰,饒是如此,也夜夜輾轉反側。
後來, 他一路進了湖南,在福威鏢局湖南分局外蟄伏,正巧碰上了兩個青城弟子熟睡,明明有機會可以殺死他們,卻又想到:我為救父母,堂堂正正,如此暗中殺人,算什麼英雄好漢?
......所以就冇殺。
說到底,他就是個富商家裡嬌寵長大的少年,作為一個富家公子來說,他脾氣好、品德正,餓極了連農人地裡的東西也不肯偷,乃是個再好不過的人。
可若讓他去混江湖.....他卻實在不合適,正所謂秀才遇上兵、有禮說不清,旁人殺了你們鏢局上百口人,你卻糾結暗中殺人不是大丈夫所為,這難道很合適麼?
而此刻呢......此刻的林平之又是否在糾結呢?
他的確在糾結。
喬茜雖然冇有告訴他這“青魔手”究竟能做什麼,但林平之的心裡已湧起了一陣非常非常不詳的預感,這無疑是一件非常可怕的兵器…………
他......他又要殺人了。
但是,這樣軟弱的想法,隻在林平之的心裡轉了一瞬,就被他強行壓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發狠似的堅定??
為了救出爹爹和媽媽,我有什麼事是不能乾的?
喬姑娘幫我,不過是瞧著我這人可憐、福威鏢局可憐罷了,難道叫人家把殺人這種臟活乾了,自己隻管躲在後麵瞧著?仗勢欺人的確並非大丈夫所為,可天底下本來就有許多不光彩的事是必須要乾的,難道我林平之為了求一個心安,就要推脫
不做?父母也要、名聲也要,這難道就是大丈夫的所為麼?
他心下一橫,高聲道:“我打!”
當即,他便帶上了那可怖的鐵手套(這手套帶上的步驟還很繁瑣),手套帶上,他更覺得此物乃是精鐵之英所製,十分沉重,隻是抬起手來,便覺得胳膊都酸了。
卻又不知,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使得動這種奇門兵器。
林平之霍然抬頭,牙齒緊咬,鳳目冰冷,自青城派的弟子臉上一個個的看過去。
吉人通、申人俊??這二人是屠了湖南分局的,林平之趕到湖南時,正巧碰上他們殺完了人,將湖南分局中的錢財都填了自己的腰包,還取了一對玉馬,要借花獻佛,送來給衡山劉正風當金盆洗手的禮物。
賈人達??福州城外小酒店裡,同餘人彥一起調戲沽酒女、侮辱於他,後來他們一家三口逃命時,又截住了他們,照著他的臉上抽了兩個巴掌,並揚言要每日這麼打他,從福州一直打到衡山,打破相了才好玩。
方人智??
林平之一雙鳳目裡迸射出了冷酷而仇恨的光芒,冷冷盯著方人智,一字一句說:“你要挑了我們一家三口的手腳筋,用鎖鏈穿了我們的琵琶骨?”
方人智大駭,額上的冷汗已一滴滴落了下來!
這正是他在抓住林鎮南夫婦時所說的話!
林平之這小兔崽子,瞧起來文文氣氣的,冇想到這樣記仇,將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伺機複仇!
他駭得後退一步,下意識就想拔劍。
然而,他的手剛一要動作,就隻感覺有什麼極冰涼,極尖銳的東西,正抵在他的後心上。
一條黑色的沉默影子,不知什麼時候,已到了他的身後,用劍尖點著他的後心。
方人智身子一僵,一動不敢動。
林平之已來到了他的麵前,冷冷地盯著他,咬牙切齒道:“你殺我福威鏢局那麼多口人時,有冇有想到會有今天?!”
方人智的麵皮扭曲著、顫抖著,雙目躲閃,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林平之。
這態度無疑激怒了林平之??麵對血海深仇,這些人無論是張狂還是閃躲,都會激怒林平之。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已激怒了林平之!
林平之高高地揚起了手掌!
“啪??!”
他重重地一掌摑下!
“啊啊啊啊啊啊!!!”
方人智被這一掌直接摑到了地上,嘴裡爆發出了一陣極為悲慘的恐怖叫聲,整個人已在地上打起了滾!
有人嗤道:“青城派弟子居然這麼會演?不過被人摑了一掌,怎地叫得比殺豬還慘?”
然而下一刻,他的嗤笑便立刻在了臉上,因為眾人已瞧見了方人智的麵目!
??他方才被摑中的那一半的麵皮,居然已完全腫脹了起來,成了一種極為駭人的紫黑,血水與膿液似乎都在皮下充溢,像是要忍不住爆出來一樣,而他的眼睛......已被擠到幾乎看不見了!
這可怕的紫黑色還在蔓延,令這口齒伶俐的方人智口歪眼斜,隻能從口中發出極為悲慘的叫聲。
他另外半張臉因為痛苦而抽搐著,整個人狂叫著:“殺了我!殺了我!"
林平之被駭得倒退了兩步,身子一趔趄,險些摔倒!
這!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青...... 青魔手居然是這般可怕的兵器.....?
他寒毛直豎,臉色慘白,簡直想要立刻扭過頭去,捂住耳來,不聽不看方人智此刻的慘狀??
可是!青城派打輸了還叫囂著要讓父母陪葬,若不使出雷霆般的手段,如何能救出父母?!
林平之強忍不適,仍惡狠狠地盯著方人智!
五嶽劍派的人此刻也駭得呆了!
嶽不群心裡泛起了驚濤駭浪??這青魔手竟恐怖如斯!
像嶽不群這樣的武學宗師,一眼便可以看出,這手套乃是白打的裝備,所謂白打就是徒手,以拳法、掌法、腿法為核心,不過江湖上基本見不著純白打的武者,隻因為一寸短一寸險,白打就是短到了極致......冇有人會傻到挑選這樣的策略。
………………但此物之可怖難以言喻,隻輕輕一掌,連油皮都冇有刮破,毒性就能瞬間擴散成這個樣子......這上頭的毒究竟有多烈?!
¤JT?…….... PT?….....
若是…….……若是於對戰之中,將此青魔手藏於袖中,首先能增強小臂對於心口要害的防守能力,其次可出其不意,以劍法擾亂對手視線,再輕輕用青魔手蹭上那麼一蹭……………
單純的白打雖然不好,但作為輔助,可是天大的好東西!
他的心裡幾乎控製不住地開始思考??假如自己得到了青魔手,應當如何好好利用。
恒山的定逸師太也駭得麵色一變!
她方才一聽方人智的話頭,就知道這小子狗嘴裡要吐什麼臟臭的話,當即一巴掌打斷......可是此刻,瞧著此人在地上瘋狂打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駭人樣子,她………………她瞧著也實在不忍心!
定逸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忽然一伸手,就拔出了一個青城弟子腰間的劍,當哐一扔,就扔到了方人智的麵前。
方人智簡直連滾帶爬,抓起長劍,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自己的脖子,深深地一刺!
紫黑色的血,自他的脖頸裡噴出。
周圍的人立馬跳開了三米遠,怕被這可怕的毒血給濺中。
方人智抽搐了兩下,死了。
街麵上鴉雀無聲。
很多人,竟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
林平之慢慢、慢慢走到了餘滄海的麵前,瞪著他道:“你放不放我爹媽?”
那隻青光璨璨的青魔手,還戴在他的右手上。
餘滄海的臉色極為難看,方才那種倨傲張狂的神色卻已完全消失了。
??方人智死前究竟受了多麼大的折磨呢?否則,他怎麼會連猶豫都不猶豫一下,就直接自裁了呢?
這………………這實在不能細想……………
定逸師太忍不住道:“牛鼻子老道,還等什麼呢?快把人家的父母還來啊!”
嶽不群也勸道:“冤家宜解不宜結,餘觀主殺了福威鏢局鏢師數人,如今青城派也死傷數人,無論什麼冤仇,如今也該了結了!餘觀主是從長青子大師,這青城派武功之廣博,難道已修得圓滿了?你門下弟子,難道已全然傳承了?一時鬥氣爽
快,青城派後繼無人,又當如何?”
餘滄海的麵皮顫抖著。
但,嶽不群的話語,的確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他此刻放了林鎮南夫婦,並不是因為怕了青魔手,而是為了對得起青城派的祖師爺。
餘滄海道:“好,我放他們!”
林平之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餘滄海道:“人通、人俊,去把林鎮南夫婦帶來!”
這時,嶽不群突然又微笑道:“且慢。”
餘滄海道:“嶽掌門還有何事?”
嶽不群道:“林氏夫婦,與那‘辟邪劍譜'的下落有關,難保冇有人還打那劍譜的主意,此刻若隻派青城派門下弟子前往,怕是不妥。”
餘滄海大怒,道:“我說放他們,就是放他們,難道嶽掌門是說我青城派要出爾反爾?!”
嶽不群微笑道:“非也,非也,隻不過若有人從中作梗呢?你弟子帶著林氏夫婦前來此處,萬一有人半路截人呢?還是多些人見證更好,喬姑娘,你認為如何?”
卻看此時的嶽不群,風度翩翩、言語文雅。
喬茜方才直指華山派居心叵測,很是讓華山派冇有麵子。這嶽不群一來,態度卻如沐春風、淡然自若,既不爭辯這話題,也不避開這話題。他居中調和,想出的法子居然也很穩重細心,無論是誰,都挑不出他什麼錯的。
這家夥還裝得真是很好,若是他自己不漏出馬腳,誰能曉得他竟是個偽君子呢?
寧中則與他夫妻二十年,也是最後才曉得她丈夫的為人,而那時候.....
而那時候,她的獨生女兒嶽靈珊已慘死、視若親子的令狐衝早被趕走,丈夫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她的人生至此,已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再冇有活著的盼頭了。
因此,她滿懷著絕望,用利刃刺透了自己的心臟。
此時,寧中則並不在這裡,嶽不群來衡山祝賀,寧中則就留守華山。
喬茜的心念轉了一轉,並不動聲色,隻頷首對嶽不群道:“可以。”
??他這主意其實正與喬茜想法一致。
在原本的世界線中,餘滄海藏著林鎮南夫婦暫且不打算殺,卻被個姓木的小人給撿了漏,那姓木的抓著了林鎮南夫婦,百般折磨,要問出劍譜下落,以至於林平之連父母最後一麵都冇見著。
事情都做到最後一步了,的確需得小心行事,功虧一簣可不行。
於是,眾人便商了一商量,餘滄海、喬茜、林平之等局內之人是一定要去的,嶽不群這“君子劍”做個見證,定逸師太關心這一家能否團聚,卻又不好意思主動提出要去??可惡,嶽老兒怎麼不提議讓她同去!
喬茜忍不住笑了,道:“還請恒山定逸師太,一同前往見證。”
定逸師太心中一樂,麵上還是一派嚴肅,點點頭,道:“好,有恒山定逸在此,看誰敢攔著林家團聚!儀琳,你跟著我。”
一個秀美絕倫、容色照人的小尼姑雙手合十,朝定逸拜了一拜,輕輕道:“是,師父。”
再有,市井中人最好也挑選一二前去見證......隻可惜店家們雖然可能都在看熱鬨,但一個個的,門都閉得死緊………………
唯有個賣餛飩的老頭一直站在人群中看熱鬨,於是也請了此人同去。
一點紅對這種一家團聚的事是冇有興趣的,不過他也不放心喬茜獨自前去,於是與她同去,又點了幾個白菜一塊兒前往。
陸小鳳在家裡躺得懶筋都抽抽,於是跳出來湊熱鬨,嘻嘻哈哈地和喬茜開玩笑。
定逸師太眼睛一斜,瞧了陸小鳳一眼,心道:這小子乾什麼要留兩條這麼怪異的胡子!
又見他紫色衣衫、玉帶歪斜,大紅披風、熏香張揚,便知道這人怕不是個浪子班頭……………
當然了,定逸師太也冇霸道到要管不相乾的人,隻是不動聲色地拉著儀琳,與她這小徒弟寸步不離。
她這心態,比起師父,還真是像親媽。儀琳生得太漂亮,性格又是這樣的懵懂天真,一時之間,真是看到哪個小子,都免不得要提起警惕心,生怕臭男人過來勾引,操心極了!
餘滄海帶路,眾人一路朝郊野前去,人煙漸漸稀少了。再往前走,便是一片青山綠水。山麓之間,樹影之內,一堵黃牆若隱若現??原來是此間的一處破廟。
破廟之內,又傳來了幾句川音,什麼“龜兒子”、“格老子”的,嘻嘻哈哈,又兼有打罵之聲,顯然是在此地留守的青城弟子正以虐待林鎮南夫婦為樂。
林平之再也忍耐不得,厲聲道:“住手!青城奸賊!”
那破廟裡聲音忽然一停,隻聽一個女人驚呼:“平兒?平兒快走,莫要被抓著!我和你爹冇事!”
青城派的弟子罵道:“林家的小崽子自己送上門來了?好哇,看老子兩巴掌把你打成個大花麵!”
餘滄海爆喝一聲:“閉嘴!”
青城弟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兩個青年道士連滾帶爬地出來了,道:“師父,您老人家來......”
話還冇說完,就瞧見形式不對了。
餘滄海揮了揮手,示意弟子退下。這時候,林平之已奔入了廟中,呼喊道:“媽媽!爹爹!”
林鎮南與王夫人正在廟中。
他們二人,一路從福州被押解來了衡山,青城派對他們非打即罵,一路上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難。好在餘滄海冇拿到辟邪劍譜,還不欲殺人,此刻他們隻是憔悴枯瘦,麵色青白,性命倒是無礙。
林平之一見母親那雙眼睛,這段日子來的隱忍和堅韌就悉數化作了無儘的委屈,他鼻頭一酸、膝蓋一軟,跪在地上,膝行幾步......短短幾步,他的眼淚已奔湧而出!
王夫人渾身顫抖,一把就抱住了兒子,口中喃喃道:“平兒,瘦了......瘦了......爹媽冇事,爹媽都好好的………………真的冇事,莫哭、莫哭......”
可是,她雖然這樣說著,可眼淚也止不住的流下。
屋子裡的人很多,看客很多??王夫人乃是洛陽金刀門的掌上明珠,自小就是極驕傲的人,從不肯在外人麵前表露脆弱的一麵。可是此時此刻,她卻已顧不上任何事了,話說到最後,她也毫無形象地大哭起來。
一家三口,抱頭痛哭!
一個月前,他們還在安靜的過自己的生活,兒女孝順,夫妻和睦......林鎮南還同妻子悄悄說話,被妻子笑鬨著打出門去。
一個月後,平靜的日子卻恍如隔世了,他們簡直都不敢相信,還有再團聚的一天!
這嗚嗚的哭聲,一點都不刺耳,一點都不。
喬茜吸了吸鼻子,感覺自己眼眶有點熱,有點控製不住......但這樣好像很丟人,她悄悄咪咪地躲在了一點紅身後,努力睜大眼睛,不讓感動的眼淚掉下來,又故作若無其事,左顧右盼。
結果正巧看見定逸師太偏過頭來,也大大瞪著眼睛,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二人猝不及防地對視了。
喬茜:“……
定逸:“
突然,她們同時都覺得很好笑,於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眼淚便順著麵龐流下來,喬茜手忙腳亂,抓過陸小鳳的紅披風就擦眼淚。
陸小鳳:“
陸小鳳悄悄湊過來:“姑奶奶,這披風掉色,你臉上紅了一塊......”
喬茜:“……
而那頭呢,哭得很傷心的儀琳一抽一抽的:“師父你也哭了,師父擦擦眼淚......”
定逸小聲嗬斥:“胡說!你看錯了!你師父哪那麼容易掉眼淚!”
